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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寒夜惊魂   ...


  •   冷。

      刺骨的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髓里。

      段秀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几乎要将她冻僵的寒意。她躺在一处坚硬冰冷的平面上,身下垫着的薄褥子粗糙得硌人。鼻腔里充斥着陈旧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馊腐气息。

      这是哪里?

      她最后的记忆,是熬夜赶完毕业论文后倒在宿舍床上沉沉睡去。可现在……她试图坐起身,却感觉浑身酸软无力,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发疼。更让她心惊的是,身体里涌动着不属于她的、浓烈到几乎要窒息的绝望和恐惧。

      “格格……格格您醒了?”一个微弱颤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段秀艰难地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她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炕沿下铺着草席的地上,裹着一床薄得透光的破被子,正挣扎着想爬起来。

      格格?什么格格?

      就在她疑惑的瞬间,一股庞大的、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冲进她的脑海——

      康熙四十七年,冬。

      九贝勒府,听雨轩。

      林清沅,汉军旗出身,年十六,九阿哥胤禟府中最低等的“格格”。说是格格,实则比有些体面的丫鬟还不如。父亲只是个七品笔帖式,送她进府不过是攀附权贵,自她入府那日起便再未过问。

      原主性格怯懦,不善言辞,在这等级森严、拜高踩低的贝勒府后院,成了谁都可以踩一脚的透明人。福晋董鄂氏出身高贵,眼里容不得沙子,尤其厌恶汉女;侧福晋、侍妾们各有靠山,明争暗斗;就连粗使的仆役,也敢克扣她的份例,对她呼来喝去。

      这个冬天格外冷。炭火早早被扣下,说是“用度紧张”;饭食从一日两餐减到一日一碗稀粥,还常常是馊的;御寒的冬衣单薄破旧,棉花板结发硬。前几日,原主因为“冲撞”了福晋身边得脸的嬷嬷,被罚在院中跪了半个时辰。冰天雪地,回来就病倒了,高烧不退,无人问津。

      昨夜,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是彻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然后……她,段秀,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女大学生,就来到了这具刚刚咽气的身体里。

      “咳咳……”段秀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她终于撑起上半身,借着月光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面积不大,陈设寒酸:一张硬炕,一个掉漆的旧衣柜,一张瘸腿的桌子,两把破凳子。墙角摆着个黄铜炭盆,里面空空如也,盆沿积着灰。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整个房间冷得像冰窖。

      而那个叫她“格格”的小丫鬟,已经勉强爬了起来,踉跄着走到炕边。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里却满是焦急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翠缕……给格格倒水……”小姑娘声音嘶哑,转身想去拿桌上的破陶壶。

      段秀——不,现在她是林清沅了——立刻伸手拉住她。触手滚烫。

      “你别动。”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你在发烧。”

      翠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印象中,自家格格总是怯生生的,说话细声细气,从未用过这样清晰坚定的语气。

      林清沅没理会她的惊讶,强撑着病体,迅速评估现状。原主的记忆和身体感受告诉她,她们主仆二人正处在生死边缘。没有炭火,没有像样的食物,没有药品,两个人都病着。在这深宅大院最偏僻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病死冻死,恐怕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穿越的震惊和恐惧。必须先处理最紧急的问题。

      “翠缕,听我说。”林清沅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思维清晰,“你现在烧得很厉害,必须降温。屋里有没有干净的布?冷水总有吧?”

      翠缕虽然懵懂,但见格格如此镇定,也莫名安定了些,连忙点头:“有……有块旧帕子,还算干净。水……水缸里应该还有点,但怕是冰的……”

      “冰的正好。”林清沅快速道,“去把帕子浸湿,拧得半干,敷在你额头上。再去喝点水,慢慢喝,别急。”这是最基础的物理降温,虽然简陋,但聊胜于无。

      翠缕依言照做。林清沅则趁机更仔细地观察环境,同时梳理着脑中混乱的记忆和信息。

      康熙四十七年……这个年份让她心头一紧。如果她没记错历史,这正是康熙朝“九龙夺嫡”风波骤起的年份,太子胤礽首次被废就在不久之后。而九阿哥胤禟,是“八爷党”的核心成员,深陷夺嫡漩涡的中心。

