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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梅林与摩根 不列颠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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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列颠的冬日,白昼短暂得如同一声叹息。处决三位领主的消息,在卡美洛乃至整个王国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新的阴云已悄无声息地,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汇聚、翻涌。
距离东部边境约两日马程,一处隐藏在古老橡树林深处的隐秘庄园内,气氛却与外界的严寒截然相反,冰冷得近乎死寂。
烛火在银制烛台上静静燃烧,将房间中央那道裹在深蓝裙袍中的窈窕身影,投在挂满古老挂毯的石墙上,拉出扭曲而森然的影子。摩根倚在铺着雪貂皮的高背椅上,银白的长发如月光织就的瀑布垂落,发间那枚蜘蛛形状的发饰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光。她手中捏着一份用纤细字迹书写的密报,深紫色的眸子逐行扫过,瞳孔深处,冰冷的怒意如地底岩浆,缓缓凝聚、升温。
“…… 莫顿、格雷夫斯、哈灵顿三人,已于三日前在卡美洛被亚瑟公开处决,家产充公,族人流放。所据证据极为详实,包括秘密账本、通敌密信、金库地图及关键证人供词,无可辩驳。据查,证据来源与近期活跃于王都、多次破坏我方行动之‘影子’有直接关联……”
“影子……”
摩根轻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静无波,但指尖却将薄薄的羊皮纸边缘捏出了细密的褶皱。烛火在她深紫色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妖异的光。
“好,很好。” 她缓缓将密报放在一旁铺着黑丝绒的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打着坚硬的橡木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 “笃、笃” 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先是在边境救我那愚蠢的妹妹,接着清理我安插的棋子,现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毒的寒意,“连我辛辛苦苦扶持、花了几年时间才喂饱的三条看门狗,也一并给我宰了…… 好你个影子,回回坏我好事。”
房间里侍立的几名黑衣心腹,个个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成为这无声怒火的第一个牺牲品。他们比谁都清楚,当这位女王陛下用这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话时,往往意味着她已愤怒到了极致。
“查清楚了吗?” 摩根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扫过下方跪得最前的一名信使,“这个‘影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梅林那老狐狸新找的玩具?还是我那妹妹从哪个石头缝里自己蹦出来的‘守护骑士’?”
“回、回陛下,” 信使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属下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眼线,甚至…… 甚至冒险接触了王宫卫队中我们的人。但…… 一无所获。此人来去无踪,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使用的力量也极为古怪,不像已知的任何魔术体系。梅林法师的行踪一如既往难以捉摸,但据零星观察,他对此人…… 似乎更多是旁观,甚至偶尔有些…… 乐见其成。”
“乐见其成?” 摩根嗤笑一声,指尖敲打桌面的动作停住了,“那个老东西,就喜欢看这种自以为是的‘守护’戏码。悲剧前的温情,绝望中的希望,挣扎与徒劳…… 最能满足他那恶心的趣味了。”
她站起身,深蓝色的裙摆如水波般在身后荡开。她踱步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被古老橡树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远处,隐约可见卡美洛城堡主塔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像一根刺入她眼中的钉子。
“三条狗死了,固然可惜。但更让我不悦的,是这只老鼠的态度。” 摩根背对着众人,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可怕,“他躲在暗处,不声不响,却精准地咬断我伸出的每一根手指。这不是巧合,是对我的挑衅。他在告诉我,他能看见我所有的安排,能在我动手之前,就将其化为齑粉。”
她缓缓转过身,深紫色的眸子里,怒火已被一种更为冷静、更为残酷的算计所取代。
“既然他喜欢玩‘守护者’的游戏,喜欢躲在暗处拨弄棋子…… 那我们就换个玩法。”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妖异的弧度,“让他从‘守护者’,变成……‘麻烦的根源’。”
“陛下的意思是……?” 一名心腹小心翼翼地抬头询问。
“谣言是最好的毒药,猜忌是最利的刀锋。” 摩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姿态优雅,仿佛在谈论明日茶会的糕点,而非一场阴毒的算计,“我那妹妹的圆桌,看起来铁板一块,实则…… 裂缝早已存在。高文的忠诚带着太阳般的灼热和盲目,兰斯洛特的完美之下藏着连他自己都恐惧的阴影,阿格规文的严谨近乎冷酷,凯的毒舌里裹着对妹妹的偏执护短,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心思。他们对这个‘影子’的态度,本就微妙。”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密报:“现在,这个影子提供了铁证,帮亚瑟铲除了三个大贵族。表面上,这是大功一件。但深想一层呢?一个能力不明、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却能轻易获取连王国情报部门都束手无策的核心机密的存在…… 真的值得完全信任吗?那些骑士心中,真的没有一丝疑虑和不安?”
