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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书房召见 胤禟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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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禟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风吹起的雪沫。刘佳氏的急切邀功让他心烦,账目的混乱让他头疼,而这深宅后院永无止境的算计,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他忽然想起苏培盛刚才的话——那个听雨轩的林氏,领了最差的物资,不哭不闹,自己缝衣过冬。在这座府邸里,这样的安静,反而成了异类。
“苏培盛。”他转过身,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奴才在。”
“去听雨轩,”胤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探究,“把林氏叫来。爷有话要问。”
苏培盛垂首应了声“嗻”,心中却是一动。他伺候九爷多年,太熟悉这种语气——不是愤怒,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被勾起兴趣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他退后两步,转身出了书房。
廊下的冷风扑面而来,苏培盛紧了紧身上的棉袍。他沿着抄手游廊往西走,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后院的范围。路过的丫鬟婆子见了他,纷纷避让行礼,眼神里带着敬畏。苏培盛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心里却在盘算着。
听雨轩在府邸最西边的角落,靠近后墙,平日里少有人去。苏培盛记得,那地方原是堆放杂物的几间厢房,后来腾出来安置了这位林格格。他上一次去听雨轩,还是半年前奉命送过季的旧衣料,那时只觉得那院子冷清得厉害,屋里连个像样的火盆都没有。
转过一道矮墙,眼前出现一座破旧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苏培盛推门进去,院子里积雪未扫,只有一条窄窄的脚印通向正屋。屋檐下挂着几串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走到正屋门前,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这个字念‘安’,平安的安。”是个女子的声音,温和平静,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安……”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跟着念,有些磕绊。
“对。你看,上面是个宝盖头,像不像屋顶?下面是个女字。女子在屋顶下,就是安。”那温软的声音耐心解释着,“古人造字,是有道理的。”
苏培盛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叩门。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惊慌的小脸——是那个叫翠缕的丫鬟。她看见苏培盛,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一下,竟忘了行礼。
“苏、苏公公……”
“林格格可在?”苏培盛语气平和,脸上没什么表情。
翠缕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退开一步,转身朝屋里喊:“姑娘!苏公公来了!”
苏培盛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收拾得还算整齐。靠窗的炕上铺着半旧的褥子,炕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用炭条写着些歪歪扭扭的字。一个穿着灰褐色粗布夹袄的女子正从炕上起身,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苏培盛打量着她。这就是林格格——不,该叫林清沅。汉军旗出身,父亲是个七品小官,三年前病逝,家道中落。她被送进九爷府时不过十五岁,性子怯懦,不得宠,渐渐就成了这府里最不起眼的存在。苏培盛记得她的模样,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见人就躲。
可眼前这个女子,虽然也低着头,姿态恭顺,但那双眼睛抬起来时,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惶恐,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审视的清明。
她福身行礼:“给苏公公请安。”
声音很稳,没有颤抖。
“格格客气。”苏培盛微微颔首,“九爷传格格去书房问话,请格格这就随奴才过去。”
屋里静了一瞬。
翠缕的脸色唰地白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看向林清沅,眼神里全是恐惧——九爷传召,是福是祸?这些年,听雨轩就像被遗忘的角落,九爷从未踏足,也从未召见过姑娘。如今突然传唤,难道是因为前几日捡了账房废纸的事?还是因为姑娘教她认字,被人告发了?
