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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模拟实训   小卖部 ...

  •   小卖部的玻璃门和往常一样半掩着。

      叮当。

      谢免推开门。

      “老样子。”他的语气比平时低沉了半个调。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裴别晚没有立即转身去冰柜拿水。他把手里的书合上,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目光落在谢免脸上,停了两秒。

      “不开心?”

      “没有。”谢免说。

      裴别晚把书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搭在柜台边缘,语气和平时聊天气一样平缓:“你进来和我聊会天好吗?我有点无聊。”

      谢免看着他。裴别晚看起来确实有点无聊,而且他都这么说了,如果拒绝的话,裴别晚一定会觉得他不想跟他待在一起。

      一个追求者,主动邀请你坐一坐,你掉头就走。这对任何人的自信心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谢免点了点头。他绕过柜台,走进去。

      方向里面多出来一张沙发,深灰色的绒面,坐垫厚实,靠背弧度看着就舒服。

      付回淮正坐在他之前坐过的那张木头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面前的纸上画画。

      “你什么时候买的?”谢免问。

      “昨天。”裴别晚说,“你坐下。”

      谢免不客气地坐下了。坐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后背陷进柔软的绒面里,腰被靠垫托住了,肩膀自然放松下来。这沙发比他房间里那张床还舒服。

      他知道,一个追求者费尽心思准备的东西,如果得不到任何反馈,那份心意就像被丢进空谷里的石子。追求者一定会伤心很久,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我是不是太主动了让他烦了?他需不需要我的好?

      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他从沙发靠垫上抬起头,语气认真:“很舒服。你选的很好。”

      裴别晚靠在木头椅子的扶手上,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坐在新沙发上给出评价,唇角微微弯起来:“谢谢你。”他转回头,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今天一直没有生意,你来了正好帮我开张。”

      谢免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态比刚才进门时放松了不少:“主要是你这个选址有点偏。如果开在一个人多密集的地方,那一定会大受欢迎。”

      “为什么?”裴别晚的眉毛微微挑起来,唇角那个弧度表明他已经猜到答案了,但他还是要问。

      谢免看着裴别晚的眼睛。因为裴别晚长得好。因为小卖铺老板要是长成这样,开在哪都有人排队。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意识到这等于直接夸裴别晚好看,而直接夸一个追求者好看,就是给他希望,给他暗示,给他一个“我在夸你”的确认。

      “因为现在很多人都是颜狗。”

      “那你呢?”

      谢免把脸转向一边。货架上摆着一排薯片,他盯着那个绿色包装袋看了好几秒,又转回来,下巴微微扬起来:“我……我都这么帅了,谁能帅过我?”

      “嗯。”裴别晚轻笑。

      谢免伸出手:“我要的水呢?”

      裴别晚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搁在他手心里。

      谢免拧开盖子,连喝了两大口。

      裴别晚看着谢免的眼睛:“要是不想憋在心里,愿意的话,随便说说也行。”

      谢免握着矿泉水瓶的手顿了一下。裴别晚竟然那么敏锐,但也有可能他是对自己观察得细致。他心里的那一点点郁闷,连沈祈安都没发现。

      被人看出来之后,那股被他自己压下去的情绪反而浮上来了。

      “班里投票。我票数最高,有人不服。”他的语气有点闷,“话里话外都在说,大家投我只是因为看着顺眼、人缘好,根本不认我的能力。”

      他说完这段话,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投票赢了还抱怨,听起来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但陈涵宇那几句话确实扎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他散漫惯了,但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件重要的事情上掉过链子。他只是不喜欢在结果出来之前大声嚷嚷自己有多努力,不喜欢把“我在准备”挂在嘴上,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准备。

      裴别晚笑着说:“你觉得我和他你更相信谁?”

      “当然你。”谢免脱口而出。

      “我相信你能做到最好。”

      很神奇,谢免觉得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胸口那团郁结的气忽然就散了。

      他完全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后背陷进柔软的深灰色绒面里,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裴别晚。”

      裴别晚弯唇,重新拿起柜台上的旧书。

      小卖部里安静下来。

      模拟犯罪现场设在教学楼四楼最东侧的办公室。谢免推开门的瞬间,先闻到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后特有的微霉味,混着打印机墨粉的涩气。

      窗帘全部拉合,室内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窗外透进来的昏黄、稀薄的路灯光,被窗框切割成几块狭长的矩形,落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面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周维德在实训课上教的第一条现场原则:进入之前先看整体,不要急着上手。

