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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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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点,周临渊按照陈远山给的地址,找到了城西那栋老旧居民楼。
这里是城西开发区边缘最后一片还没拆完的棚户区,紧挨着一条废弃的货运铁路线。铁轨锈成了暗红色,枕木腐烂了大半,草从石缝里长出来,风把蒲公英的绒毛吹得到处都是。楼下堆着废弃的机械设备零件和几辆被拆得只剩骨架的共享单车。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雨后泥土的混合气味。周临渊站在楼下给陈远山打了个电话——用的是加密软件。陈远山在三楼窗户里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把一把钥匙从窗口扔下来,落在楼下的草坪上。
周临渊上了三楼,陈远山已经开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下最里面那盏还在苟延残喘,发出昏暗的橘黄色光。陈远山靠在门框上,嘴唇的颜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仍然泛着不正常的灰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睡衣,袖口磨毛了,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
“你出院了?”周临渊皱起眉头。
“自动出院。”陈远山说,侧身让他进来,“签了免责书。医院不安全——他们来过一次了。”他说“他们”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周临渊没有再问。他走进屋子,然后站住了。
里面的味道是纸、墨水、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电器的味道混在一起的。窗帘拉着,光线暗沉。周临渊先看到的是墙——三面墙,全部贴满了手绘的图表。不是打印的,是手绘的。深蓝色墨水的线条,红色和黄色的标注,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数字。有些图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胶带边缘已经发黄翘起;有些直接画在墙上,墨迹渗透进了白灰墙面,像是从墙体本身长出来的纹路。
正对门的那面墙中央,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很大的时间轴,从1999年开始,每一年都有标注。时间轴在2002年、2016年和2030年三个点被圈了起来——2002年的圈上画了一个问号,2016年的圈上写着“验证”,2030年的圈上写着“重启”。三条线从三个圈延伸出来,连接着密密麻麻的注释和数据引用。每一处引用都标注了来源——哪一期开奖号码、哪一天的电磁环境参数、哪一组太阳黑子指数。周临渊做私募看惯了各种图表,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图表——这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这是一个人独自在黑暗中摸索时给自己留下的路标。
房间中央是一张旧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层透明塑料布,塑料布下面压着更多的数据表格。桌上放着三本笔记本,一本叠着一本,封面都磨得起毛,边角卷曲。桌角有一台台式机电脑,屏幕黑着,机箱的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桌底下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格,垒了半人高,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分门别类——红色是双区□□,蓝色是大奖池,黄色是三星彩,绿色是顺三星,白色是顺五星。每一摞文件夹的侧面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日期范围和关键词。像一座由数字和纸张垒成的坟。
周临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他不是被震撼了——他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进一个花了三年时间独自做这件事的人的生活空间里。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张纸、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被圈出来的数字,都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面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时留下的呼吸。陈远山把打印机搬到了床边,把墙变成了白板,把自己的生活压缩到只剩下数据和结论。这间屋子不是实验室,不是办公室——是一个人的大脑被外化到三面墙上的样子。
“这是我真正的住处。”陈远山说,声音很轻,像是在介绍一个老友,“那个出租屋只是睡觉的地方。房东来查过两次水表,我都没让他进来。”
周临渊走进去,站在那面画满图表的墙前。他的目光从时间轴的起点缓缓扫到终点,在2030年那个画了星号的圈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在墙角那堆打印纸上。他看到最上面那张纸上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但用力极深——“偏差值0.02。不是误差。是规律。”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周临渊问。
“差不多。偶尔老李会过来送点吃的。”陈远山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日期——2027年9月3日。三年前。第一行字很潦草,墨水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写了好几次才定下来:“今日双区□□开奖号与前一日地磁活动指数呈现模糊对应。可能是噪音。需扩大样本。先跑五十期看看。”
周临渊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往下翻。陈远山的字体从最初的潦草逐渐变得密集而有条理,页面从随意的记录变成了结构化的分析。日期下面有开奖数据、天气记录、太阳黑子指数、电磁环境参数。每一条记录都用手写的编码标注来源和置信度——他给每一个数据点都打了可信度分数,从0到100,用红笔标在旁边。有些数据被反复圈画,旁边打着问号;有些数据被划掉,划掉的线很粗,像是带着某种愤怒;有些数据旁边写着极其简短的评语——“不对”“重跑”“误差太大”。
翻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周临渊第一次看到了那个数字。
“7.13?”