林清沅的心也沉了下去。
来了。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从她决定不再默默等死,从她开始用现代人的思维观察这个时代,从她让翠缕传播那个消息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注意到。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不能慌,绝对不能慌。胤禟传她,未必就是坏事。若是要问罪,直接派人来拿就是,何必让苏培盛亲自来请?苏培盛是胤禟的心腹太监,他亲自来,至少说明胤禟的态度不是纯粹的厌恶。
“有劳公公稍候,容我整理仪容。”林清沅说着,转身走到炕边,将炕桌上的纸收拢叠好,塞到褥子底下。动作不疾不徐,手指没有发抖。
苏培盛看在眼里,心中又添了几分诧异。这林格格,和传闻中那个懦弱胆小的模样,实在相差甚远。
林清沅走到屋角的破木箱前,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这是原主留下的最好的一件衣服,料子是细棉布,虽然洗得发白,袖口也磨出了毛边,但至少比身上这件粗布夹袄体面些。她脱下外衣,换上那件藕荷色夹袄,又对着箱盖上巴掌大的破铜镜理了理头发。
镜中的脸苍白瘦削,眉眼清秀,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营养不良和睡眠不足的痕迹。林清沅抿了抿嘴唇,让唇色显得红润些,又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转身时,她看见翠缕还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
“没事。”林清沅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去去就回。你留在屋里,把炕烧暖些,等我回来。”
翠缕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林清沅没再说什么,走到苏培盛面前:“公公,可以走了。”
苏培盛侧身让开:“格格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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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听雨轩到前院书房,要穿过大半个府邸。林清沅跟在苏培盛身后半步,低着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沿途的景致。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后院的范围。
九贝勒府比她想象中更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抄手游廊连接着一个个院落,假山流水点缀其间。虽是寒冬,园中松柏依然苍翠,枝头挂着未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偶尔有仆役经过,看见苏培盛,都远远避开,垂首肃立,等他们走过了才敢抬头。
林清沅默默记着路线。从听雨轩出来,向西走五十步,左转穿过月洞门,进入一条长长的游廊。游廊两侧挂着鸟笼,里面养着画眉、鹦鹉,羽毛鲜艳,叫声清脆。再往前走,过一道垂花门,就是前院的范围了。这里的建筑更显威严,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站着带刀的护卫,眼神锐利,扫过她时带着审视。
苏培盛在一座独立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澄观斋”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两个小太监守在门口,见苏培盛来了,躬身行礼。
“九爷在里头?”苏培盛问。
“在,正看书呢。”一个小太监低声回答,眼睛偷偷瞟了林清沅一眼。
苏培盛点点头,示意林清沅跟上。
踏进院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小小的庭院。院中种着几株梅树,正值花期,红梅映雪,暗香浮动。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茶还冒着热气,显然主人刚才还在这里坐过。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苏培盛走到门前,躬身道:“爷,林格格到了。”
翻书声停了。
“让她进来。”胤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平淡无波。
林清沅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进书房。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账册、公文、笔墨纸砚。墙角立着一座西洋自鸣钟,钟摆规律地摇晃着,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许多地点,还有几条蜿蜒的线,似乎是商路。
胤禟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他抬眼看着走进来的女子,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的锐利。
林清沅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伏身行礼:“奴才林氏,给九爷请安。”
她没有自称“妾”,而是用了“奴才”。这个细微的差别,让胤禟眉梢微动。
“起来吧。”他说。
林清沅起身,垂首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能感觉到胤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刺得她皮肤发紧。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胤禟才开口:“听说前几日,你院里的丫鬟捡了账房扔出来的废纸?”
来了。
林清沅的心沉了沉,但声音依然平稳:“回爷的话,是有这么回事。翠缕那丫头不识字,见纸上有字,觉得稀奇,就捡了回来。奴才已经训斥过她,让她把纸烧了,以后不许再捡外面的东西。”
“烧了?”胤禟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奴才虽不才,也知道府里的规矩,账房的东西,不是我们能碰的。”林清沅说着,又跪了下去,“奴才管教不严,请爷治罪。”
她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胤禟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夹袄,身形瘦弱,跪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可她说的话,做的事,却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沉稳和清醒。
不推诿,不辩解,直接认错请罪。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倒是巧妙。
“起来。”胤禟说,“一张废纸而已,不必如此。”
林清沅这才起身,依然垂首站着。
胤禟放下手里的书,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想起苏培盛说的话——这林格格领了最差的物资,不哭不闹,自己缝衣过冬。又想起刘佳氏急不可耐地派人插手账房,两相对比,心里那点烦躁又涌了上来。
“你父亲是汉军旗的?”他忽然问。
林清沅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是。家父曾任江宁织造局七品笔帖式,三年前病逝。”
“江宁织造局……”胤禟重复了一遍,眼神深了深,“那你可懂织造、染色的门道?”
