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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打算 深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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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夜晚冷得干脆。没有下雪,但空气里有那种快要下雪的干燥和凛冽。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谢免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和裴别晚并肩走了大半条街。他酝酿了一路,走到老街尽头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时终于停下来。
“你的生日是十二月十七号吗?”
裴别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嗯。”
“那你为什么不过生日?”谢免又补了一句,“我听付回淮说的。”
沉默了几秒,裴别晚才说:“因为降生,不过是下一个轮回。”
而我已经没有轮回了。
谢免看到路灯把裴别晚的睫毛影子投在下眼睑上,那个弧度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松弛。
他说:“降生是新一轮开始,也意味着新的可能。人就是在往前走。”
裴别晚闻言眼眸弯弯:“你说的很通透。”
谢免低头看着地面,鞋尖在路面上轻轻碾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决心压实。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别晚的眼睛。路灯在他身后,把他整张脸笼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亮得藏不住。
“所以……你想过生日吗?”
裴别晚安静了两拍,然后轻声开口:“谁给我过呢?”
谢免知道他不该那么冲动。给一个人过生日是需要资格的,是家人、是发小、是多少年交情的朋友才能理所当然说出口的事。
他和裴别晚的关系边界还在“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之间模糊着。
但他就是想说:“我给你过。”
裴别晚微微怔了一下,唇角往上扬:“谢谢。但是……”
谢免没有给他机会。他转身就跑,冲向一个他刚刚单方面宣布的承诺。
“就这么说定了,”他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句,“再见!”
他没有看裴别晚的反应。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忍不住要确认裴别晚是不是还在笑、笑得开不开心、有没有被他的话打乱节奏。
周六,沈家。
沈家的餐厅比谢未那边大了整整一圈,长形餐桌能坐十二个人,但今天就他和沈祈安两个。谢免用筷子拨着碗里的清蒸鲈鱼,拨了两下没夹起来。
他的脑子不在这条鱼上。
裴别晚的生日怎么过呢?在哪里过?买什么礼物?裴别晚除了付回淮好像也没什么亲近的人了……那就不邀请其他人了。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谢免把筷子从鱼身上收回来,抬眼:“当然了。”
“我刚说了什么?”
“你自己说什么自己不知道?还好意思问我。”
沈祈安瞪着他,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块糖醋排骨,酱汁差点滴到桌布上:“我看你才好意思。”
谢免面不改色地给他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动作流畅自然:“请再说一遍。”
沈祈安吃了那块肉,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他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而是把手臂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压低了声音:“我们班有个女生叫林晓柔,跟我表白了。”
谢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等他继续。
沈祈安就那么看着谢免,表情介于迷茫和期待之间,他挠了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你说,我这么帅,怎么就没谈过恋爱呢?”
谢免把水杯放下来。他想起沈祈安在假面舞会上和一个蝴蝶面具的女生跳得起劲、在霄落人间对许明秋无意中说出的那句话立刻咽了回去、在车里试探着说“你对那个姓裴的有点特殊”时的语气。
沈祈安不是不会动心,他是动了心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教你。”
沈祈安眼睛亮了亮。
“总会不自觉想起他,”谢免说,“有关他的事会胡思乱想。会在意他对你的看法。”
他每说一个条件,沈祈安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点。说到第三句的时候,沈祈安闭上眼睛,像是在脑子里把从小到大认识的所有人脸都翻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摇了摇头:“除了你,我好像想不到对谁会这样。”
谢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语气平淡:“那还是算了。不要耽误别人。”
沈祈安看着碗里的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可是,我真的很想试试。”
谢免放下筷子,看着沈祈安:“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但在交往之前,提前跟人女生交代清楚。万一她不愿意呢?”
“嗯。”沈祈安说,“你明天和我去找她。”
“明天不行。明天我有事。”
“什么事?”
“大事。”
沈祈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就等你有时间我再去。”
谢免告别沈祈安,从沈家车库倒出那辆黑色轿车,往城东方向开。
谢家主宅在东郊,出了主城区之后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草坪和偶尔一闪而过的马场围栏。
他开得不快,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沿,右手拧开车载广播,又关上。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反复播放。
裴别晚站在梧桐树下,路灯的光落在他浅棕色的眼瞳里,他说“谁给我过呢”。
主宅的大铁门缓缓打开,车道两边的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中央喷泉在冬日暖阳下泛着白光。谢免把车停在正门廊下,推开驾驶座车门。
王管家已经等在门厅里了。他在谢家做了三十年的管家,从谢成远结婚前就在这里,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他微微欠身,声音沉稳而温和:“二少爷。”
谢免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随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王叔,我爸妈呢?”