      她这个身份,简直是风暴眼里最脆弱的一片浮萍。别说参与,连被波及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就是被碾碎的命运。

      原主的悲惨遭遇,不过是这吃人后院最寻常的一幕。在这里,等级就是一切。福晋、侧福晋、庶福晋、格格、侍妾……一层层压下来,最底层的“格格”和高级奴婢无异,生死荣辱全系于主子一念之间。而汉军旗的出身,更是让她天然低人一等。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先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然后……在规则之内,找到缝隙。

      “格格,您也喝点水吧。”翠缕敷着湿帕子,端了半碗水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您也病着呢……”

      林清沅接过破碗,碗沿有个缺口。水确实冰凉,但她还是小口喝了下去。干渴的喉咙得到些许滋润,思维也似乎更清晰了些。

      “我们还有吃的吗?”她问。

      翠缕眼神一黯,指了指桌子:“就……就剩下晌午送来的半碗粥,已经……已经凉透了,味道也不太好。”她说得委婉,但林清沅看过去,借着月光也能看清那碗里糊状物颜色可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馊了。

      林清沅胃里一阵翻腾,却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吃,但也许……还能利用。现在最缺的是热量。没有炭火,这屋里待久了,真能要人命。

      她挣扎着下了炕。双腿虚软,差点摔倒,连忙扶住炕沿。身上穿着的是原主的旧棉衣,棉花硬邦邦的,根本不保暖。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馊粥看了看,又放下。目光扫过空炭盆,破窗户,单薄的被褥……

      必须想办法取暖。否则,她和翠缕熬不过这个晚上。

      “翠缕,院里有枯枝落叶吗?或者,有没有什么能烧的旧木头、破家具?”林清沅问。烧炭不可能,但若能生起一堆小火,哪怕只是短暂的温暖,也能争取一点时间。

      翠缕想了想,小声道:“院里……墙角好像堆着些扫起来的落叶,枯枝也有一些。可是格格,咱们没有火折子……”

      火源也是个问题。林清沅皱眉,正思索着是否能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虽然她知道那极其困难——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婆子端着个空碗走了进来。她穿着厚实的棉袄,脸颊被寒风冻得发红,嘴里呵着白气,一进门就嫌恶地皱起鼻子,目光扫过炕上的林清沅,见她竟然坐着,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那婆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冷漠,啐了一口,尖利的声音在冰冷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哟,晦气东西,没死成啊?命还挺硬!”

      林清沅的心猛地一沉。根据原主记忆,这是负责给她们这偏僻院落送饭的粗使仆役张婆子,平日里最是势利刻薄,克扣饭食、冷言冷语是常事。

      张婆子把手里的空碗往桌上一撂,发出“哐当”一声,斜眼看着林清沅,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恶意:“醒了也好,省得脏了老身的手收拾。福晋身边的大嬷嬷可发话了,你这个月冲撞主子,份例全扣!炭火、饭食、月钱,一概没有!自个儿在屋里待着,自生自灭吧!”

      她说完,似乎多待一刻都嫌晦气,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清沅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张婆子脚步一顿,回过头,三角眼里满是诧异和不耐烦:“怎么?林格格还有吩咐?”那“格格”二字,叫得充满嘲讽。

      林清沅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她知道,此刻任何愤怒、争辩、哀求都是徒劳,只会让处境更糟。原主的恐惧还在影响着她,让她指尖发凉,但她用尽全力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病中的气弱:“张妈妈……行行好。这屋里实在冷得受不住,我和翠缕都病着……不敢求炭火,只求妈妈发发善心,指条明路,哪里能寻些不要的、能引火的破烂也好……不然,怕是真熬不过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抬起手,褪下腕上一只成色极差、细得可怜的银镯子。这是原主身上为数不多的首饰之一,也是最后一点可能换到东西的依仗。

      “这个……给妈妈打点酒喝,驱驱寒。”林清沅将镯子递过去,手指因为寒冷和虚弱微微发抖,眼神却努力保持着卑微的恳求。

      张婆子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银镯子上,掂量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贪婪。她一把抓过镯子,塞进袖子里,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哼,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等着吧,老心情好了,去厨房那边问问,看有没有不要的炭渣子。不过你可别抱太大指望,福晋发了话,谁还敢给你东西?”

