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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2章:绝境自救 天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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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时,已是灰蒙蒙的亮。
林清沅几乎一夜未眠。寒冷像无数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刺进她的骨头缝里。她蜷缩在薄被下,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炕板的冰冷坚硬,以及自己身体里那种病后初愈的、令人心慌的虚弱。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般疼痛。
但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原主残留的恐惧像阴冷的藤蔓,时不时缠绕上来,让她本能地想缩成一团,想哭,想认命。但段秀的灵魂牢牢地压住了这些情绪。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你是段秀,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你经历过高考,熬过通宵赶论文,你懂得物理、化学、历史、心理学……你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原主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格格……”翠缕微弱的声音从炕下传来,“您……您还好吗?”
林清沅侧过头。翠缕已经坐起身,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些活气。昨晚那碗温水,那点物理降温,似乎起了些作用。这让她心里稍安——至少,她不是完全孤军奋战。
“我没事。”林清沅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感觉如何?还烧吗?”
翠缕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迟疑道:“好像……好像没那么烫了。格格,您昨晚的法子真管用。”
正说着,院外传来粗重的脚步声,还有不耐烦的嘟囔:“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是张婆子。
林清沅的心猛地一紧。她迅速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炕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照原主的记忆,张婆子每日清晨会来收昨晚的碗——如果她们有饭可吃的话。今天,她是来收那个空碗的。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股更冷的寒风灌进来。
张婆子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脸被冻得发红,眉毛上结着霜。她手里拎着个空篮子,一进门就皱起鼻子,嫌恶地扫视着屋内。目光落在炕上坐着的林清沅身上时,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浓的刻薄取代。
“哟,还没死呢?”张婆子嗤笑一声,走到桌边,拿起昨晚那个空碗,在手里掂了掂,“也是,命贱的人,往往命硬。”
林清沅能感觉到身体里原主残留的恐惧在翻腾,让她指尖发冷。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让她清醒。她抬起头,看向张婆子。
张婆子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粗壮,脸盘宽大,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势利。她身上那件棉袄虽然旧,但厚实,袖口还缝着兔毛边。对比自己身上单薄破旧的夹棉袄,林清沅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就是这些人,一点点克扣走原主生存的必需品,看着她慢慢枯萎。
但她脸上,却挤出了一丝极其虚弱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张嬷嬷……”林清沅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病后的气弱,“您……您行行好。”
张婆子挑眉,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玩味:“行好?格格这话说的,老奴一个粗使婆子,能给您行什么好?”
“嬷嬷,”林清沅垂下眼睫,做出怯懦卑微的姿态,手指却悄悄摸向自己左手腕,“这屋里……实在太冷了。我和翠缕都病着,再没点炭火,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她抬起眼,眼眶微微发红,不是装的,是身体虚弱和寒冷刺激的自然反应,“求嬷嬷……帮忙问问,能不能……给一点炭渣也好?哪怕就一点点,让我们把炕烧热些……”
说着,她颤抖着手,褪下了左手腕上那只银镯子。
镯子很细,成色极差,表面发暗,几乎看不出银子的光泽。这是原主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是入府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一直贴身戴着。林清沅能感觉到原主残留的一丝不舍,但她毫不犹豫地将镯子递了过去。
“嬷嬷辛苦,这点心意……不成敬意。”她的声音更低,带着哀求。
张婆子的目光立刻被镯子吸引。她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仔细看。镯子很轻,显然含银量极低,但毕竟是银的。在这府里,粗使婆子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几钱银子,这只镯子再差,熔了也能换些钱。
她三角眼里的刻薄稍微淡了些,换上了一丝算计。
“格格这话说的,”张婆子把镯子揣进怀里,动作自然流畅,“老奴也是当差的,有些事做不了主。不过嘛……”她拖长了声音,“既然格格开口了,老奴就厚着脸皮,去厨房那边问问。炭火是内务府按份例发的,各院都有定数,听雨轩嘛……”她瞥了一眼空荡荡的炭盆,“按理说,格格位份再低,冬日里也该有一筐炭的。至于为什么没有……老奴就不知道了。”
她这话说得圆滑,既收了礼,又没给准话,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林清沅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嬷嬷……多谢嬷嬷费心。”
“成,那老奴就去问问。”张婆子摆摆手,拎着空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似笑非笑,“不过格格也别抱太大指望。这府里啊,什么事都得讲规矩,讲……上头的意思。”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清沅一眼,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带走了最后一点虚伪的暖意。
林清沅脸上的卑微笑容瞬间消失。她靠在炕头,闭上眼,胸口因为愤怒和虚弱而微微起伏。那只镯子,是原主最后的念想,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拿出的“买路钱”。给了张婆子,不过是换取对方暂时不进一步落井下石,甚至可能带来一点点微乎其微的“炭渣”。
指望张婆子真心帮忙?绝无可能。
她必须立刻开始自救。
“翠缕。”林清沅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格格。”翠缕连忙应声。
“你感觉能走动吗?”
