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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周德民   ...


  •   从云岭市到靖安城,高铁三十六分钟。时间是5月27日,验证通过后的第一个周末。

      周临渊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云岭高原上连绵的油菜田。五月底,油菜已经结籽了,大片大片的绿色从山脚铺到天边,偶尔有一片晚收的还开着黄花,在绿海里突兀地亮着一小块金色。他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凉意从玻璃传过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昨晚Phase7的群组聊到凌晨三点。七个人,七张中了二等奖的彩票,累计奖金超过一百二十万。苏鹤年把兑奖方案做成了一个共享表格,精确到每个人哪天去哪个兑奖点、什么时段、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说“大数据系统会做人脸比对”——不是省里,是部里的系统。异常投注行为的监控模型在开奖后二十四小时内就会跑完第一轮筛查,如果发现七张同号彩票在不同投注站同时购买,会立刻触发三级预警。

      “三级预警是什么?”何明在群里问。

      “你的名字会出现在省经侦总队专案组的晨报上,”苏鹤年回复,“然后专案组办公室的墙上会贴你的照片。”

      没有人再问了。

      周临渊在群里安排完兑奖顺序后,收到了父亲周德民的微信。只有一行字:“这周回来吗?你三姨送了些火腿来,给你留着。”他往上翻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周前——父亲发了一张在医院复查的照片,附了一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周临渊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就没有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火腿。给你留着。父亲从来不说“我想你”,他说的是“给你留着”。

      周临渊退出加密软件,打开正常的购票APP,买了一张去靖安城的高铁票。他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周末回靖安城一趟,看看爸。”宋知意回了两个字:“代我问爸好。”后面跟了一个红包,备注写着“买点水果给爸”。他收了红包,然后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高铁驶进靖安城站的时候,广播里正在播放提示音。周临渊走出车站,靖安城的风比云岭市硬,带着从乌蒙山方向吹过来的凉意。他在出站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父亲住的小区名字。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听到地址后说:“那边在修路,得绕一圈。”

      “没事,绕吧。”

      车在靖安城老城区里穿行。这里的街道比云岭市窄,梧桐树种了两排,枝丫在头顶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街边的店铺还保留着九十年代的风貌——卖米线的老店门口排着队,修钟表的老头坐在一张快散架的木椅上,菜市场门口的喇叭里反复放着“特价特价”。这座城市的时间好像走得比别处慢。周临渊小时候觉得这是一种落后,现在他四十二岁了,忽然觉得慢是一种幸运。

      车拐进父亲住的小区,六层红砖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混凝土。楼下花坛里种的不是花,是葱和辣椒,几个老太太坐在单元门口择菜。周临渊下了车,提着行李和路上买的水果,上了四楼。

      门没锁——父亲知道他要回来。

      周德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身上裹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深蓝色毛衣,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五月的靖安城不冷,但肺癌手术之后他一直怕凉。沙发对面的电视开着,正在重播昨晚的大奖池开奖。屏幕上的摇奖机在转,父亲的目光却不在那里——他在看门口。

      “到了?”他说,声音比三个月前哑了一些。

      “到了。”周临渊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父亲旁边坐下来。沙发坐垫里的弹簧咯吱响了一声,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从十五岁开始,每次在这张沙发上坐下,弹簧都会这么响。快三十年了,世界变了很多东西,但这张沙发没变。

      “瘦了。”周德民看着他说。

      “没有吧。还胖了两斤。”

      “脸瘦了。眼睛底下有青的——熬夜了?”

      “加班。”周临渊说。这不是谎话。他只是没说加的是什么班。

      周德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动作很慢,手臂抬到一半就停了。周临渊帮他把遥控器拿过来。父亲把电视音量调低,大奖池开奖的声音从客厅里淡出去,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火腿在冰箱下面。还有你三姨做的酸腌菜,也给你装了一罐。”周德民说,“你三姨说你现在当了经理,肯定什么都买得起。我跟她说,买得起是买得起,家里做的味道不一样。”

      “是不一样。”周临渊说。

      他记得三姨做的酸腌菜。小时候每年冬天,三姨都会用那种土陶罐子腌一大缸,罐口用稻草绳扎紧,放在阳台角落里。腌好的菜捞出来炒肉,酸味能飘满整个楼道。那时候父亲还在厂里上班,下班回来带一份食堂的馒头,就着酸腌菜能吃三个。

      “爸。”

      “嗯?”

      “我昨天买彩票了。”

      周德民转过头来看他。这个反应和周临渊预期的不一样——父亲没有笑,也没有说“你也会买这个”。他只是看着周临渊,眼神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中了吗?”

      “中了。二等奖。”

      周德民沉默了几秒。电视上大奖池开奖结束了,开出了一个一等奖,两注,每注八百多万。中奖号码滚动的速度慢下来,最后定格。

      “多少钱?”

