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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 节选 数着与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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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畅:
这是第三十七次写信给你。
前三十六封都没有寄出去,这一封大概也不会。
但我还是想写,就像你当年坐在督察处办公室里,明知那些稿纸永远不会被我看到,还是一张一张地收进抽屉里。
有些话不说出来,人会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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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关于那碗粥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学生罢课,你派兵封了学校。
我在食堂门口架了一口大锅煮粥。北风刮得呼呼的,火怎么也烧不旺,我蹲在地上吹了半天,烟熏了一脸,粥还是凉的。
然后你来了。
你没穿军装,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帽檐压得很低。从侧门绕了进来,没人认出你。你在我旁边蹲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干柴,添进灶膛里,又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
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随后你一言不发,站起来就要走。
我当时不知道你是谁。你低着头,我只看清了你下巴的轮廓,有点尖,还带着些许青色的胡茬。
我感激地说:“谢谢你啊同志。”
你脚步微顿,但没回头。
“粥稠了再加点水。”你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太稠会糊。”
然后你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你就是那个先前抓我坐过牢的,北洋政府派来镇压我们的督察。
墨畅,你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好好当那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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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关于你的药膏
我被你关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单人牢房,每次都有热饭和被褥。
最后一次的时候,我手上生了冻疮。
北平的冬天太长,牢里没有炉子,我的手指肿得像萝卜,写字都握不住笔。
那天你照样来提审我。
你坐在桌子对面,隔着一盏油灯,还是问我那些千篇一律的问题:
“你的上线是谁?”
“你的下线是谁?”
“你最近一次接头是什么时候?”
我不说话,你也不催。
后来你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我抬起头看你,以为你要动刑。
结果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瓷瓶,拧开盖子,用指腹挖了一块药膏,然后握住我的手。
你的手很烫,我的手指肿得变了形,你一碰我就疼得想缩,但你握得很紧,不让我缩。
你低着头,把药膏一点一点涂在我的冻疮上,灯光为你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几天就好了,”你低声道,“别沾凉水。”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什么表情,大概像个傻子,因为你看了一眼就笑了。
你笑起来的时候,两边都有一个极浅的酒窝。
你不常笑,大概你自己都不知道。
墨畅,你涂药膏的那个晚上,我知道了一件事。
你不是我的敌人,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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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关于你的抽屉
你查封我手抄报的那天,我在你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
勤务兵进去送茶,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你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抽屉开着,你正往里面放什么东西。
动作很快,像在做贼。
后来我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是我的手稿。
是你一张一张收起来的,从第一次查封的报纸碎片,到后来我塞进学生门缝的手抄报,还有一张我写废了的、揉成一团丢在印刷点角落里的稿纸,你在上面用铅笔写了批注。
不是红色批注,是蓝色的,那是你自己的意见。
你在我的文章旁边写:
“数据来源不明。”
“情绪大于逻辑。”
“此处说法有道理但证据链不足,可查工部局档案第五十六卷”。
墨畅,你一个北洋督察,为什么要偷偷看我写的东西?看完了还写批注,写完了还收进抽屉里?
你是在帮我改稿吗?
后来我做了地下工作,写文章之前都会想:如果你看到这篇,你会怎么批?
你就那句“数据来源不明”,我这辈子写什么都得先查出处。
你这个人,真是……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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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封·关于那盒火柴
我印象里你总在抽烟,我感觉你不是想抽,而是手不知道放哪。
你的手很好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但你不懂自在地放它们。
站着就插进裤兜里,坐着就转打火机,开会时握着一支钢笔,也不写字,就在指间翻来翻去。
只有一次,你的手安安静静地放着,那是我们在破庙前的那晚。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你眼睛里的红血丝。
你说“在想你”的时候,声音在抖,垂在身侧的手也在抖。
我伸手握住了它。
你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扣住我的手背,扣得很紧。
我能感受到它的温度。
是滚烫的,像那天你替我生火时手里的火柴。
墨畅,那天你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火柴。
你的一生都在划火柴,划着了,亮一下,很快就灭了,但你还是一直在划。
划亮我的那一次,燃了很久。
到现在还在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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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封·关于你最后说的那句话
组织上的同志告诉我,你被行刑前说了一句话:“告诉她,我睡得着了。”
墨畅,你骗人,你最会骗人了。
你说“几天就好”,我的手到现在一到冬天还疼。你说“别沾凉水”,但我洗衣服从来都是冷水,因为你说过之后没多久就被通缉了,再也没人给我涂药膏。你说“我睡得着了”……
可你生前最后一个晚上,你睡了吗?
我听说了你被关的那三个月,也是单人牢房,但这次不是你给我安排的,是他们给你的。
没有热饭和被褥,只有无尽寒冬。
你去之前还把大衣留给了隔壁牢房一个不认识的老头,你说他不扛冻。
你自己扛。
墨畅,你扛了一辈子。
你扛着我写的檄文骂你的那些话,扛着“卖国贼”的帽子,扛着同僚的猜忌和上司的不信任,扛着放我走之后所有的后果。
你骗人。
但我不怪你。
因为我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你不是在说你睡得着。
你是在说:沈以然,别担心我。
可是,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
你走了四十年了。
我还是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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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封·未寄出的信
这封信也不会寄出去。
因为你没有一个地址。
我给你写过很多次地址:北平督查处、燕京大学校门口、那间破庙、你涂药膏的审讯室、你蹲下来替我生火的食堂侧门。
这些地址全都不在了,你也不在了。
墨畅,我的手指又生了冻疮,这次不是因为牢里没有炉子,是因为北平的冬天还是那么冷。
我买了一盒你当年用的那种药膏,瓷瓶的。拧开盖子,闻起来是一样的味道。
我涂了,但涂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前是你握着它,现在空着。
我把它插进口袋里。
你当初也是这么放的,我学会了,但没有学会你握住我的姿势。
那个姿势太难了。
需要两只手都热。
需要一个人愿意蹲下来,在满是烟灰的灶膛前,划亮火柴。
需要他明明可以站得很直,偏偏弯下腰来,握住一只曾经举着旗,写檄文骂他的手。
需要他明明可以说“你被捕了”,却是“粥稠了加点水”。
需要他明明可以活着,却替我死了。
墨畅,这个姿势太难了。
我学了四十年还是没有学会,但我不急。
等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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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写于一九七九年冬,北平。
写完后压在枕头底下,和其他的信,和当初你给我的那张地图放在一起。
信封上写着“墨畅亲启”。
旁边有一行小字:
“等我到了那边,亲自送。”
往下又一行:
“你别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