      现场被布置得相当逼真。办公桌靠右墙,桌上摆着老式台式电脑、笔筒、几本档案册。桌角右侧下方是一个灰绿色老式保险箱,转盘式密码锁,柜门虚掩。

      办公桌左上角搁着一个铜质镇纸,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哑暗的金属光泽。

      尸体……他们班抽到“死者”签的那个女生,正侧躺在办公桌左前方约两米处,头发散开遮住了脸,后脑位置有一片逼真的模拟血迹。

      一把椅子翻倒在尸体旁边,椅背朝门、椅腿斜翘。桌面上散落着几页文件,纸张边缘有一部分飘到了地上,与尸体的位置大致形成一条不规则的散落线。

      谢免在门口蹲下来,先看地面。

      尸体头部下方有一摊血迹,面积不大但集中——符合钝器击打后原地出血的特征。

      尸体周围没有拖拽痕迹,血迹边缘完整,没有被人踩过。但紧接着,他的视线往门口移动,发现了一条血脚印。

      从办公桌附近开始,绕过翻倒的椅子,一路延伸向门口,出了办公室门之后沿走廊往楼梯口方向断续延伸。鞋印花纹清晰,是一双运动鞋,波浪形底纹,尺码偏大。

      “陈涵宇。”谢免朝门口喊了一声。

      陈涵宇抽到的是勘查技术员的签。他正站在门外拿着记录板,听到名字的时候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但还是走进来,蹲在谢免旁边。

      “从鞋底血迹的分布来看,这个人是踩到了已经流在地上的血,”谢免指着最近的一处血脚印,指尖在空气里沿着脚印边缘虚虚划了一圈,“边缘清楚,没有拖尾,踩的时候血已经有一定黏稠度了。如果是杀人时溅上的,血迹会呈点状分布在鞋面上,位置更高。”

      陈涵宇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笔尖用力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说:“保险箱上的指纹我先采了。”

      他走到办公桌右侧,打开勘查箱,拿出磁性粉和指纹刷。保险箱的转盘上确实有几枚清晰的指纹,拇指和食指的,位置和撬锁时的按压动作完全吻合。

      他用透明胶带提取了两枚,贴在指纹卡上,写了编号。血脚印他也做了采样,用棉签沾了血迹,装进物证袋。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身,退后半步,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梗着脖子的倔强。

      谢免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仔细观察死者的手。模拟尸体用的假人做得非常细致,手指关节可以活动,指甲缝里也做了相应的处理。死者右手手指微蜷、指节发白。

      最关键的是,她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极细微的深褐色纤维状物质,和指甲本身的颜色差异很小,不蹲下来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免朝门口招了一下手:“李思然。”

      抽到物证采集员签的女生跑进来。谢免指了指尸体的指甲缝:“这里,提取一下。可能是皮屑或者衣服纤维,别用镊子夹,用低粘性取证胶带粘。”

      李思然从勘查箱里拿出胶带,小心翼翼地贴在指甲缝边缘,轻轻压了一下,揭下来,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然后把它贴在透明物证袋内侧。

      谢免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金属窗框边缘有锈迹,窗锁的插销已经脱了扣,关不严实。窗台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灰。他低头凑近了看。灰上有印痕。极浅,面积也小,只有一个鞋尖的大小。鞋底前端的波浪纹,只有半个弧度。印痕朝内,指向室内。

      他用手指在窗台上轻点了一下,头也不回:“周婷。”

      抽到刑事照相员的女生从门口探进头:“在。”

      “窗台上有鞋尖印痕,只出现一次,朝向室内。打侧光拍,把尺子放旁边。”

      周婷端着相机进来,从勘查箱里翻出比例尺,横贴在印痕一侧。侧光从窗户的侧面斜着打过来,让印痕的凹凸在光线下产生极浅的阴影。

      镜头对焦时发出细微的机械声,她连着拍了三张,不同曝光补偿,拍完回看了一遍确认清晰度,朝谢免点了点头。

      谢免重新走到门口,再次蹲下。

      门框内侧,地砖的边缘位置,有一枚脚印。没有血迹,只有灰尘被鞋底沾走后留下的极浅轮廓。脚尖朝外,朝走廊。只出现一次。
      像有人从室内走出来,站在门口,踮脚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退了回去。

      “周婷,这个也拍。”

      现场勘查在四十分钟后结束。谢免回到临时设在隔壁空教室的“专案组会议室”。黑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指纹卡、脚印拓片和一张手绘的现场平面图。

      全班同学分成几排坐在课桌后面,连“死者”本人都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抱着那件沾了假血浆的戏服。

