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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零公分的距離,一百分的沉默 藉由陳寧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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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陳寧偶爾會想,如果有人把他跟葉佩佩高中的座位表調出來看,大概會覺得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笑的事。
兩個人,同桌,整整兩年。
課桌中間那條線——不知道是誰先畫的——被他們用立可帶、用課本、用鉛筆盒,一絲不苟地維持了七百多個日子。陳寧後來回想,覺得那條線大概是他人生裡畫得最認真的一件作品。比大學畢業專題還認真,比公司的硬體設計圖還精確。那條線不是楚河漢界,是一道雙方默契簽署的停火協議:你不越過來,我也不越過去,我們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假裝世界上沒有對方這個人。
葉佩佩那時候已經是全校公認的那種人——走在走廊上會讓人自動讓路的那種人。不是因為她凶,是她太亮了。成績永遠貼在公佈欄最上面,模擬考作文被老師當範文念,長得又好看,好看到什麼程度呢,就是隔壁班男生會假裝去上廁所、繞路經過她們班窗口,然後因為偷看她而一頭撞上消防栓。
她身上有種讓人不太敢搭話的氣質。不是高冷——好吧,也有一點高冷——主要是太乾淨了,像剛削好的鉛筆尖,你覺得自己的手指頭不夠乾淨,不好意思去碰。
陳寧是坐在她旁邊那個,用現在的話講,「存在感剛好卡在及格線邊緣」的男生。上課低頭轉筆,下課戴耳機,考試永遠在班排前十但絕不冒頭。他混在班上九成都是男生的理工小圈子裡,下課聊的永遠是哪款機械鍵盤手感好、哪個遊戲版本又削弱了哪個英雄。
兩年同桌,他們之間說過的話,陳寧後來掰著手指頭數過,大概能控制在一個巴掌的範圍內。最長的一句是:
「借個立可帶。」
「喔。給你。」
完了。就這些。
但陳寧記得很多事。他這個人記性不算好,化學方程式背三遍才記住,但偏偏有些東西不用背,自己就鑽進腦子裡賴著不走了。
他記得葉佩佩翻書的頻率大概是十二頁一分鐘。快,但不是囫圇吞棗的那種快,是一目十行卻每一行都過了腦子的快。她遇到難題的時候有個小動作,會用筆桿輕敲下巴,一下、兩下、三下,敲完第三下,答案通常就出來了。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高中女生哪有噴香水的——是洗髮精,某種花香,他後來在超市貨架上聞到過一次,手都伸出去了,最後還是放下了。
他記得這些,比記得自己的銀行密碼還清楚。
而葉佩佩那時候不知道。
她後來才知道的——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她也記得。
她記得陳寧轉筆的弧度,逆時針,永遠是逆時針。考卷上被畫了紅線的時候,他耳朵尖會悄悄紅一圈,紅得很慢,褪得也很慢。他上課偷偷看的東西不是漫畫——她掃過一眼,是一本封面已經磨得脫線的舊小說,書頁泛黃,翻到的地方密密麻麻有人用鉛筆寫了旁註。
兩個人,零公分的距離,桌沿到桌沿甚至不到一個拳頭。
七百多個日子,一百分的沉默。
陳寧那時候有一個樸素到近乎窩囊的邏輯——葉佩佩是那種站在光裡的人,而他不是。他不是不想跟她說話,他是覺得自己沒有那個資格。這個念頭不是誰灌輸給他的,是他自己在無數個側頭偷看她的午後,一條一條算出來的:她第一名,他第十名;她被全年級認識,他連隔壁班都沒人叫得出名字;她以後會站在很厲害的地方,而他最多就是在某間辦公室裡對著主機板敲敲打打。
差距這種東西,十七歲的時候看不見摸不著,但會實實在在地壓在舌頭底下,讓人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回去。
他怕的不是被拒絕。他怕的是讓她覺得——「這人怎麼這麼莫名其妙」。
於是他選了一條最安全的路。
高三畢業前最後一個暑假,他無聊逛到某個冷門的文學討論版,看到一篇匿名貼文。標題很長,講的是一本他剛好看過的、特別小眾的小說。他被那段文字打動了,打動到手指不受控制地敲了一段回覆。
他當時不知道寫那篇貼文的人是葉佩佩。
對方也不知道回覆她的人是陳寧。
兩個在現實裡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過的人,在那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角落,聊起了小說、聊起了電影、聊起了深夜三點突然冒出來的奇奇怪怪的念頭。一聊,就是五年。
那是陳寧這輩子做過最矛盾的事:他用一個完全不屬於自己的帳號,去靠近一個他在現實裡連正眼都不敢看的人。螢幕那頭的他自信、風趣、什麼梗都接得住,跟現實裡那個只會說「喔」的木頭完全是兩個人。
而螢幕那頭的葉佩佩,也不是那個讓人不敢搭話的法學女神。她會發脾氣,會撒嬌,會用一堆歪歪扭扭的表情包,會在看小說看到哭的時候大半夜丟一句「你必須現在陪我聊不然我要哭死了」。
五年。
他們在虛擬世界裡,活成了彼此最親密的人。
而這條線——這條比高中課桌中間那條線還要細、還要脆弱的網路線——在一個普通的星期二早上,被系統一刀剪斷了。
灰飛煙滅。連灰都不給你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