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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团队分裂 ...


  •   退出方案是陈远山在凌晨三点提出来的。时间是6月27日深夜,距离写入窗口开启还有不到六天。

      安全屋里大部分人都没睡。何明在跑新部署方案的模拟脚本,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绿色代码一行一行往下跳。韩冰在角落里用离线笔记本逐条比对林哲从军用硬盘里恢复出来的金融节点数据,偶尔用铅笔在便签上记一个数字,然后继续敲键盘。苏鹤年在白板前反复推演进入宝善街17号的行动路线,用红蓝两色记号笔标注巡逻间隔和监控死角,旁边用磁吸条压着一张老刘手绘的店面平面图。孙浩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清点现金,把每沓钞票用橡皮筋扎好,装进不同颜色的塑料袋——这是他连续第四天做这件事了,手指被钞票边缘割了好几道口子,每道口子都贴了创可贴,创可贴又被磨破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新肉。周德民在他的行军床上睡着了,饼干盒子放在枕头旁边,盖子虚掩着,一只手搭在上面。

      陈远山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在苏鹤年画的行动路线图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退出方案。”然后他把笔帽扣回去,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的话:“明天天亮之前,每个人必须做出选择。留下——或者退出。退出的人拿一笔遣散费,数额足够在任何一座城市生活两到三年。不留任何数据,不留任何联系方式,离开云岭市,离开云岭省,永远不再碰这件事。留下的——不再提‘退出’两个字。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完。”

      何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忘了敲下去。孙浩正在扎橡皮筋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根橡皮筋从他指尖弹出去落在地上。韩冰抬起头,把铅笔放在便签旁边。苏鹤年从白板前转过身来,看着陈远山的脸——日光灯下,那张脸的颧骨比三周前更突出了,眼窝凹得很深,嘴唇的颜色已经从灰紫色变成了一种近乎灰白的青。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和三周前他把那张彩票拍在周临渊桌上时一模一样。

      “这三年来我在做一件事——找规律。现在我找到了。但找到之后我发现,规律只是第一层。第二层是真相——谁设计了这个规律,谁把它放进了彩票系统,谁在利用它控制金融、气象、电网。第三层是选择——知道真相之后,你选择怎么做。”陈远山走到桌前,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U盘从接口上拔下来放在桌上,“三周前我把彩票放在老周桌上的时候,我以为最难的是算出来。后来我以为最难的是不被抓住。现在我知道了——最难的,是坐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跟你们说‘可以选择走’。因为这个选择一旦做出来,有些人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如果我不让你们选——我就不是陈远山。我就成了零号——用一套完美的逻辑把所有人绑在自己的棋局里,连退出的权利都不给。”

      安全屋里沉默了很久。苏鹤年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记号笔,在行动路线图上的宝善街17号旁边打了一个圈。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所有人说:“进入那道铁门之后,可能会有人来拦我们。不是经侦,不是警察——是顾世安的人。他们有枪,有授权,有合法的开枪理由。如果有人觉得自己做不到在那道铁门后面保持冷静——现在走,没有人会怪你。如果有人留下来,然后在那道铁门后面崩溃了——我们都得死。”他把笔放下,“所以这不是忠诚测试。这是能力评估。你觉得自己能做,就留下。你觉得不行,就走。走了之后——永远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个房间,这些人,这些事。这是我们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何明第一个站起来,手攥着拳头,眼眶发红,声音有点发抖:“苏哥,陈哥,周总,我不会走。我二十八岁,没结婚,没孩子,猫在邻居家寄养。我要是走了,以后那篇论文谁帮我写?陆维远到死都没看到他的报告发出来。我要替他发。”说完摘了眼镜低下头去,手指在键盘上重新开始敲,用力很猛,空格键被敲得啪啪响。

      韩冰没站起来,把自己那支铅笔放回笔筒,用一个平稳的语调说她回去也没地方可去了——档案被加料的事已经在经侦系统里传开,目前处于“停职审查”状态,即便复职也只能去资料室管档案。而苏国良的日志数据足够完善,“够写结案报告了”。

      孙浩蹲在地上把刚才弹掉的那根橡皮筋捡起来套在一沓钞票上,然后站起来,抽了一张纸巾慢慢擦着被钞票边缘割破的手指,语气平淡:“我做了十几年财务,从来没做过假账。这几天为了把资金转出来,我一共伪造了十七份合同、二十三个假身份、四十多笔虚构服务费。这些事放在平时,每一件都够我在监狱里待好几年。但我做了。因为我仔细想过了,人一辈子能有机会查这种规模的假账——不查,对不起我考的那张注册会计师证。”他把纸巾扔进废纸篓,“我留下。”

