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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潜入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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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带盒被苏鹤年从经侦大楼带回来之后,在桌上放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人去碰。时间是6月28日凌晨,距离苏鹤年潜入档案室仅仅过去了不到三个小时。
透明的塑料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陈旧的黄色,标签上那行字——“苏国良。2002年11月。绝密。”——每一个字都是苏国良亲笔写的。苏鹤年认得他父亲的笔迹:横笔收锋时习惯微微上挑,竖笔落笔很重但收笔很轻。二十七年前他父亲把磁带盒粘在档案柜底板上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过亲手来取的人是自己的儿子。
“我爸在录音之前就已经知道磁带会被找到。他把备份放在经侦大楼档案室里,不是因为他信任经侦——是因为他知道顾世安的人绝对不敢靠近那里。他在利用敌人的弱点保护证据。”苏鹤年指着标签下方那行更小的字——“听完之后你们会明白。对不起。”他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他不是在对追查真相的人说对不起,是在对被迫听他遗言的人说对不起。这盘磁带录完,他就去赴天台的约了。”
安全屋里没有人说话。何明默默地把一台老式随身听从储物箱里翻出来——那是林哲从瑞城带过来的,本来是准备逆向拆解用,现在拿来放磁带。随身听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印着“西南军区通信营”的字样。老李接过来用螺丝刀拆开外壳检查了一遍磁头和皮带,确认还能正常工作,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接上外置小喇叭。所有人围坐在桌前,没有人说话。周德民把饼干盒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盒盖上,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台随身听。周临渊坐在父亲旁边,手里握着那把铜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鹤年把磁带推进磁带仓,按下播放键。磁头压上磁带的瞬间,喇叭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然后苏国良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有条理,像是坐在会议室里做述职报告,偶尔停顿一下翻一页纸,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录音里清晰可辨。
“一九九九年,我被调进全国彩票系统顶层架构设计小组。核心成员有四个人,其中一个来自我不知道的地方。他没有名字,没有档案,所有人只叫他‘零号’。他交给我们的那套随机数生成算法,是完整的、成熟的、已经在其他地方被验证过的。我们问他从哪来,他说:‘从天上。’”
陈远山靠回折叠椅,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这套算法之所以完美,是因为它不是被人为创造的,是一组被反向工程的自然规律。相位锁定周期来自地球-月球系统的潮汐混沌共振,噪声过滤模型来自大气电离层的涨落频谱。而整个框架的基础,是解放军某部在八十年代对太阳风-地磁耦合系统的长期观测数据。零号不是数学家,他是军人。他参与过一个你们永远查不到的项目,叫‘天枢工程’。”
韩冰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敲着,把这段话逐字逐句录入离线文档。
“天枢工程的核心目标:验证一种可以模拟任何自然随机过程的通用算法。如果这个算法存在,它就可以被用于任何事情——天气预报、地震预测、金融市场波动、军事密码学。以及,彩票。彩票系统是天枢最微不足道的衍生应用。我把它当成一个科学项目去设计。直到我发现算法底层藏着一个定时开关——重启周期五千一百一十三天。我去问零号为什么留这个。他说:‘如果有一天,这套系统被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谁来关掉它?’”
磁带的录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苏国良在录音里翻了一页纸,然后继续。他的声音比前一段更沉了一点,像是接下来的内容比上一段更难说出口。
“裁撤实验室的命令虽然是经过我的手签发的,但真正的推动者是一个叫顾世安的上级。顾世安当时在原军工科技委员会负责天枢工程的军事转化,他的核心关切只有一条——绝对不能让天枢的底层架构被任何外部研究触及。魏明诚的实验室触到了这个禁区,所以它必须消失。”
苏鹤年把记号笔放在白板上,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磁带继续转动。苏国良的声音变得更低了,语速也更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陆维远是我害死的。他的报告是我签发的行政流程调取的,实验室是我下令裁撤的。我签那些字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但那不能作为借口。他寄给魏明诚的那封信我看过——‘重启周期=5113天。14年。他们比我们快了一步。’那个‘他们’指的是顾世安。但陆维远不知道,‘我们’里还有一个人——零号。零号比任何人都快。他在算法底层留了后门,然后把自己从系统里抹掉了。他早就知道顾世安会做什么——他等了很久。等顾世安把天枢扩散到足够多的领域,等所有后门都就位,等一个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机来关掉它。那个人不是我。我太犹豫了。那个人可能是你——正在听这盘磁带的你。”
苏国良的声音在录音里停住了。磁带还在转,但喇叭里只有轻微的嘶嘶声。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更轻,像是在对着录音机的话筒凑近了一些。
“我在天枢的安全审计日志里查到了一条异常记录。2002年9月14日——就在陆维远车祸前三天,有人通过零号的后门对彩票系统的HSM进行了一次远程种子注入。操作员编号是零号自己。他注入的不是种子序列,是一段加密补丁——这段补丁的功能是在下一次重启周期开启时,自动将写入权限的优先级从顾世安的加密狗转移到铜钥匙上。零号知道自己做不到亲手关掉天枢,于是他把权限转移到了那把钥匙上。陆维远手里那把。所以陆维远的车祸不是顾世安灭口——是顾世安在追杀零号,错杀了陆维远。零号用陆维远做了自己的替身。他欠陆维远一条命。我也欠。”
周德民在角落里忽然出声了。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零号欠陆维远一条命。你爸欠陆维远一个交代。这些债,谁来还?”
苏鹤年看着父亲留在磁带上的手写字——“听完之后你们会明白。对不起。”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关掉随身听,把磁带从机舱里退出来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把磁带盒放在白板下面,和那把铜钥匙并排放在一起。
“我爸欠的,我来还。”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