      “一注十八万多。买了七注。”

      “一百多万?”周德民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搁在毛毯上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周临渊从小就熟悉的动作,父亲在算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敲手指。

      “差不多。”

      “你什么时候开始买彩票了?”

      “不是我买的。是一个同事——”周临渊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陈远山的事,“一个同事在研究彩票的算法。他说服了我,让我帮忙做验证。”

      “算法?”

      “他说彩票的开奖结果不是完全随机的。有一些规律,可以用数学方法找到。”

      周德民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但目光不在上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周临渊意外的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彩票不是完全随机的。”

      周临渊愣住了。

      周德民从沙发上慢慢地站起来,毛毯滑到地上,他没去捡。他走到卧室里,周临渊听到他在翻什么东西——抽屉拉开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慢慢挪回来。父亲把一个旧饼干盒放在茶几上。

      铁皮盒子,红色的,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盒子边缘的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银白色的铁皮。盒子有点沉,放在茶几上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打开。”周德民说。

      周临渊打开盒子。

      里面是彩票。满满一盒子,整整齐齐按日期排列,每一沓都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老化发黏了,有些断成了几截。最上面的一张是2026年的,最下面的一张周临渊翻了一下——1998年。泛黄的纸片,上面的印刷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双区□□的红球号码和投注日期。有些票面上有手写的备注,是父亲的字迹:这期差一个号。这期号码很怪。这期重了两个上期的。

      “二十八年的,”周德民说,“从1998年到2026年。后来身体不好了,就没怎么买。你妈走之前也不让我买——说省点钱给你交学费。”

      周临渊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泛黄的彩票在他的手指间发出干燥的沙沙声。1998年的票,那时候他还在上高中。1999年,父亲买得最勤,几乎每期都有。2000年——这年少了,可能是那年厂里效益不好。2002年——他突然停下了。

      2002年9月17日。一张双区□□彩票。

      票面旁边有父亲的手写备注,字迹潦草但周临渊认得——“这期号跟我算的一样。买了五注都没中。开奖号换了。”

      “换号了?”

      “对。”周德民指着那张票,“那期的开奖号码公布之后,我觉得不对。因为我之前算了很久,按照之前几十期的规律,那期应该开另一个号。但开奖的时候出来的是完全不同的号码。我打电话问投注站,老刘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那天下午彩票中心的人来过,说系统维护。”

      周临渊的心跳开始加快。系统维护。2002年9月。他脑子里弹出陈远山在城西老屋里给他看的那条时间线——2002年9月,重启周期,七天系统维护。

      “你算了?”周临渊问父亲,“你怎么算的?”

      周德民从饼干盒的最底层抽出一个旧笔记本。不是陈远山那种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而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每页画着一个粗糙的表格,横排是日期和期号,竖排是开奖号码。有些号码被圈了起来,圈旁边写着一些周临渊看不太懂的注释:“这期和上上期像。”“红的这几个连着来了三回了。”“这组号好久没出了。”

      “你算了多久?”

      “不算久。就是每期买之前翻翻以前的号码,有时候能蒙对几个。”周德民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曲线图,横轴是期数,纵轴写着一个字——“频”。“你看这个。我发现有些号特别喜欢挨着出。比如这期出了12,下期出13或者14的概率就特别大。我跟厂里老张说,老张说我想多了,随机的哪有什么规律。”

      周临渊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曲线图。这不是什么数学模型,不是相位解调,不是随机数生成器的底层算法。这是一个退休工人用二十八年的时间,在无数个晚上的台灯下,用一支圆珠笔画出来的直觉。他父亲没有陈远山的数学功底,没有电脑,没有加密软件,没有老鹰那种前安全顾问的渠道。他只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个装饼干的铁皮盒子。

      但他的直觉是对的。

      彩票不是随机的。

      “爸,”周临渊把手里那张2002年的票放回饼干盒里,“你后来为什么不继续算了?”

      周德民靠在沙发上,毛毯被他捡起来重新盖在膝盖上。他想了很久,久到周临渊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有一年我去彩票中心兑一个二等奖——几百块钱。在门口看到一辆车,车里坐着几个人,穿便装,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们一直盯着兑奖大厅的门口。我在里面排队的时候,那几个人进来了,站在角落里,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看每一个进来的人,看他们的表情,看他们手里拿着的票。我兑完奖出来的时候,有一个人跟在我后面走了半条街。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我拐进巷子,他没有跟进来。”

      周德民停了停。窗外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四楼的窗户传进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突兀。

      “后来我就不怎么去彩票中心兑奖了。中了小奖就在投注站兑,不中就扔。再后来身体差了,就买得少了。”他转过头看着周临渊,“那个跟了我半条街的人,我觉得他知道我在算。不是算得准——是他在找算的人。”

      周临渊把饼干盒慢慢合上。铁皮盖子扣紧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在这间老房子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

      “爸。如果那个算法是真的呢?不只是你的那个规律——是一个完整的、从三十多年前就被设计好的算法?”