      她说完,再不多留,扭着粗壮的腰身走了出去,“砰”地一声带上了门。冷风又被灌进来一股。

      翠缕等到脚步声远去,才敢凑过来,眼圈都红了,又是心疼又是害怕:“格格,那是您最后一件像样的首饰了……给了她,她也不一定真帮咱们……”

      “我知道。”林清沅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因为刚才的强撑而更加疲惫,但眼神却渐渐沉淀下来,显出与这具病弱身体不符的沉静,“给她,不是为了让她帮忙,是为了让她暂时别落井下石,也是……买个时间。”

      她看向翠缕,声音虽然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翠缕,靠别人是没用的,尤其是这些踩低捧高的人。我们得靠自己。”

      “靠自己?”翠缕茫然。

      “对。”林清沅重新躺回炕上,节省体力,大脑却在飞速运转,“首先,我们必须有火,有热量。你刚才说院里有落叶枯枝?”

      “是……有一些。”

      “好,等天亮些,你穿暖和点,去把能捡的枯枝落叶都捡回来,尽量要干的。小心别让人看见,尤其是那张婆子。”林清沅吩咐道,“火源……我再想想办法。”

      她回忆着现代知识,钻木取火太不现实。燧石?这屋里肯定没有。那么……也许可以试试最土的办法?她记得某些老方法,如果有合适的金属和石头……

      目光在屋内逡巡,最后落在那个空炭盆上。黄铜的盆边,也许可以?

      “其次,是水。”林清沅继续道,“缸里的水要省着用,但必须烧开才能喝,否则容易生病。”现在她们俩都病着,不能再雪上加霜。

      “最后,是食物。”林清沅看向那碗馊粥,眼神锐利起来,“这碗东西不能吃了。但我们得弄清楚,原本我们该有的份例到底是什么?被谁克扣了?克扣了多少?只有弄明白规则,才知道我们被夺走了什么,才有可能……拿回来一点。”

      翠缕听着格格一条条清晰地说着,虽然很多话她似懂非懂,但格格眼中那种坚定的、不同于往日怯懦的光芒,让她莫名地有了主心骨。她用力点头:“格格,我都听您的。”

      林清沅看着她信赖的眼神,心中微暖,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压力。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肩负着两个人的性命。

      她闭上眼,一边抵抗着身体的病痛和寒冷,一边竭力从原主散乱的记忆里搜寻有用的信息:府内的人事关系,份例发放的流程,可能对她们有一丝善意或至少中立的人……还有,那位她至今未曾谋面、却掌握着她生杀予夺大权的“夫君”,九阿哥胤禟。

      历史上,胤禟以“贪财”闻名,实则极具商业头脑,与海外也有联系。他此刻正忙于支持八阿哥胤禩争夺储位,恐怕根本想不起后院里还有她这么一号人。

      远离他,明哲保身,似乎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她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八爷党”最终的惨淡结局。卷入其中,必是万劫不复。

      可是……活下去,仅仅是“活着”,在这吃人的后院,似乎也成了一种奢望。没有基本的生存保障,没有一丝尊严,像原主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不。

      林清沅在黑暗中握紧了冰冷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不能那样死。既然老天让她来到这里,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重生,她就必须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有尊严,有温度。

      第一步,是熬过这个寒冷的夜晚,活到明天。

      第二步,是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找到可以利用的资源和规则缝隙。

      第三步……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像野兽的呜咽,拍打着破旧的窗纸。月光被云层遮住,屋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的冰冷。

      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林清沅睁着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逐渐燃烧起来的决意。

      这九重宫阙,这深深宅院,她来了。

      想要她死?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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