      谢免站在黑板前,把几张关键物证照片按顺序排好。

      “表面证据链非常完整。保险箱上提取到清晰指纹,属于撬锁时留下。血脚印从尸体附近一路延伸到楼梯口,鞋码一致、底纹一致,中途没有停顿、没有倒回。这两条证据叠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人,替罪嫌疑人。”

      他停顿了一拍。

      “太完整了。”

      台下安静下来。原本在小声讨论的几个同学也停下了笔。

      “真实的案发现场,”谢免靠在黑板旁边的墙上,手臂交叠在胸前,“证据会打架。指纹说一个人,脚印说另一个人,血迹分布和目击证词对不上。侦查员的精力大多花在排除矛盾项上。但今天这个现场,所有证据方向高度一致,没有一个环节产生矛盾,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矛盾。”

      陈涵宇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保险箱上的指纹确实是替罪嫌疑人的。他用撬锁工具开过保险箱,也拿走了里面的现金。但撬锁留下指纹的前提是……他不知情。如果他杀了人、看到尸体、知道这是一个凶案现场,任何一个有前科的人都会做一件事:戴手套,或者擦指纹。他没有。”

      李思然说:“脚印连贯清晰,没有中断、没有返回、没有遮掩。这不是逃跑,这是在指路。有人想让我们顺着这些脚印往下查,因为脚印通向哪里,我们的目光就会跟到哪里。”

      谢免指着第三张照片里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的深褐色纤维物质。

      “这是今天勘查中最重要的物证。法医助手初步判断为微量皮肤组织,来源不在死者身上。也就是说,它在死者指甲缝里,但它不属于死者。如果要解释它是怎么进去的,只有一种可能……搏斗。死者生前抓伤了某人。”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谢免的手指按在最后两张照片上。窗沿的鞋尖印痕,和门口那个只出现一次的脚印。

      “窗台上这枚,朝向室内,不是逃跑的痕迹,是进入的痕迹。有人没有走门。他从教学楼外侧的消防楼梯翻进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然后进了这间办公室。案发后他没有原路返回……如果他翻窗出去,窗沿上会留下两个方向的印痕,一进一出。但我们只拍到了进的。”

      他的手指移向门口那枚脚印。

      “这枚脚印在门框内侧,只有一次。脚尖朝外。这个人从室内走到门口,单脚踮起,只踩了一下。然后他退回去了。”

      陈涵宇音量提高:“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确认什么。”

      谢免微微点头:“三个人。第一个是翻窗进来的。他杀了人,在现场等。第二个是从门口进来的。他撬保险箱、沾了血脚印、原路跑出去,从头到尾不知道室内还有第三个人。”

      周婷接着说:“第三个,也就是翻窗进来那个,在撬锁的人离开之后,从门后走出来。他扶起了倒地的椅子,把散落的文件捡回桌上,然后走到门口,踮脚看了一眼走廊,确认第二个人的逃离方向。最后他没有回去翻窗,而是打开门,混进血脚印的路线,从楼梯走了。他的鞋底没有血……他进来之后等的是第二个替罪羊替他踩血。”

      声音落在安静的教室里。

      谢免说:“第二个人的证据指向他做了盗窃,但指向不了他杀了人。第三个人的证据指向他杀了人,但指向不了他是谁。因为他把能擦的都擦了。他擦不掉的东西只有三样: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窗台上那个只进不出的鞋尖印痕,和门口那个只出现一次的脚尖。”

      他停下来,给所有人消化的时间。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走上前,手指按在那张窗台鞋尖印痕的照片上。

      “喊魂的人不能回头。”

      有几个同学露出困惑的表情。谢免把照片重新排了一遍,按时间顺序。从窗台进入,到作案,到等待,到确认,到融入血脚印离开。

      “这是一个思维惯性的陷阱。看到血脚印,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追,追方向、追鞋码、追路线。就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他往哪个方向跑,你就往哪个方向追。但他留下的真正破绽不在他跑的方向。在他进入的方向。脚印朝室内,不是朝走廊。这个人不在逃跑的人里面。”

      “他在所有人以为‘凶手已经跑了’的时候,站在原地。他留下的不是逃跑的痕迹,是注视的痕迹。”

      他放下照片,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同学。

      “所以真凶不是撬保险箱的人。是那个从窗户进来、杀了人、站在门后等替罪羊上钩、最后大摇大摆从楼梯走下去的人。”

      刘老师靠在窗边,从勘查开始到现在只说了一句“开始吧”。此刻他看着谢免,目光里有一种不太容易察觉的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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