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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烛花并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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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花并蒂,鸾帐双垂。
洞房之内,龙凤喜烛映得满室生辉,四壁张贴的大红“囍”字流光溢彩,处处透着喜庆祥瑞。
然满屋华彩,终究掩不住独坐床榻之人的寂寥——那身影端正如松,纹丝不动,却于无声处透出几分萧索。
叶秋水端坐绣床之上,顶着一方大红盖头,已枯坐了两个时辰。凤冠霞帔压得她颈项酸疼,金玉步摇坠得她头晕目眩。偏生这屋子里炭火烧得过旺,闷得她胸口发堵,气息都不畅快。
“这顾长天,当真不来了。”她心中暗暗腹诽,耐性已然消磨殆尽。
虽然她是带着使命嫁过来的,可终究是自己出阁,万没料到那厮竟荒唐至此。公鸡替婚这等事都做得出来,如今这洞房花烛夜,想来也是不会踏足半步了……明日之事且不论,光是这独守空闺的丑闻传出去,她日后必成京中贵女们的笑柄。
他不仁在先,莫怪她不义!
左右无人瞧见,叶秋水索性自揭盖头,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又抬手扇了扇风,好不自在。
“哎呀,小姐,您怎能自己扯了呢!”陪嫁丫鬟沁儿见状,顿时急得跺脚,连忙上前来抢,“这须得姑爷亲手来揭,您这般自行扯了,可不吉利!”
这丫头生得一张圆润小脸,眉眼弯弯,说话时两颊酒窝隐现,煞是讨喜。不过叶秋水此番从师门归家不过月余,这丫头是她父亲新挑的,虽则乖巧伶俐,终究不甚相熟。
沁儿只当自家小姐在山中久居,不懂俗礼,嘟着嘴一脸嗔怪,作势便要重新为叶秋水盖上那方大红盖头。
叶秋水抬手一拦,没好气道:“沁儿,那该死的顾长天去了何处,你难道不知?莫非要我在这儿等成望夫石不成?”
沁儿一怔,讪讪缩回手,小声道:“小姐,姑爷断不会那般过分的。您与姑爷好歹是青梅竹马,今日乃您二人大喜之日,他定然会来,您要信姑爷才是。”
“哼!”叶秋水冷哼一声,信他个大头鬼!
“我看外头传闻句句属实。我这些年在外学艺,他呢,早被他爹宠得没了边,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此刻指不定在哪个花楼里销魂快活呢!他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我爹还指望我嫁过来能助他走上正途,简直是痴人说梦!”
叶秋水越说越气,话语间满是火药味。她原本生得极美,眉眼如画,肤若凝脂,此刻薄怒之下双颊晕红,反倒添了几分娇艳之色。
她闺名秋水,取“秋水共长天一色”之意,自幼便被父亲捧为掌上明珠。叶相膝下共有六女,秋水最幼,也最得宠爱。偏生这姑娘性子跳脱、极不安分,不喜闺阁刺绣,反倒痴迷武学剑术。叶相拗不过她,只得送她上白云山学艺。十余载寒暑春秋,叶秋水学得一身好本事,剑术精绝,医术亦然,同门之中素有“小医仙”之称。
此番下山嫁人,实非她所愿。奈何父命难违,加之师父也赞同这门婚事、晓以大义。她虽不愿拿自己的姻缘作筹码,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花轿。
沁儿见自家小姐动了真气,连忙好言相劝:“小姐,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您与姑爷那是自幼订下的娃娃亲,如今老爷即将辞官归乡,顾家却如日中天,您嫁过去总归不会吃亏的。虽说姑爷风评不佳,可毕竟也是八抬大轿、敲锣打鼓将您迎进了门。男子三妻四妾算不得什么,就算姑爷在外头有女人,不也没带回府里么?这府里头还是您最大。您就想开些,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哈,是啊。顾家如今势大,那顾长天分明不学无术,却官拜锦衣卫千户正五品。虽算不上顶尖,却负责缉捕刑狱、掌有实权,加之又是九千岁的干儿子,令多少人谈顾色变。纵然他用公鸡羞辱她,洞房夜让她独守空闺,但她好歹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所以无论如何也得感恩戴德地受着……才怪!
“说得也是。”她点点头,“反正嫁都嫁了,既然他没把我这新妇放在心上,我也不必太把他当回事。”如此甚好,她行事反倒方便。
虽然对这位幼时的“长天哥哥”堕落至此深感失望,但男人不会影响她行侠仗义的大业!叶秋水可没忘记自己为何嫁过来——嫁给他,不过是反抗阉党的一步棋罢了!
说着,叶秋水便开始动手解自己的喜服纽扣。
“哎呀大小姐,您这又是做什么?”沁儿一见,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来拦。
“看着我做什么?”叶秋水手上不停,抬眸瞥她一眼,“你也脱。”
“我……我也脱?”沁儿瞪大了眼,几乎喊出声来。
“嘘——”叶秋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小声些,把旁人招惹来就不好了。”
她勾唇一笑,眉眼间尽是狡黠之色,凑近沁儿耳边道:“反正顾长天今夜也不会来,我才不要在这儿枯守呢。正好出去逛逛,你替我在这儿待着,若有人来便装装样子。”
沁儿听明白她的意思,脸色煞白:“小姐,您让我……装您?”
