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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一次接触 ...


  •   双区□□开奖直播是在晚上九点十五分。日期是6月9日。

      省彩票中心的演播厅在宝善街那栋灰色大楼的第六层,从外面看和任何一栋机关办公楼没有区别——灰色瓷砖外墙,蓝色玻璃幕墙,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但走进去之后,里面的装潢比外面高了一个档次。演播厅不大,大约能容纳七八十人,前排是公证席和媒体席,后排是观众席。观众席不对公众开放——能坐在这里的人,要么是彩票中心请来“见证公平”的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要么是省里退休的老干部,要么是通过各种关系拿到入场券的彩票爱好者。每期开奖的现场观众不超过三十人,镜头扫过的时候,他们的脸会在电视上出现大概两秒钟。

      陈远山坐在后排最角落的位置。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夹克是苏鹤年给他的——太宽了,肩线塌在胳膊上,袖口长出一截。但他需要这件夹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太显眼了。一个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发紫的男人,坐在一群面色红润的退休老干部中间,任何人多看他一眼都会记住他。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有点邋遢的彩票爱好者——那种每期都来看开奖、每期都不中的老彩民,彩票中心的工作人员见多了,不会多看一眼。

      演播厅的灯光很亮。顶棚上架着六排LED聚光灯,把整个舞台照得没有任何阴影。摇奖机在舞台正中央,是一台透明的圆柱形设备,里面装着三十三个红色乒乓球和十六个蓝色乒乓球。机器还没有启动,乒乓球安静地堆在滚筒底部,像一堆被灯光晒得发亮的糖果。公证员已经就位,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人坐在舞台左侧的公证席上,面前摆着公证文件和记录本。主持人是一个穿红色套裙的年轻女人,正对着摄像机镜头念开场白,声音甜美而机械,和过去每一期开奖的开场白一模一样。

      陈远山不是来看开奖的。他是来验证一件事——今晚双区□□的开奖号码会和他三天前算出的预测号码完全一致。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着摇奖机转动。以前他都是事后从官网下载开奖数据,跑模型,做比对。数据和数据之间总隔着一层屏幕,一种“也许哪里出了偏差”的心理缓冲。今晚他要亲眼看着乒乓球从滚筒里滚出来,一个一个落在轨道上。没有屏幕做缓冲。

      九点十八分,摇奖机启动。红色乒乓球在气流的作用下开始翻腾,互相碰撞,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塑料撞击声。滚筒里的气流速度被精确控制——陈远山研究过摇奖机的技术参数,气流速度在每分钟一千二百转到一千五百转之间,足以让三十三个球充分混合,但不足以产生可预测的空气动力学轨迹。从物理层面来看,这个过程确实是随机的——乒乓球的质量分布、气流的湍流扰动、滚筒内壁的微小不平整,所有这些物理变量的叠加确实会产生无法精确预测的混沌运动。

      但如果底层随机数种子已经被预设——如果HSM在摇奖机启动的瞬间就向控制器注入了一组固定的初始参数——那无论乒乓球在滚筒里翻滚得多剧烈,最终被吹到出口的球都不会是物理碰撞的结果,而是算法预设的结果。乒乓球的翻滚只是表演。真正的“随机”在机器启动前就已经结束了。

      第一个红球从出口滑出来。主持人用她那甜美的声音报出号码。陈远山没有看台上的大屏幕——他在看手里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三天前他算出的六个红球和一个蓝球。第一个号对上了。第二个红球滚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对上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六个红球全部命中。蓝球最后一个出,在独立的滚筒里旋转了大约十秒,然后从出口滑出来。主持人报出号码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刻意营造的兴奋,因为今晚开出了一注一等奖,奖池累积金额高达数亿。