      林哲没有表态。他把那个烧变形的U盘残片从放大镜下拿起来对着日光灯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说自己不是主动来的——瑞城的藏身处被端了之后本来打算往南走,进金三角躲几年避风头。走了一半又回来了,因为零号留在纳米刻字里的那句话——“天枢归零日,密钥自现身。”他说零号是搞密码学出身,不会用“现身”这种词,除非密钥真的是一个人。他想看看那个人是谁。

      苏鹤年没说话,拿起车钥匙放在桌上——那把钥匙可以开老李的皮卡、开安全屋的铁门、开老刘投注站后门的自行车棚。他把钥匙放在白板下面,双手垂在身侧,环顾所有人:“三周前周临渊问过我一个问题——你在Phase7里扮演什么角色?我当时说‘帮你避开风控规则’。那不完全对。我在Phase7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查清我爸是怎么死的。现在查清了——他是被人用规则绞死的。但规则还在。天枢还在。顾世安还在。我爸欠陆维远一个交代——他用命还了。我欠我爸一个交代——我还没还。”他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我留下。帮我把欠的还完。”

      陈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把铜钥匙,陆维远寄给魏明诚、魏明诚在宝善街交给他的那把。铜面上“14年=5113天”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钥匙只有一把。能转动它的手不止一个。谁想好了,就拿起来。”

      没有人动。铜钥匙安静地躺在桌面上,七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它身上,但没有人伸手去拿。不是犹豫,是所有人都知道——拿起这把钥匙就意味着不到六天的那个午夜会站在宝善街17号的铁门后面,在不到三分钟的倒计时里把该做的做完。这把钥匙的重量不是铜,是所有人的命。

      然后周德民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行军床上,饼干盒子放在膝盖上,盖子打开了,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彩票。他说:“你们说的话我大半听不懂。你们说的那个系统我没见过,你们说的那些人我不认识。我买彩票买了二十八年,最大的奖中过两千块。我儿子把我从靖安城接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他是怕我一个人在家里摔倒了没人知道。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怕有人来杀我。有人来杀我,说明我手里有他们怕的东西。”他把那张彩票从盒子里拿出来举到灯光下——2002年9月14日,宝善街17号,老刘的投注站。票面旁边有他用圆珠笔写的潦草笔记:“这期号跟我算的一样。买了五注都没中。开奖号换了。”

      “我要去宝善街,把这张票还给老刘。这张票在他那里放了二十多年了——该还了。”老人慢慢站起来,把彩票放回饼干盒子,盖好盖子,夹在腋下。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和他每次在电磁炉上煮粥、洗茶杯、给大家倒茶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周临渊终于站了起来,走到父亲面前。父子俩对视了几秒。然后周临渊转身对着所有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上刮下来的:“我们家欠这件事一个人。我爸买了二十八年彩票——那是二十八年被驯服的希望。希望不是用来驯服的。是用来选的。你们每个人都选了。现在轮到我了。”他拿起那把铜钥匙攥在掌心里握了握,然后放回桌上,“我陪我爸去还那张票。你们谁要一起?”

      何明站起来走到周临渊身边。韩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周临渊另一边。孙浩把最后一个塑料袋扎好放进保险柜锁好走到何明旁边。林哲用镊子夹起U盘残片放回密封袋封口,然后站起来推开椅子——椅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到了孙浩身后。苏鹤年拿起车钥匙重新放回口袋走到白板前,把他的行动路线图从白板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老李也站了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他刚才一直在角落里默默组装那台战术级卫星信号收发器,拆了装装了拆,反复调试天线功率。他把收发器放在桌上说了句“这东西还有用”,然后走到苏鹤年身后。陈远山最后一个走过来,拿起那把铜钥匙放回周临渊手里,然后对何明说:“何明,把你写的那个部署方案打开。把‘进入机房’改成‘进入老刘的投注站’。宝善街17号,不是省彩票中心。天枢的根节点在街对面。”

      何明重新打开部署方案的界面,周临渊攥着那把铜钥匙——六天后的午夜,宝善街17号。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此刻站在同一条线上。不是因为没有恐惧,是因为恐惧打不过他们各自背负的那笔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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