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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暗流涌动 雪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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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但寒意更甚。听雨轩屋檐下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像一排倒悬的利齿。翠缕扫完雪,搓着冻红的手回到屋里,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林清沅将最后几针缝完,咬断线头,将那件补丁叠补丁的旧衣叠好,放在炕头。
前院的喧哗声断断续续传来,像是有人在挨训斥,声音隔着几道院墙,听不真切,但那股压抑的怒气却仿佛能穿透砖瓦。
“姑娘,”翠缕压低声音,“我刚才去灶房取热水,听见两个婆子说……九爷又发火了,这次是因为账房交上来的账本错漏百出,气得摔了茶盏。”
林清沅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想起那张已经烧成灰烬的账页,想起那十八两银子的差额,想起汇率折算的错漏和漏记的运费。那些数字在她脑海里清晰如刻,像一道已经解开的谜题,答案就藏在记忆深处。
但她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将针线收进一个破布缝的小袋里。
“翠缕,”她抬起眼,“以后去前院,尽量绕开账房那边。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去打听有没有多余的炭火或旧棉絮。”
“我明白。”翠缕用力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谨慎,“姑娘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
林清沅看着她,这个才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在这座府邸里,活着就是一种修行,而翠缕修得很快。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是巡院的婆子,靴子踩在未扫净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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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铜鎏金兽首熏笼里飘出沉水香的淡烟,在宽敞的书房里氤氲成一层薄雾。紫檀木大案上堆着几摞账本,纸张泛黄,墨迹新旧不一。胤禟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他的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案上摊开的是一本南洋货款的汇总账册,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但数字对不上。不是这里差几两,就是那里漏一笔,看似无关紧要的零头,累积起来却是个让人心惊的数目。
“啪!”
笔被重重摔在案上,墨汁溅出几点,污了账册的边缘。
“一群废物!”胤禟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养着他们吃干饭的?连个账都算不明白!”
书房里伺候的两个小太监吓得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
门被轻轻推开,苏培盛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他脚步轻缓,几乎无声,将茶盏放在案角,瞥了一眼主子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那本被墨污了的账册。
“爷,消消气。”苏培盛的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账房那几个老先生,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又不懂洋文,出错也是难免。奴才已经让人去寻懂行的了,只是……一时半会儿,难找合适的。”
胤禟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掀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龙井的清香。他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
“不懂洋文?”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敲了敲,“爷手底下的生意,三成都在海外。暹罗、安南、爪哇、吕宋……还有那些红毛鬼的船队。汇率一日三变,货价起伏不定,没有懂行的人盯着,银子怎么流出去的都不知道!”
苏培盛垂手侍立,没有接话。
他知道主子在烦什么。九爷爱财,善经营,这是朝野皆知的事。皇上虽不喜皇子与民争利,但对九爷的经商才能,私下里也是认可的。可生意越大,账目越复杂,手下的人若跟不上,就是天大的隐患。
“爷,”苏培盛想起一事,斟酌着开口,“前几日,账房院子丢了几张废账页,小顺子说,可能被风吹走了,也可能……是被哪个不懂事的下人捡了去。”
胤禟抬眼,眼神锐利:“废账页?什么内容?”
“就是那几笔南洋采购的初核账页,错漏百出,已经被朱笔划废了的。”苏培盛道,“按理说,废纸丢了也不打紧,上面都是错账。但小顺子说,他好像看见有个小丫鬟在附近转悠……”
“小丫鬟?”胤禟的眉头又皱起来,“哪个院的?”
“小顺子没看清,只远远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像是……”苏培盛顿了顿,“像是后院那些不得宠的格格们身边的丫头。”
胤禟沉默了片刻。
后院……
他几乎从不踏足后院深处。福晋董鄂氏的正院,他每月按例去几次。侧福晋刘佳氏的院子,他偶尔兴致来了会去坐坐。其他的格格、侍妾,他连名字和脸都对不上号。
那些女人,就像府里摆放的花瓶,有的精致些,摆在显眼处;有的粗糙些,扔在角落。至于角落里那些蒙尘的、破损的,他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一个不得宠的格格身边的丫鬟,捡了几张废账页?