林清沅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原主的父亲确实在织造局任职,但原主性格怯懦,对这些并不上心,记忆里只有些模糊的印象。但她自己——作为穿越者,虽然不懂具体的古代工艺,却知道一些现代纺织、印染的基本原理,还有色彩搭配、面料设计的理念。
“奴才愚钝,只略知皮毛。”她谨慎地回答,“家父在时,曾听他说过些织机的构造、染料的配方,但时日久远,记得不甚清楚了。”
“哦?”胤禟似乎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林清沅斟酌着词句:“比如织机,家父说过,江南有一种‘多综多蹑机’,能织出复杂的花纹。还有染色的技法,除了常见的浸染、扎染,还有‘套染’,就是用不同颜色的染料层层叠加,染出更丰富的色彩。”
她说得很慢,尽量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语言描述。有些词她不确定是否已经存在,就含糊带过。
胤禟听着,手指敲扶手的节奏慢了下来。
这些知识不算稀奇,江宁织造局的人大多都懂。让他惊讶的是这林氏说话时的神态——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完全没有传闻中那种怯懦畏缩的模样。而且,她提到“套染”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一种提到自己熟悉领域时的、不自觉的自信。
“你识字?”胤禟忽然换了个话题。
林清沅心头一紧。来了,这个问题更危险。
“识得一些。”她低声说,“家父在世时,请过女先生教过《女诫》《内训》,也认得几个字。后来……后来就荒废了。”
“荒废了?”胤禟看着她,“可我听说,你还在教丫鬟认字。”
林清沅的背脊僵了一下。果然,这府里到处都是眼睛。她教翠缕认字的事,才几天,就传到胤禟耳朵里了。
“奴才不敢。”她立刻又跪了下去,“只是那丫头想学,奴才闲着也是闲着,就教她认几个简单的字,绝不敢逾矩。”
“起来。”胤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我又没怪你。”
林清沅起身,手心已经冒了汗。
胤禟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从案上抽出一本账册,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念来听听。”
林清沅抬头看去。那是一行账目记录:“十月廿三,收苏州绸缎庄王记货款,纹银八百两,兑钱六百四十千文。”
她念了出来,声音清晰,一字不差。
胤禟又指了一处:“这个呢?”
“十一月朔,支府内各院月例,共纹银二百五十两,铜钱三百千文。”
“这个?”
“腊月初七,购西洋自鸣钟一座,价纹银一百二十两。”
一连指了七八处,林清沅都流畅地念了出来,连那些复杂的数字、银钱单位都没有出错。
胤禟放下账册,眼神变得深邃。
这林氏,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识字不稀奇,但能如此流畅地阅读账目,对银钱换算毫无滞涩,这就不寻常了。寻常闺阁女子,就算识字,也多读诗词歌赋、女训女诫,谁会去学看账本?
“你学过算学?”他问。
林清沅的心跳如擂鼓。她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就可能暴露。
“家父在织造局,常要核算物料、工钱,奴才小时候在旁看着,耳濡目染,略懂些加减。”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后来……后来为了打理自己的用度,也自己琢磨过。”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织造局官员的女儿,会算学不算稀奇。自己打理用度,更是后院女子必备的技能。
胤禟没再追问。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林清沅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橙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的晃动而摇曳。自鸣钟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像心跳的节奏。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良久,胤禟才开口:“你回去吧。”
林清沅怔了一下,随即福身:“嗻。”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平稳,但心跳依然很快。直到走出书房,踏进院子,冷风扑面而来,她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苏培盛等在院门口,见她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穿过垂花门,进入游廊,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发出婉转的鸣叫。林清沅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胤禟为什么突然召见她?真的只是因为好奇?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那些问题——关于织造、关于识字、关于算学——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他在试探她,试探她的底细,试探她是否如传闻中那般懦弱无能。
而她,应该算是过关了吧?
至少,他没有发怒,没有责罚,只是让她回去了。
可是……
林清沅想起胤禟最后那个眼神。深邃,探究,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那不是厌恶,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猎人对猎物的审视。
她打了个寒颤。
“格格冷?”苏培盛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还好。”林清沅低声说。
苏培盛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走着,穿过一道道门,一座座院落。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屋檐上的积雪镀上一层金边。府里开始掌灯,一盏盏灯笼亮起来,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
回到听雨轩时,天已经全黑了。
翠缕一直等在门口,见林清沅回来,立刻冲上来,眼睛红红的:“姑娘!您可回来了!九爷……九爷没为难您吧?”
“没有。”林清沅走进屋,在炕边坐下,这才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
翠缕赶紧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水是温的,林清沅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才让她稍微缓过来些。
“姑娘,九爷问您什么了?”翠缕小心翼翼地问。
林清沅摇摇头:“没什么,就问了些家常。”她不想多说,怕吓着翠缕,“去弄点吃的吧,我饿了。”
翠缕应了声,赶紧去灶间热粥。
屋里只剩下林清沅一个人。她靠在炕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一片纷乱。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但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被遗忘的林格格了。胤禟注意到了她,这府里无数双眼睛,也会注意到她。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至少,她有了第一线生机。
窗外传来风声,呼啸着穿过屋檐,卷起地上的积雪。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林清沅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个考验,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