      陈远山把纸条慢慢折好放回夹克内袋里。没有激动。他的模型已经跑过无数次,验证过无数次,今晚只是把纸面上的验证变成了亲眼所见。他以前想过——如果真的亲眼看到摇奖机开出了他提前算好的号码,自己会是什么感觉。兴奋?恐惧?敬畏?现在他坐在这里,后排角落的塑料折叠椅上,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觉得以上都不是。是一种更奇怪的、近乎疲惫的空洞。像一个侦探跟踪了三年终于亲眼看到嫌疑人作案——证据有了,但你站在这里亲眼看着它发生,仍然觉得不应该发生。没有人应该亲眼看到“随机”被剥夺的时刻。

      散场了。前排的观众开始起身,老干部们互相寒暄着“又没中”“下次一定”,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引导他们往出口走。陈远山没有急着动,坐在位置上等大部分人离开,低着头假装在系鞋带——那双运动鞋的鞋带并没有松。

      他注意到有一个人也没有走。

      那个人坐在演播厅侧面靠前的位置,和陈远山隔着大约五排折叠椅。穿深灰色西装,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坐姿笔直,和周围那些东倒西歪的老干部截然不同。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指尖的皮肤有细微的老茧。他没有看摇奖机,也没有看散场的人群。他在看陈远山。

      不是那种无意中扫到、然后移开的看。是知道坐在角落里的这个瘦削男人是谁,并且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

      陈远山站起来,往出口走。经过第五排的时候,那个人也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在他前面大约三米的位置。两个人在散场的人流中一前一后穿过演播厅的侧门,走进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里的灯光比演播厅暗一些,两侧墙上挂着彩票中心历年公益项目的宣传展板。走到走廊拐角处的时候,前面那个人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这个距离,陈远山看清了他的脸。六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瘦,眼角的皱纹很细很密,像被刀片轻轻划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锐利,是沉。像一潭在阴凉处静了很久的水,水面不起波澜,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陈远山。”他叫出了他的名字,用一种很平的语调,不像是问句,更像是确认。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没有递过来,而是放在了走廊窗台上,压在一盆绿萝的花盆下面。放完之后他没有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陈远山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张纸条。纸是普通的白色便签纸,折了两折。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两行手写的字——“你的相位修正是对的。但你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明天下午三点,来这个地址。”下面写着一个地址——云岭市盘龙区宝善街17号。署名三个字:魏明诚。

      陈远山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完正面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三十二年前有个人跟你算出了一样的结果。他不在了。我还在。”最后那个“在”字的笔画在收尾处有一个微微的抖动。一个在躲藏中生活了二十八年的人,写下“我还在”这三个字的时候,手大概很难完全平稳。

      陈远山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走廊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散场的人流涌向了电梯间,只剩下两个清洁工在走廊尽头换垃圾袋。绿萝的叶子在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窗外是云岭市的夜,宝善街上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铺在人行道上。他慢慢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了彩票中心大楼。

      宝善街上人不多。晚上的宝善街和白天不一样——白天这里是彩票中心和几家打印店的天下,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晚上只剩下一排关了门的卷帘门和几盏昏暗的路灯。陈远山走到17号门口。卷帘门已经拉到底了,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毛笔字写着“彩票”。卷帘门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墨迹已经模糊了。这就是老刘的店。周德民那个从农机厂时期就认识的老同事开的投注站,在彩票中心对面开了三十多年,后门连着彩票中心的后勤通道。

      他没有敲门。因为魏明诚说“明天下午三点”。不是今晚。但陈远山站在这扇紧闭的卷帘门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魏明诚选的见面地点不是随机的。他选了宝善街17号,选了老刘的投注站,选了那个后门连着后勤通道、铁门锁坏了三十多年没人修、从后勤通道走到底左拐上二楼就是机房的地方。他不是偶然选在这里。他知道陈远山迟早要进那个机房。他选择在这里见面,是因为这里就是终点。

      陈远山转身离开宝善街。走到街角的时候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老式手机,拨了周临渊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老周。明天下午我去见一个人。他叫魏明诚。他是陆维远的老师。他活了二十八年。”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周临渊的声音传过来,很稳:“需要我陪你去吗?”