能做什么?
识字吗?懂算学吗?就算识字懂算学,能从一堆红叉错账里看出什么?
“罢了,”胤禟最终挥挥手,语气不耐,“些许废纸,也值得禀?府里下人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你让下面的人盯紧点,别让不该流传的东西流出去就行。至于账房……”他揉了揉眉心,“继续找,重金悬赏也行,务必给爷找个懂行的人来。”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
但他心里,那点疑虑并未消散。
废账页是不重要,但一个后院的小丫鬟,为什么会出现在账房院子附近?又为什么会捡走那些画满红叉的纸?
巧合?
苏培盛不信巧合。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又在九爷身边伺候了这些年,见过太多看似巧合的“意外”。后宫也好,皇子府也罢,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巧合。
他只是将这件事更深地记在心里,像一枚埋进土里的钉子。
胤禟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前院的庭院,积雪被扫到两侧,露出青石板铺就的路。几株枯树在寒风中瑟缩,枝桠上挂着残雪。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墙,越过层层屋脊,望向府邸的西北角。
那里是后院最偏僻的地方,住的都是些无宠无势的格格侍妾。院子窄小,房屋老旧,冬日里连炭火都供不足。
他忽然想起,似乎有个汉军旗的格格住在那边。
姓什么来着?
林?
还是刘?
他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好像是个病恹恹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年初还是什么时候,似乎有下人禀报过,说那个格格病重,怕是熬不过冬天。
后来呢?
好像没死。
胤禟的思绪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生死都不值得他费心。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账目、银子、海外货船,还有朝堂上越来越紧张的局势——太子被废的风声越来越紧,八哥那边需要更多的银钱打点,他手底下的生意绝不能出乱子。
“听雨轩……”他低声念出那个院子的名字,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倒是应景。”
听雨,听雪,听寒风呼啸。
适合那些被遗忘的人。
胤禟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账册。苏培盛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带上门。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漏进些许天光。他脚步平稳地走着,心里却在盘算。
那个捡废纸的小丫鬟,要不要查?
查,兴师动众,难免惊动后院那些女人,尤其是福晋。不查,万一真有什么蹊跷……
苏培盛停下脚步,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沉思了片刻。
最终,他决定先按兵不动。
但眼睛要睁大,耳朵要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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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晋正院**
董鄂氏坐在暖炕上,身后靠着大红金钱蟒引枕,手里捧着一个珐琅手炉。炕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枣泥山药糕、玫瑰酥、芝麻糖,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羹。
屋里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熏笼里燃着上好的银炭,没有一丝烟味,只有淡淡的果香。两个丫鬟垂手侍立在侧,一个嬷嬷正跪在炕前,低声禀报着各院的情况。
“刘佳氏那边,这几日倒是安分,没出什么幺蛾子。就是前儿个,让人去库房多领了两匹杭缎,说是要给爷做新衣裳。”
董鄂氏冷哼一声,用银匙搅了搅燕窝羹:“她倒是殷勤。”
“陈格格染了风寒,咳得厉害,已经请了大夫瞧过,开了方子。”
“马侍妾的月事迟了七八日,偷偷让丫鬟去外头抓了副药,也不知是怀了还是病了。”
董鄂氏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后院这些女人,谁得宠谁失意,谁安分谁作妖,她都心里有数。只要不闹到她眼前,不损了爷的体面,她懒得管。
“还有……”嬷嬷犹豫了一下,“听雨轩那个林氏,好像没死。”
董鄂氏抬起眼:“林氏?”
“就是那个汉军旗的格格,年初病得差点没了,后来不知怎么又缓过来了。”嬷嬷道,“这几日,她身边的那个小丫鬟翠缕,倒是常往外跑,一会儿去灶房打听有没有多余的炭,一会儿去针线房问有没有碎布头,昨儿个还跑到前院附近转悠。”
董鄂氏放下手炉,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命倒硬。”她的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一个汉军旗的破落户,爹死了,娘家也没人了,在府里就是个摆设。她不安分待在屋里等死,支使丫鬟到处打听什么?”