“老爷和太太正在跑马场骑马。”
谢免点了点头,穿过正厅,推开通往跑马场的侧门。
跑马场在主宅东侧,细沙铺地,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马厩在赛道外侧,几匹纯血马在马厩旁边的围栏里悠闲地踱步,皮毛在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泽。
谢成远和姜枕月正共乘一匹马,沿着赛道外侧慢悠悠地走着。谢成远坐在马鞍上,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揽着姜枕月的腰。
姜枕月侧坐在他前面,长发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下巴。她今天穿了一套深棕色的骑装,但此刻摘了护具拿在手里,歪着头靠在谢成远肩上。
姜枕月先看见了谢免。她从谢成远肩上抬起头,眼睛亮起来,朝他用力挥手:“阿免!”
谢免走到围栏边,单手撑着白色栏杆,朝他们抬了一下下巴:“爸,妈。”
谢成远把马停下,翻身下马,然后伸出手扶姜枕月下来。马术管家从旁边快步走来接过缰绳,牵走了马。
姜枕月摘下护具递给旁边的助手,几步走到谢免面前。她比谢免矮了大半个头,穿着骑装的时候看起来格外干练利落,但此刻仰起脸看他,眼睛里全是笑:“阿免,怎么才过来?”
“在沈祈安家吃了午饭,”谢免和她并肩往主宅方向走,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起来,“妈,你又漂亮了不少。”
姜枕月开心得眯起眼睛,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谢谢阿免。下午和我一起去聚会呀。”
谢免点了点头:“好啊。”
谢成远从后面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猎装外套,肩上还沾着一根马鬃。他摘下手套递给管家,走到谢免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五官和谢未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谢未是锋利中带着不拘一格的松弛,谢成远是温厚中压着不怒自威的分量。
他看着谢免,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让人无法忽略的确定感:“今天在这里住一晚。晚上等你哥回来一起吃饭。”
谢免犹豫了大概两秒,然后点了头。
夜幕垂下来的时候,姜枕月挽着谢免的手臂走进主宅门厅。她脚上蹬着一双细高跟鞋,逛了一整个下午的商场,步伐却依然轻快。购物袋已经由司机提前送回来了,在玄关处整整齐齐地码了两排。
“阿免,今天多亏有你。”她松开他的手臂,把手套摘下来递给旁边的佣人,转过头看他,眼角的笑纹里都盛着满意,“有你在,妈妈一点也不无聊。”
谢免把外套挂上衣架,回头对她笑了一下:“那不然,我生来就是为了讨你欢心的。”
姜枕月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拍了两下:“我们阿免真是长大了。”
客厅里,谢成远坐在主沙发的正中央,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项目资料。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
坐在他旁边的谢昱,二十六岁,五官和谢免有六七分像,此时正端着平板看一份全英文的财务报表,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头也不抬。
谢成远朝姜枕月伸出手。她走过去,把手搭在他掌心里,顺势靠在他肩膀上。
谢成远低头看她:“累吗?”
“整个商场逛下来,我几乎没沾半点琐事,”姜枕月把腿蜷上沙发,靠在他肩窝里,开始掰手指头数,“挑店、让路、拎包、留意脚下台阶,甚至连要不要喝水、要不要歇脚,全被阿免包揽了。傅太太还说羡慕我有这么体贴的儿子……我说我有两个。”
谢昱听到自己被cue,终于从平板后面抬起头,朝母亲微微弯了下嘴角,然后转向谢免:“最近怎么样?”
谢免在他对面坐下来,佣人递过来一杯温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还不错。”
谢成远把资料放到茶几上,看着谢免:“你小叔呢?”
“去国外了。”
谢成远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他年龄不小了,心还是野,总在外边跑。”
姜枕月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背:“谢未有他自己的考量。”她把话头一转,语气从劝解变成了俏皮的质问,仰起脸看着谢成远,“你今天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到呢。”
谢免好奇地放下水杯:“什么事?”
姜枕月一脸笑意,歪头看着谢成远:“你爸昨天答应我今天随便我提一个要求,他竭尽全力满足。”
谢成远低头看她,眼角那道浅浅的笑纹浮现出来:“你说吧。”
“我要你下周空出一天,陪我去南边的温泉山庄。不带手机,不带助理,不提前开会。”
谢成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阅下周的日程表。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姜枕月满意地靠回他肩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像是在给一只驯服的大型猫科动物顺毛。
谢免和谢昱同时移开视线。
两个人动作出奇一致,像是从小被训练出了同样的条件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