“能……能走。”翠缕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
“好。”林清沅指了指窗外,“你现在去院子里,尽可能多地收集枯枝、落叶,只要是干的、能烧的东西,都捡回来。小心些,别让人看见,尤其是张婆子那种人。”
翠缕愣了一下:“格格,捡那些……做什么?”
“生火。”林清沅言简意赅,“没有炭,我们就自己找柴。枯枝落叶虽然不禁烧,但总能有点热乎气。快去,趁现在天刚亮,人少。”
翠缕虽然不明白格格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果断,但昨晚的经历让她对格格有了莫名的信任。她点点头,裹紧身上破旧的棉袄,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林清沅一人。
她忍着眩晕和寒冷,慢慢挪下炕。脚踩在地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扶着桌椅,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屋子,寻找一切可能利用的东西。
首先,是火源。钻木取火不现实,她没有那个体力和技巧。燧石火镰?原主记忆里没有。那么……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炭盆上。黄铜的盆边,也许可以试试“火镰”的原理?如果有坚硬的石头……
她在屋里慢慢翻找。瘸腿的桌子抽屉里空空如也。旧衣柜里除了几件单薄破旧的衣服,什么都没有。墙角堆着些杂物,她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眼前又是一黑,缓了好一会儿——在灰尘和蛛网中摸索。
指尖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她用力把它扒拉出来。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石头,边缘有被敲击过的痕迹,可能是以前修葺院子时遗落在这里的。石头质地坚硬。
林清沅拿起石头,又看向炭盆。黄铜盆边有一处磨损较严重的地方,露出了底下更坚硬的金属。她回忆着初中物理知识——快速摩擦生热,如果能有火星……
她试了试。用石头边缘用力刮擦铜盆磨损处。
“刺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几点极其微弱的火星迸溅出来,瞬间就熄灭了。
不行。摩擦力不够,产生的热量太少。而且她现在的力气,根本做不到快速持续地摩擦。
她放下石头,喘了口气。看来,生火是眼下最大的难题。没有火,就算翠缕捡回枯枝,她们也只能看着。
那么,退而求其次。
林清沅的目光落在炕上那床薄被和自己身上的衣服上。被面是粗麻布,已经洗得发白,里面的棉絮板结发硬,保暖性极差。她身上这件夹棉袄也是如此。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野外生存知识,也想起历史上一些贫苦百姓的土办法——填充物。如果有更蓬松、保暖性更好的填充物……
她的视线移向墙角那堆杂物。刚才翻找石头时,她似乎看到了一些破布条和烂棉絮。
她再次蹲下,忍着恶心,从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杂物里,翻找出几块相对干净的破布,以及一小团颜色发黑、但似乎还算蓬松的旧棉絮。这些不知道是以前哪个仆人丢弃的,或是原主攒下来准备补衣服的。
林清沅拿着这些东西回到炕边。她将破布摊开,把旧棉絮一点点撕开、抖松,尽量让它们恢复一些蓬松度。然后,她开始尝试将这些棉絮均匀地铺在破布上,再覆盖上另一层破布,边缘简单折叠,用从旧衣服上拆下的线头勉强固定。
一个简陋的、巴掌大的“暖手宝”或者说“护膝”雏形,出现在她手中。
虽然粗糙丑陋,但捏在手里,确实比单层布要厚实柔软一些。如果能找到更多填充物,如果能缝制得更严密……至少,可以给翠缕做一个护住肚子的暖包,或者塞在鞋子里保暖。
她继续翻找,又找出一些碎布。她将它们分类:相对厚实完整的,可以用来做“容器”;轻薄破烂的,可以撕成条,作为捆绑或缝补的材料。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食物。张婆子说厨房会送饭,但送来的只会是馊粥剩菜。原主的份例到底包括什么?按照清制,皇子后院的格格,即便地位低,也应该有定量的米、面、油、盐、菜、肉(哪怕很少),以及按季的布料、炭火、月钱。
这些东西,都被谁克扣了?流程是怎样的?经手人是谁?