“七点一三天。”陈远山说。他站在周临渊旁边,指着笔记本上被圈了很多次的那个数字。那个数字第一次出现时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第二次出现时问号变成了感叹号,第三次出现时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确认”。从那之后,这个数字出现在了几乎每一页的分析结论里。“我第一次算出这个周期的时候,不相信。我用六种方法交叉验证,每次结果都一样。七点一三天,不超过零点零五天的误差。五个彩票品类——双区□□、大奖池、三星彩、顺三星、顺五星——全部在这个周期上呈现相位同步。”
“但这个周期和任何已知的外部因素都对不上?”
“对不上。”陈远山说,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递给周临渊,上面列出了所有他排除过的外部变量,“不是地球自转周期,不是月相周期,不是太阳活动周期,不是摇奖机维护周期,不是开奖日间隔。我把所有能想到的外部因素全部跑了一遍相关性分析,没有一个显著。它只存在于数字序列本身——是两个完全独立的随机序列,在相空间里形成的某种同步。就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在没有任何约定和外部信号的情况下,每隔七点一三天就在同一个地铁站的同一个出口同时出现。不是他们约好的——是某种更深层的规律在同时驱动着他们。”
周临渊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新一条记录写于前天——2030年5月21日。记录很短,字迹比前面的都要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模型验证完毕。相位锁定假说成立。下一步:建立投注验证方案。需要资金和人力支持。时间窗口预计在未来四十二天内开启,精确时间待校准。”
前天。就在陈远山把那张彩票拍在他桌上的前一天。周临渊忽然意识到,陈远山来找他,不是因为他在私募公司里做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几乎是唯一一个陈远山还能接触到的、有能力调动资金和组织人手的人。这不是一个精心的选择——这是一个垂死的人在极其有限的选项里做出的最优解。他在和时间赛跑。
“你说要给我看三样东西,”周临渊把笔记本合上,“三本笔记本?”
“三本笔记本只是第一样。”陈远山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曲线图。每一张曲线图的右下角都标注着日期和时间——全部是开奖前至少三十六小时。“第二样。大奖池前区五号全中的预测记录——过去半年里我做了七次,五次命中前区五号,一次命中四个,一次命中三个。命中率超出统计学期望值整整四个数量级。所有预测都在开奖前打印封存,从来没有修改过时间戳。”他把那沓纸递给周临渊,“你可以自己核对。每一张预测旁边都有开奖后的验证记录和偏差分析。我没有实际购买任何一注。我只是在验证。”
周临渊接过那沓纸,一张一张看过去。每张纸上都标注着“模拟投注——未实际购买”的字样。陈远山没有中这些奖。他只是在验证——一遍一遍地验证。七次预测,五次全中前区五号。这个命中率,在任何一个统计学模型里都属于不可能事件。除非——除非他不是在预测,他是在把算法预设的结果提前写下来。
“第三样呢?”周临渊把曲线图放下,声音比之前更沉。
陈远山走到电脑前,按了下键盘。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个界面,黑底白字,一行代码。他输入了一串指令,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预测窗口。前区五个号,后区两个号。旁边标注着预测时间:2030年5月23日15:47:12。投注截止时间还有三天。
“下一期大奖池的号码。”他说。
周临渊站在电脑屏幕前,看着那串数字。窗外,铁轨的方向传来一声遥远的汽笛,像是货运列车的余音,又像是风穿过废弃枕木的呜咽。他知道如果这串数字中了,他和陈远山将不再是一个私募经理和一个有病的前气象预报员。他们将成为一个系统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的发现者。而那个系统——不管它叫什么,天枢还是别的什么——已经在前晚闯进了陈远山的住处,翻了他的文件,用一种礼貌而精准的方式告诉他们:有人知道你在查这件事。
“老陈。”
“嗯。”
“前天闯进你住处的那些人,你觉得他们还会再来吗?”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那条废弃的铁路线。铁轨上停着几节永远不再开走的锈红色车皮,车厢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暗红色的铁锈。午后的阳光照在铁锈上,像凝固的血。
“会。但不是为了阻止我。”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到重启窗口的精确时间。”陈远山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敲,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我在算,他们也在算。他们的模型精度不如我——因为零号把彩票模块的威胁检测阈值调到了最低,他们没法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跑完整的相位分析。但他们不需要精度超过我。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个大概的时间窗口,然后在我算出精确时间之后——”他没有说完。
但周临渊听懂了。
“你需要多少人?”周临渊问。
“七个人。七个投注站。第一次验证只要一注——多了会触发风控。”
“资金呢?”