      陈远山握着手机。夜风从宝善街的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夹克的领子翻起来拍在下巴上。他说:“不用。但明天晚上回来之后,我要跟你谈一件事。关于我们最后要做的那个决定。”他没有等周临渊回答。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停车场走去。

      第二天下午三点,宝善街17号的卷帘门半开着。老刘是一个七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很深,常年抽烟的嗓子沙哑而低沉。他把陈远山迎进店里,指了指后面的一扇铁门,说:“从这出去,穿过自行车棚,走到头右拐。他在那里等你。”

      陈远山穿过自行车棚。车棚里停着几辆积了灰的电动车和一辆锈得看不出颜色的自行车。车棚尽头有一道铁门虚掩着,推开之后是一条窄长的后勤通道,水泥地面,墙上裸露着管线和消防栓。通道里没有灯,只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他走到通道尽头右拐,看到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大概是彩票中心的备用办公室或者堆放杂物的房间。一张旧桌子,两把折叠椅,一面墙壁堆着装打印纸的纸箱。窗户被百叶帘遮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盏老式台灯。魏明诚坐在桌子后面,还是昨天那身深灰色西装,双手平放在桌上。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亮的——不是陈远山那种烧着的亮,是一种在黑暗里保存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开门时的亮。

      “坐。”魏明诚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

      陈远山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桌子对视了几秒。然后魏明诚开口了,没有寒暄,直入主题:“我是魏明诚。原随机性工程实验室副主任。陆维远的导师。1998年,陆维远发现相位锁定周期,写了报告交给我。我把报告锁进抽屉。第二天,报告被上级调走。一个月后,实验室被裁撤。陆维远被调到涪城气象局。2002年11月14日,他寄给我一把钥匙和一封信。信上只有三行字——‘重启周期=5113天。14年。他们比我们快了一步。’三天后,他死在盘山公路上一辆被撞毁的面包车里。死因写着‘交通肇事’。肇事司机服刑三年后出狱,下落不明。”

      陈远山问:“钥匙呢?”

      魏明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把铜钥匙,匙柄上刻着一行字——“14年=5113天”,字迹在二十八年的氧化中已经变成了暗沉的棕黑色,但每一个笔画都还能辨认清楚。铜面上有细微的划痕,是装在信封里、被反复拿出来放回去留下的摩擦痕迹。陈远山拿起那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很沉。不只是重量——是这把钥匙被两个死去的人保存了二十八年,现在放在他的掌心里。陆维远刻下这行字的时候,以为自己发现的自然常数,可以解释潮汐之钟为什么转一圈是十四年。后来他知道那不是自然常数,那是一个定时开关的倒计时。苏国良在磁带上说——重启周期五千一百一十三天,每次开启,随机序列进入短暂的可预测窗口。上一次重启是2002年9月,他上调报告的那个月。他恰好撞在了重启窗口的中心。他不是因为知道太多而死——他是因为在错误的时间站在了正确的位置。

      陈远山把钥匙放回桌上,问:“二十八年前,那个闯红灯的货车司机出狱后下落不明——你有线索吗?”

      魏明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台灯调亮了一点,房间里纸箱的阴影往后退了半步。“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说陆维远是怎么死的。是为了告诉你——天枢系统里藏着一个定时开关。重启周期五千一百一十三天,写入窗口每次开启只有三分钟。2002年9月开启了第一次窗口,但因为陆维远的报告被提前截走,没有人能在窗口期间找到写入权限的触发方式。2016年3月开启了第二次窗口,同样无人触及。下一次开启——是几天后。”他说出了那个时间节点,和陈远山、韩冰、苏鹤年各自独立算出的结果完全一致。“我躲了二十八年,等的就是这一次。我手里有陆维远的钥匙。你们手里有什么?”