“正是。”
叶秋水话音未落,沁儿几乎被吓出声来,还好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嘴。
“换上我的衣裳,把你的脱给我。快些!又不是头一回了,还磨蹭什么!”叶秋水不耐烦地催促。
沁儿苦着脸,声音发颤:“小姐啊,以前那是在府里,就算被老爷撞破,也不会把您怎样。可这儿……这儿可是顾府!万一、万一……”
哎,这没见识的小丫头!
“哪有那么多万一!”叶秋水打断她,“放心吧,天亮前我定然回来换你。反正除了那顾长天,也没人敢揭你的红盖头,你怕什么?真有事,还有你家小姐担着。本是那顾长天有错在先,量他也不敢怎样!”听闻那厮这些年不学无术、样样不精,八成打不过她。若是真被她揍了,难不成一个大男人还敢出去告状?哼,小时候就是她欺负他——她可不怕!
沁儿欲哭无泪,但毕竟没忘记出嫁前老爷的嘱托。见自家小姐心意已决,只得老老实实脱下自己的衣裳,换上那身大红喜服,又将盖头覆上,临了小声恳求:“小姐,您可一定要早些回来啊。”
“放心,你家小姐何时食言过?”叶秋水早已换好沁儿的衣裳,又以手帕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
她翻窗而出,身姿轻盈如燕,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白云山十余载苦修,轻功乃她最得意之技。当年师父便曾夸她“登萍渡水,踏雪无痕”,同门师姐妹中无人能出其右。此刻夜风拂面,她几个起落便已上了屋顶,回首望去,洞房的烛火在夜色中微微摇曳,映出沁儿端坐的剪影。
嗯,还挺像那么回事!
叶秋水微微一笑,足尖轻点瓦面,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去。
※
夜色如墨,月华如练。
叶秋水在屋檐之上纵跃自如,顾府的重重院落在她脚下飞速掠过。她虽初来乍到,却早已将顾府地形摸得通透——这几日借着“熟悉环境”之名,可没少在府中四处走动。
这顾长天自得了锦衣卫千户之职,便得了这府邸。顾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比之叶府还要气派三分。凭他那点俸禄自然买不起这般宅子,也不知是从什么黑心渠道得来。好在宅子虽大,人却不多。此次大婚因主家并不在意,顾长天也未打算现身,故而未请什么宾客,此刻前院也就几个家丁仆人聚在一处饮酒,倒是正合叶秋水心意。
叶秋水无心赏景,满心惦记着城中锦衣卫动向。不久前她接到师父密报,说是近期锦衣卫似乎在城中搜捕什么人。
阉党之首乃权倾朝野的魏严,自称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把持朝政多年,残害忠良,无恶不作。东厂番子遍布京城,锦衣卫亦为其所用,朝野上下敢怒而不敢言。她父亲叶晏清虽为首辅,却也日渐被架空,此番欲辞官归乡,实则是被逼无奈。
不过她爹认怂,不代表她也认了。她偏不信邪。
这种为虎作伥的锦衣卫要找的人,八成是哪里的忠良之后。既然今夜她那便宜夫君在外花天酒地、夜不归宿,无人盯着她,正好探探他们的底。
正思忖间,忽闻前方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叶秋水足下一点,飘然落在一处高阁之上,举目望去,不由眉头微蹙。
只见顾府东侧方向火光攒动,似有大批人马集结。那方向乃是陈国公府邸所在,与顾府只隔了两条街巷。此刻那边人喊马嘶,铁蹄踏碎长街寂静,显然出了大事。
叶秋水心中一凛,脚尖轻点,身形如飞燕掠水,朝那方向疾掠而去。
她轻功卓绝,顷刻间便已接近陈国公府。居高临下望去,只见府门大开,数十名锦衣卫鱼贯而入,火把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那些锦衣卫腰悬绣春刀,个个面沉似水,显然来者不善。
叶秋水心头一沉。
陈国公府她是知道的。陈国公乃先帝旧臣,德高望重,与父亲交好。莫非……阉党终于要对陈国公下手了?
正惊疑间,忽见陈国公府后门处,几道黑影一闪而出。
叶秋水定睛看去,只见当先一人身形魁梧,背负一人,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家仆模样的汉子,个个神色慌张。那魁梧汉子背负之人身形瘦小,看模样应是个孩童,约莫七八岁年纪,被布条缚在背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被点了穴。
“快走!”那魁梧汉子低喝一声,脚下生风,朝巷子深处奔去。
然尚未跑出多远,前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火光骤亮,又一队锦衣卫从巷口杀出,将这伙人堵了个正着。
“鲍氏余孽,还想往哪儿跑!”为首之人骑在马上,手提长刀,火光映出其一张阴鸷面孔,冷笑连连,“奉九千岁之命,缉拿叛将鲍超家属,胆敢阻拦者,以同党论处!”
叶秋水心中一震。
她虽在白云山学艺,却也曾听闻鲍超之名。此人乃边关大将,镇守蓟辽多年,战功赫赫,威震敌胆。然数月前,鲍超突被魏严诬以“通敌叛国”之罪,下入诏狱,受尽酷刑,最终惨死狱中。其家人亦受牵连,男丁充军,女眷为奴,唯独其幼子一直未曾落网。魏严为此事大发雷霆,她每每听父亲提起,都觉得解气。
不料鲍将军遗孤竟藏在陈国公府!难怪师父之前在信中提到江湖上已有多位侠士集结京城,原来正是为了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