“分散账户。七个主账户,三十几个分散账户。确保不触发大额交易报告。”
“兑奖?”
“分散兑。不能同一天,不能同一个兑奖点。核心团队用加密软件联系,外围人员只用现金,不留联系方式。”
周临渊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确定能中吗”——那张中奖彩票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他问的是另一件事:“老陈,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三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来,你找谁?”
陈远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奏和他心跳监护仪的滴滴声一模一样。他看着墙上那条时间线,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停了。
“你是第一个。是一个在亲眼看到中奖彩票之后,没有问‘怎么买’,而是问‘你到底是什么人’的人。”
周临渊没有说话。他看着陈远山——这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嘴唇紫得像淤血,眼窝凹得很深,颧骨从皮肤下硬硬地顶出来。他在这间没有阳光的屋子里独自坐了三年的深夜,跑了几百组数据,画满了三面墙,写满了三本笔记本,做了一件在任何正常人看来都是疯了的事。他找到了规律,但他找不到愿意相信他的人。他把所有的信任和执念都压在了一张价值四百多万的彩票上——不是压自己能中奖,是压在另一个人的选择上。
“你有病。”周临渊说。
陈远山愣了一下。
“身体有病,心脏有问题。”周临渊站起来,把那张写着下一期号码的纸片从电脑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但你的脑子没病。你的数据是对的。我们来做。但有一个条件——你在验证期间必须接受治疗。手术的事,我去帮你问。”
陈远山看着他,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被理解之后才会有的、微妙的松弛。
“好。”
周临渊站起来,走向门口。他打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陈。那串号码——如果我拿去买了,中了,然后我一个人跑了,你怎么办?”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晚在楼道里坐了很久。你数了十七个电话,全部是打给我的。你连中奖之后第一个该打的电话——给你老婆——都没有打。你一直在找我。”
陈远山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散热风扇还在嗡嗡地响,窗外远处的铁轨方向又传来一声汽笛。
“一个人能在中奖之后第一时间去找把号码给他的人,这个人想要的就不仅仅是钱。”
周临渊站在门口,攥着口袋里那张纸片。他没有回答。他把门轻轻带上,走下楼梯。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陈远山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对着黑底白字的屏幕,在跑下一组数据。
他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把那张写着七个号码的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纸片很轻,边缘有点卷,钢笔字迹清瘦而有力。他看了几秒,把纸片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加密软件,给苏鹤年发了一条消息——
“验证启动。需要七个投注站,七个外围人员。方案明天出。老周。”
窗外,云岭市五月的阳光正好。街对面的彩票投注站门口又排起了队,有人攥着十块钱在填号码,有人举着手机在打电话,那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大概是放学了,又站在人群边缘探头探脑。周临渊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父亲在靖安城那间老房子的台灯下翻笔记本的样子。一个退休工人,用一支圆珠笔,算了二十八年。那时候他不懂那种执拗是为了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车开上了环线,没有回家,往公司的方向驶去。方向盘上的手掌纹路里还残留着铜钥匙的触感——凉,硬,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