      周德民看着儿子,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就暗了。

      “那我买了二十八年——买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客厅里悬了很久。窗外楼下择菜的老太太已经散了,花坛边的葱和辣椒被夕阳照成暗红色。电视上开始播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地念着今天的经济数据。周临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买的是一种希望。”他最后说。说完觉得这个答案太轻了,轻得像他递给客户的那些商业计划书里的套话。

      周德民摇了摇头。

      “不是希望,”他说,“是被安排好的运气。希望是你自己选的,运气不是。”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房间突然安静下来。他走到卧室门口,扶着门框转过身。

      “临渊。”

      “嗯。”

      “你那个同事——算得比我准的那个——他安全吗?”

      “他现在在医院。心脏不好。”

      周德民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让他一个人。”他说,“我当年自己一个人算,被跟了半条街。你们现在算得比我准——跟着你们的就不是半条街了。”

      说完他走进卧室,门虚掩上。周临渊听到父亲在床上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二十。该准备晚饭了。

      他打开父亲的冰箱。里面整整齐齐,东西不多,每一格都分得清楚。三姨送的火腿用保鲜袋裹着放在最下面一格,旁边是一罐酸腌菜,罐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三姨的字迹——“给妹夫。腌了三个月,够味了。”最上面一格放着一盘切好的青菜,用保鲜膜封着。冰箱门的储物格里,两个鸡蛋,半瓶老干妈,一小碟前天剩的红烧肉。一个人的饭菜,量控制得很精准。

      他从小就知道怎么在厨房里活下去。母亲去世那年他十四岁,父亲在厂里三班倒,他放学回来自己做饭——炒青菜、番茄炒蛋、偶尔从菜市场买五块钱的肉丝炒青椒。后来去云岭市上大学,室友们泡面的泡面、点外卖的点外卖,只有他在宿舍小厨房里自己炒菜。宋知意第一次来他出租屋的时候,他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她当时说了一句他永远不会忘的话:“你做菜的样子跟你爸很像吧?”

      她没见过他爸。但她看出来了。

      周临渊切了一小块火腿,切成薄片,又切了一些干辣椒和大蒜。他把锅烧热,倒了油,蒜末和干辣椒下锅的时候嗞嗞地响,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厨房。火腿片下锅翻炒了几下,边缘微微卷起来,油脂在高温下渗出金黄色的光。他放了酸腌菜,继续翻炒,酸味和火腿的咸香混在一起,从厨房溢出去,飘进客厅、飘进卧室。

      卧室的门开了。周德民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你三姨的火腿?”

      “嗯。”

      “放酸腌菜是对的,”周德民说,“你妈以前也这么炒。”

      周临渊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父亲很少主动提母亲。她走了快三十年了。三十年间,父亲把她的照片收进了衣柜最上面的抽屉,把她的衣服捐给了社区的旧衣回收箱。只有过年的时候,他会在饭桌上多放一副碗筷。那个碗筷的位置,永远在桌子最左边靠墙的地方。好像是放好了就不需要再提了。

      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父子俩面对面坐在老旧的折叠餐桌前,桌上两个菜,一碗紫菜汤。窗外的路灯透过窗纱在墙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周德民吃得很慢。肺癌手术之后他的吞咽功能受了影响,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嚼着嚼着停下来,缓一口气,再继续。周临渊看着他喉结费力地上下滚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周德民问。

      “下午吧。”

      “上午陪我去趟医院。复查。”

      “好。”

      晚饭后周临渊洗碗。父亲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电视。周临渊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父亲把那个饼干盒子又打开了,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彩票,对着灯光看。那个姿势让周临渊想起了小时候看父亲修收音机——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耐心,同样在面对一件他并不真正理解但愿意花时间去琢磨的事情时的表情。

      “爸。”

      周德民抬起头。

      “你当年跟了我半条街的那个人——如果现在还在,你觉得他会在哪里?”

      周德民把彩票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仔细完成的事。

      “在你们后面。”

      他说完站起来,把饼干盒放回了卧室的抽屉里。周临渊听到抽屉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而长的叹息。他分不清那是父亲在叹气,还是老房子的木质结构在夜晚冷却时发出的自然声响。

      晚上十点,父亲睡了。周临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宋知意塞进他行李里的那条薄毯。毯子上有家里洗衣液的味道,和靖安城这间老房子的气味混在一起——灰尘、旧木头、风干的火腿、和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五月夜风。

      他打开加密软件。Phase7群组里有新消息。苏鹤年发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兑奖进度更新:孙浩和何明今天各兑一注,顺利。明天赵永和两个分析师去兑。剩下两注等下周。老周,你那边安全吗?”