      “我们有生物密钥——苏国良的儿子,”陈远山说,“还有另一把钥匙——原天枢工程安全审计员萧劲。三把钥匙集齐了。但第四把——顾世安手里那把——我们还没有。”

      魏明诚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着。这个动作让陈远山想起了孙浩——两个做了一辈子脑力劳动的人,在紧张时都习惯摘眼镜擦镜片。但魏明诚擦眼镜的时间比孙浩更长,大概在镜片上反复擦了好几秒,才重新戴上。

      “第四把钥匙不是铜的。是一个USB加密狗,存着一段可以强制覆盖写入权限的主控代码。顾世安的真正身份不是苏国良的上级——他是零号的副手,是天枢工程的实际执行者。零号留后门,顾世安在后门里留了另一个后门。这盘棋他们已经下了三十多年。几天后收官。你们要进入机房,就要赶在他覆盖写入权限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我帮不了你们太多。我在外面太久了,所有的权限、渠道、关系都已经废了。但有一件东西是只有我能给的——钥匙只有一把,二十八年都在我这里。现在我把它给你。”

      他把钥匙从桌上推到陈远山面前。陈远山没有马上拿。他问了一个问题:“三十二年前,你在实验室里对陆维远说——‘小陆,以后不管去哪里,不要一个人坐长途车。’你知道他会出事?”

      魏明诚没有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刚才老了十岁。“知道。”他说,“我调取了那份报告被截走的行政流程记录。签发人是苏国良。我当时以为苏国良是敌人。后来我才知道——他签字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那份裁撤令的原始起草人,是顾世安。”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陈远山,“我告诉陆维远不要一个人坐长途车。但他还是坐了。我告诉苏国良有人在利用他的行政权限做手脚。但他还是签了。我告诉萧劲天枢的衍生算法正在被违规接入民用系统。他写了报告,被驳回,再写,被调职。他潜伏了二十多年,换了无数个身份,等的就是这一次。我告诉每一个人——但每一个人都做了他们该做的事,然后死了,或者消失了。”他把钥匙推到陈远山手边,指尖在铜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极其清脆的一声响。

      “现在我把钥匙给你。我不需要你做任何承诺。做你该做的事。”

      陈远山拿起那把钥匙,攥在掌心里。铜面已经被魏明诚捂热了,带着微微的体温。他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桌下,走到门口时停住了。“魏主任——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不自己把钥匙给我?”

      魏明诚在台灯后面抬起头。灯光的阴影让他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了。“因为有人在跟着我。昨天在演播厅外面至少有一个人在盯着。我把纸条放在窗台上之后,那个人跟了我三条街。我花了三个小时才甩掉他。所以今天我把见面地点选在这里——老刘的店。这道铁门后面是后勤通道,后勤通道走到底左拐上二楼就是机房。我把钥匙交给你,不是让你带走。是让你知道——钥匙开的那把锁,就在你头顶上。”

      陈远山推开门,走进那条窄长的后勤通道。水泥地面上回响着他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铁门外面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机房的排气口正在排出白色的水蒸气,在午后的阳光下散成一小片透明的雾气。

      他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所有人都围坐在桌前,桌面上摊着一张省彩票中心的建筑平面图——老刘手绘的,用铅笔在格子纸上画了每一层的走廊、楼梯、消防通道、机房位置和监控摄像头分布。苏鹤年在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三道门禁的位置:正门大厅一道——需要门禁卡加保安人工核验;二楼楼梯口一道——需要门禁卡加指纹识别;机房门口一道——需要门禁卡加虹膜扫描加二十四小时值守保安。苏鹤年指着机房门口那道红线说:“这不是调查令能搞定的。调查令最多能让我们进到二楼。机房这道门需要生物识别加物理钥匙——钥匙只有一把,在机房主管身上。我们只有五天。”

      陈远山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小小的铜钥匙上。周临渊拿起它对着光仔细端详——铜面上刻着那行字:“14年=5113天”,齿槽的深度和间距呈现出一种精密的、不像机械切割的阶梯状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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