原主的记忆很模糊,她性格怯懦,从不敢多问,只知道东西越来越少,去要反而会招来训斥和更差的待遇。
林清沅一边机械地整理着破布,一边强迫自己回忆。福晋董鄂氏……肯定是源头。但福晋不会亲自过问一个格格的份例,必然是吩咐给身边得力的嬷嬷或管事。厨房管事……内务府派来的采买……各院的管事婆子……
一张模糊而复杂的关系网在她脑海中逐渐浮现。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是一只克扣的手。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翠缕回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小捆枯枝,还有几把干黄的落叶。小脸冻得通红,手指也僵硬了,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完成任务的兴奋。
“格格,我捡到了!”她把枯枝落叶小心地放在地上,“院墙根下有不少,我还看到那边有棵老树,掉了很多干叶子,我都扫回来了。”
林清沅看着那最多只够烧小半个时辰的柴火,心里沉了沉,但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做得很好,翠缕。快过来暖和一下。”
翠缕搓着手走过来,看到林清沅手里的破布和棉絮,好奇道:“格格,您这是……”
“想办法做点能保暖的东西。”林清沅简单解释,“光靠这点柴火,不够我们一直烧炕。得从别的地方想办法。”她拿起那个简陋的“暖手宝”,“这个你先试试,塞在怀里或肚子上。”
翠缕接过,摸了摸,虽然粗糙,但确实比单衣厚实。她眼圈一红:“格格,您……您自己留着用吧,您病还没好……”
“我没事。”林清沅摇摇头,“你刚才出去,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或者听到什么话?”
翠缕想了想,低声道:“我在捡柴的时候,听到两个扫院子的婆子路过,在说话。她们没看见我。我听到她们说……说福晋这几日心情不好,因为前院八爷府上送来些东西,九爷看了很喜欢,福晋却觉得不合规矩,跟九爷拌了几句嘴。”
林清沅心中一动。八爷,胤禩。果然是这个时候,八爷党正在积极活动,胤禟是核心成员。福晋董鄂氏作为正室,或许对胤禟全力支持胤禩有所不满?或是单纯地嫉妒胤禟对八爷府事物的上心?
“还有呢?”她问。
“还有……”翠缕努力回忆,“我回来的时候,绕到厨房后头,想看看能不能……能不能讨点热水。”她声音低下去,“正好听到厨房管事的刘嬷嬷在骂人,骂一个小丫头把给听雨轩的粥煮糊了。刘嬷嬷说……”翠缕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说,‘一个快死的格格,也配吃好粥?福晋身边的赵嬷嬷特意吩咐了,听雨轩的份例,以后就按最低等奴婢的算!米给最次的陈米,菜给烂菜叶子,有口吃的吊着命就不错了,还想怎么样?’”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寒风刮过的呜咽声。
林清沅坐在炕沿,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身下粗糙的褥子。指尖冰凉,心却像被浸入了更深的冰水里。
最低等奴婢的份例。
福晋身边的赵嬷嬷特意吩咐。
原来,不是简单的克扣,不是底下人跟红踩低。这是来自福晋董鄂氏的、明确的、要置她于死地的命令。
为什么?原主到底做了什么,让福晋如此憎恶?还是说,仅仅因为她是汉女,因为她无宠无权,因为她碍了福晋的眼?
示弱,哀求,奉上最后一点财物……在这样明确的恶意面前,毫无用处。
张婆子就算真去“问”,也绝不敢违逆福晋身边嬷嬷的意思。那只镯子,不过是买来片刻的安宁,或者说,买来对方暂时不在明面上继续踩一脚的“承诺”。
炭火,不会有了。
像样的食物,也不会有了。
她们会被一点点榨干最后的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寒冷的冬天。
翠缕看着格格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心里害怕起来:“格格……您别吓我……”
林清沅抬起头。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些,灰白的光线照进屋里,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但她的眼睛,却像被这冰冷的现实淬炼过一般,褪去了最初的惊惶和虚弱,变得幽深而锐利。
那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逐渐凝结成坚冰的决意。
“翠缕。”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记住今天听到的话。也记住我们现在的处境。”
翠缕用力点头。
“福晋要我们死。”林清沅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跪地求饶没有用,献出所有也没有用。因为从一开始,她们就没打算给我们活路。”
翠缕的眼泪掉下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所以,”林清沅看着翠缕,眼神坚定,“从今天起,我们不能再指望任何人的‘仁慈’或‘规矩’。我们要靠自己,活下去。”
她拿起地上那捆枯枝,掂了掂。
“柴,我们自己捡。”
她指了指那些破布棉絮。
“衣,我们自己补。”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和高高的院墙。
“路,我们自己闯。”
“她们想看着我们冻死、饿死、病死在听雨轩。”林清沅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我偏要活得好好的。不仅要活,还要活得让她们……再也轻易动不了。”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拍打在破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屋里依旧冰冷,炕依旧坚硬。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