“奴才也觉着奇怪。”嬷嬷道,“那翠缕以前胆小得很,见人就躲,这几日倒像是换了个人,说话做事都有了些章法。奴才让人悄悄盯着,发现她前儿个从垃圾堆里捡了一包东西回去,用破布裹着,不知是什么。”
董鄂氏的眉头微微蹙起。
垃圾堆里捡东西?
是穷疯了,还是另有图谋?
“盯着点。”她最终道,“别让她闹出什么幺蛾子,丢了爷和府里的脸面。一个格格,去翻垃圾堆,传出去像什么话?至于那个林氏……”她顿了顿,“既然没死,就按例给她送些炭火和吃食,别让人说咱们苛待了她。但份例不能超,规矩不能乱。”
“嗻。”嬷嬷应下。
董鄂氏挥挥手,嬷嬷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董鄂氏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她并不真的把那个林氏放在眼里,一个无宠无势的格格,翻不起什么浪。但后院的女人,再卑微也有野心,再懦弱也可能咬人。
防着点,总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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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福晋刘佳氏院落**
刘佳氏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水银镜,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像一匹上好的缎子,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丫鬟春杏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将头发分成几股,准备编成时兴的髻子。
“春杏,”刘佳氏忽然开口,“前院那边,有什么动静?”
春杏手上的动作不停,低声道:“回主子,奴婢听说,九爷这几日为账目的事烦心,发了好几次火。账房那几个老先生算不明白海外那些账,爷正让人四处寻懂行的呢。”
刘佳氏的眼睛在镜子里亮了一下。
账目?
她不懂生意,但她懂男人。九爷爱财,更爱显摆自己的经商之才。账目出问题,就是打他的脸,伤他的面子。若是这个时候,谁能帮他解决这个麻烦……
“还有呢?”她问。
“还有……”春杏想了想,“苏公公前几日提了一句,说账房院子丢了几张废账页,可能被哪个不懂事的下人捡了去。爷没当回事,但苏公公好像留了心。”
刘佳氏拿起一支金簪,在手里把玩着。簪头镶着一颗珍珠,圆润莹白,价值不菲。这是去年她生辰时,九爷赏的。
废账页?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春杏,”她放下金簪,转过身,“你哥哥不是在账房当差吗?虽然只是个跑腿的,但总能听到些风声。你去问问他,那几张废账页,到底记的什么?还有,爷到底为什么发火?是账目错在哪里?差了多少银子?”
春杏有些犹豫:“主子,这……打听前院的事,若是让福晋知道了……”
“怕什么?”刘佳氏轻笑一声,“咱们又不是要插手爷的生意,只是关心爷,想替爷分忧罢了。你悄悄去问,别让人看见。若真能问出点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说不定,就是咱们的机会。”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府邸各处陆续点起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晕。但光晕之外,仍有大片大片的黑暗,笼罩着那些偏僻的角落。
听雨轩里,林清沅让翠缕点起那盏小油灯。
灯芯很短,火苗如豆,勉强驱散一尺见方的黑暗。她坐在炕沿,就着这点光,用那截炭条在撕下来的旧账页背面,轻轻写下一行字。
不是账目,不是数字。
而是一个名字,和几个时间。
“苏培盛,腊月十二,禀废账页事。”
“胤禟,腊月十二,未重视。”
“董鄂氏,腊月十三,令嬷嬷盯听雨轩。”
“刘佳氏,腊月十三,遣春杏打听账目。”
炭条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字迹很淡,稍用力就会模糊。林清沅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谨慎,像在布一盘看不见的棋。
她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注意。
苏培盛的怀疑,福晋的监控,侧福晋的算计——这些暗流,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向这座破败的小院涌来。
而她,就像暴风雨前海面上的一叶孤舟。
没有桨,没有帆,只有一颗清醒的头脑,和一份绝不能出错的计算。
她放下炭条,将纸片凑到灯焰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迹吞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不留痕迹。
但一切,都已记在心里。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
三更天了。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