      周临渊打了两个字:“安全。”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今天发现一件事。我爸1998年到2026年买了二十八年彩票。他自己的笔记本里,2002年9月那期他提前算出了开奖号码,但开奖结果被换掉了。他说那期彩票中心以‘系统维护’的名义改了号码。”

      群里沉默了将近两分钟。然后陈远山回了一条:

      “2002年9月。重启周期。你父亲用自己的方法算到了同一个时间节点。他不是数据科学家,但他看到了裂缝。”

      苏鹤年紧跟着回了一条:“你父亲还保留着那期的彩票吗?”

      “保留着。还有二十八年的所有彩票,按日期排的。”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陈远山发了一条让周临渊后脊发凉的消息:

      “老周。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的算法?”

      “他只告诉过厂里的老张。老张说他‘想多了’。”

      “老张现在在哪里?”

      周临渊看着屏幕上的字。他不知道老张在哪里。他甚至想不起老张的全名。父亲好像提过——张什么?张志?张建国?一个在90年代工厂里到处都是的名字。

      “不知道。怎么了?”

      陈远山过了很久才回复。

      “2002年那期被换掉的号码——如果当时有人把‘预判’和‘更换’这两个行为联系起来,可能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向上报告。而那个人如果运气不好,报告可能会落到当初设计这套算法的人手里。你父亲跟了半条街。老张——可能跟了整条街。”

      周临渊关掉了屏幕。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照的光斑。窗外传来远处货运列车的汽笛声——靖安城老城区离铁路不远,每天半夜都有货运列车经过。汽笛声拉得很长,从城市的一端响到另一端,像一个缓慢移动的指针。

      他想起了父亲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们现在算得比我准,跟着你们的就不是半条街了。”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肩膀上面。宋知意的味道从毯子里漫出来,让他在这个从小长大的房间里找到了一点点陌生的安心感。在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父亲端着饼干盒子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样子——双手抱着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像是抱着二十八年的时间。而那些泛黄的彩票在盒子里安静地躺着,每一张都是两块钱的希望。

      他忽然很想给宋知意打电话。但太晚了。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陪爸复查完就回来。想你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的光斑在墙上缓慢移动,从左边爬到右边,然后随着路灯的熄灭一起消失了。

      凌晨三点,周临渊突然醒了。不是噩梦,是一种说不清的警觉——有什么声音。他躺在黑暗里,屏住呼吸,仔细听。

      楼道里有脚步声。

      不是邻居家的。这个时间点不该有人在楼梯间走动。脚步声很轻,故意放轻的,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听不见,但老房子的楼梯间每一级台阶都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多年住在这里的人能分辨出哪种是回家哪种不是。

      脚步声在三楼停了。然后继续往上。四楼。

      周临渊从沙发上坐起来,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有人上来了。一个身影从楼梯拐角处出现,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脸。穿着深色衣服,身材中等,走路很快但很稳,不像喝了酒的人那种晃荡。那个人在走廊里走了一段,在经过父亲家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周临渊屏住了呼吸。

      那个人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不长,但绝对不是在认路——是站住,看,确认。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下了楼梯。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声控灯一层一层地灭掉。

      周临渊站在门后,手按在门把手上,手心全是汗。防盗门是老式的,一个插销加一把弹子锁,挡不住任何有准备的人。他没有动,一直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楼下的夜风里,才慢慢退回到沙发上。

      他打开加密软件,给苏鹤年发了一条消息。

      “有人查到了我爸的地址。今晚。”

      凌晨三点十二分。苏鹤年秒回。

      “别开灯。别开门。明天白天带爸走。不要坐高铁——用身份证会留下轨迹。我让人开车来接你们。”

      “什么时候?”

      “早上六点。一辆白色长城,车牌尾号318。司机会说是你爸以前的同事。”

      周临渊放下手机。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父亲卧室紧闭的房门。那扇门还是他小时候住的那扇——门框上刻着他十岁时用圆珠笔画的身高线。1米2。1米3。1米45。最后一根线停在1米68,高一那年,母亲去世后他就没再画过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小巷子在路灯下空无一人。梧桐树的影子铺满了路面,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周临渊知道,他父亲的饼干盒子已经不只是一堆泛黄的彩票了。那是一个证人。证明在陈远山之前,在苏鹤年的父亲之前,在所有那些带着加密软件和相位模型的人之前,一个云岭省靖安城的退休工人用一支圆珠笔和二十八年时间,看到了同一个裂缝。

      而那个裂缝,现在正在被人重新封上。

      周临渊在窗前站到天亮。时间是5月28日凌晨。距离陈远山把那张中奖彩票拍在他桌上,刚刚过去不到六天。而他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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