心腹们若有所思。
“去找我们在卡美洛的人,” 摩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需要散播太夸张的谣言,那太低劣。只需要在一些‘合适’的场合,用‘担忧’和‘疑惑’的语气,提出几个‘合理’的问题 ——”
“比如,这个影子如此神通广大,他的情报网到底有多深?是否已经渗透进了圆桌内部?他这次能拿到三位领主的绝密罪证,下次…… 会不会拿到某位骑士不为人知的把柄?他帮助亚瑟,究竟是真的出于善意,还是别有图谋?比如…… 获取王的绝对信任,然后……”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又或者,从兰斯洛特卿那里入手。他不是一向以‘完美骑士’自居,对自己的道德要求近乎苛刻吗?那就让他想想,一个用这种鬼祟手段获取证据、间接导致三位贵族被处决(即使他们有罪)的‘影子’,其行事方式,是否符合骑士的‘正道’?而亚瑟王如此倚重甚至…… 隐隐回护这个影子,是否意味着,在王的心中,为了结果,‘手段’已经可以放在第二位了?”
“再比如,提醒一下我们那位暴躁的‘侄女’……” 摩根的笑意染上了一丝恶毒,“她不是最看不惯有人抢走她‘父王’的注意力吗?那就让她知道,这个藏头露尾的影子,不仅吸引了亚瑟的注意,甚至可能……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离她的‘父王’非常、非常近。近到可以…… 在深夜的书房里,单独相处。”
一条条指令,清晰、阴冷、直指人心最隐秘的角落。没有激烈的指控,只有埋下猜忌种子的 “疑问”;没有直接的挑拨,只有引导人们自己去 “发现” 裂痕。
“记住,要慢,要自然,要像是人们自己‘想明白’的。” 摩根最后强调,深紫色的眸子扫过众人,“我要让这个影子,从‘神秘的帮手’,慢慢变成卡美洛骑士们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我要让亚瑟每一次维护他,都像是在骑士团的信任基石上敲下一道裂缝。我要让这只躲在暗处的老鼠明白,他每咬断我一根手指,就要准备好承受…… 来自光明处的、意想不到的反噬。”
“等他被孤立,被猜忌,甚至被那些他试图‘守护’的人隐隐排斥时……” 摩根的声音低了下去,化为一声冰冷的轻笑,“那场面,一定很有趣。到那时,我们再看这只习惯了暗处的老鼠,还能不能藏得那么稳。”
心腹们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像一群融入夜色的蝙蝠。
房间里重归寂静。摩根独自坐在烛光中,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敲打桌面。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卡美洛的方向,深紫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我亲爱的‘影子’先生。”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卡美洛城堡某个阳光难以企及的高塔露台上,有人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报以截然不同的态度。
“啊呀呀……”
轻佻而愉悦的叹息声,随风消散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梅林斜倚在冰凉的栏杆上,一袭白袍纤尘不染,银发在微风中优雅地飘扬。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何处摘来的、早已干枯的浆果,紫色的眸子望向远方 —— 并非摩根庄园的方向,而是某种更为玄妙的、常人无法窥见的 “弦” 的振动。
“怨恨的丝线开始收紧,猜忌的种子悄然播下…… 摩根那孩子,果然开始觉得无聊,要亲自下场添柴加火了呢。” 他自言自语,嘴角勾起那惯常的、令人恼火又莫测高深的微笑,“把影子从‘守护者’推向‘麻烦’的焦点?不错的思路。毕竟,纯粹的光明与黑暗固然耀眼,但光影交织处那扭曲的、痛苦的、甜蜜的灰色地带,才是人性最精彩的舞台啊。”
他轻轻一捏,手中的干枯浆果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让我看看,小影子,你要怎么应对呢?是继续默默忍受,用更多的付出来证明自己?还是会被这无形的压力逼得露出破绽?啊,还有我亲爱的学生阿尔托莉雅…… 当守护你的影子,本身成为你需要‘守护’的对象时,当王者的公正与私人的情感开始冲撞时,你那冰封的湖面下,又会泛起怎样的波澜呢?”
梅林的笑容越发灿烂,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孩童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奋光芒。
“期待,真是太期待了。比起摩根那些小家子气的阴谋,你们在泥潭中挣扎、彼此拉扯、痛苦又无法放手的模样,才是真正能让这漫长岁月不那么无聊的、绝佳的戏剧啊。”
他直起身,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望着城堡下方逐渐热闹起来的训练场方向,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挥舞着阔剑、吼声格外响亮的娇小身影上,笑意更深。
“哦?看来,我们另一位脾气不太好的‘主角’,也快要按捺不住了呢。风暴将至,舞台已备,演员就位…… 那么,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