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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书尽,不见归人 墨畅亲启 ...
沈以然第一次见到墨畅,是在燕京大学的校门口。
那年她二十岁,是法律系二年级学生,刚组织完一场抗议北洋政府丧权辱国的游行。
十一月的风裹着沙土,吹得横幅猎猎作响。她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旗,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就她口号喊得最响,然后被宪兵的枪托砸倒又爬起来,额角流着血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看见了他——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从车里下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肩章上的纹样表明他不是普通的宪兵。
他站在队伍面前,高大的身形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随后其扫视着人群,目光掠过她的脸时,停了一瞬。
“谁带的头?”他问道。
没人开口。
沈以然往前迈了一步:“我。”
他看着她,那双灰眸很沉,像深冬的湖面:“带走。”
军警涌上去,队伍被冲散,地上的枯叶被踩得沙沙响。
沈以然被人从身后按住了肩膀,她挣扎了两下没挣脱,被反剪双手押到他面前。
他低头凝视她,她抬起头,隔着帽檐的阴影,直直地盯着他。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脸,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皮肤冷白,眉眼锋利,鼻梁正中间有道横疤,薄唇直直抿成了一条线。
“你就是新来的督察?”她问。
墨畅没回答。
“你会后悔的。”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她带走。
手放下的时候,指尖在军裤侧面轻轻刮了一下。
——
那天晚上,他让人把她关在一间单人牢房里。
没有优待。
他在心里为自己开脱,只是刚好有空余的。
牢房里有干净的稻草,窗口对着东边,清晨会有阳光照进来。送去的饭是热的,菜里还有一小块肉。正值冬天,不知道是谁吩咐人多加了一床被子——棉被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在草席下面。
她领了,但从来没有问。
后来沈以然被放出去后,他们又交锋了无数次。
她写檄文骂北洋政府,语言犀利得像刀,每一篇都指名道姓地骂他。他查封了她的报纸,她就用手抄报继续发,一张一张塞进学生宿舍的门缝里。纸边有时会划破手指,她也不在意。
她组织罢课,他派兵封锁校园。学生出不去,物资进不来。她就在食堂门口架起一口大锅,自己掏钱买米买菜,给被困的学生煮粥。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的头发被油烟熏得有些乱,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军校时的教官说过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是领袖,别人愿意跟着她吃苦。
她就是这样的人,而他是那个暗处有眼线,随时有刀架脖颈上的反派。
——
后来有一次他查封了她的秘密印刷点,她赶到时铅字已被搬空,油墨泼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松节油味。
她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转过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点着一支烟:“又见面了,沈同学。”
她咬牙切齿地问:“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历史会怎么评价你?”
“不知道。”他平静道,吐出一口烟雾,“也不在乎。”
“你在乎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
“秩序。”
她冷笑一声:“你们的秩序是杀人的秩序,还是卖国的秩序?”
他没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墨味和淡淡的皂角气。
“墨督察,”她道,“你穿这身皮,晚上睡得着吗?”
他直视着她,对方眼神中那簇火越烧越旺,几乎快冲出来。
“睡得着。”
墨畅转身走了。
但那天晚上他确实没能睡着。
他躺在行军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坐起来,在黑暗中又点了一支烟,火光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她说的那两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卖国?
他不卖国。
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是在维护这个国家的稳定。可什么是稳定?是镇压游行、查封报纸、把革命者关进牢里?还是……
不知道。
最后他把烟掐灭了,重新躺回去闭上眼,脑海里她的话还在盘旋。
——
自那次之后,他开始注意她。
他开始翻看她被查封的那些手稿,一篇又一篇,从铅字里辨认她的愤怒和理想。
她写工人被克扣工资,农民被强行征粮,学生的热血被北洋政府一盆盆浇灭。
他看完之后会把稿纸叠好,收进抽屉里。
有一次深夜,他在办公室处理完公务,窗外下起了雪,雪花无声地落在窗台上。
他打开抽屉又看了一遍那些稿纸,然后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了一行字,塞进信封。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那封信出现在沈以然的书桌上,里面是一张没有署名的通行证。
沈以然盯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她没有用。
她把它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每天晚上都能看见。
玻璃板压着的信封的边角平整如新,但她从来没有问过是谁送的,她心里有答案。
——
第二年深秋,沈以然被人出卖了。
出卖的人是她最信任的联络员,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印刷工人。他在刑讯室里扛了三天,第四天扛不住了,说了她的真名与住址。
抓捕她的人不是墨畅,是上面直接从北平派来的人,带着军统的手令。
那天她正在宿舍里写一篇关于铁路工人罢工的报道。门被踹开时,她只来得及把稿件塞进嘴里,咽下去了一半,纸张粗糙的边缘刮过喉咙,她剧烈地咳嗽,眼泪和墨渍糊了一脸。
她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听见走廊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便是墨畅低沉中带着沙哑的声音:“住手!”
按着她的人停了下来。
墨畅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制服扣子也没来得及扣好,显然是赶来的。
他的脸色很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
“这个人,我亲自处理。”
带队的人看了他一眼:“墨督察,上面说……”
“我说了,我亲自处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带队的人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让手下松开沈以然。
墨畅走过去,低头看着她。
她嘴角还挂着纸屑,眼底全是血丝,看他的目光却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抓的人。
“带走。”
——
他亲自押着她进车。
车开出去了几分钟,沈以然发现方向不对:这不是去督察处的路,是出城的路。
“你干什么?”她问。
墨畅没说话,目视前方,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仪表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
“墨畅!”
她头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他终于开口了,冷冽嗓音夹杂着压抑的戾气:“你闭嘴。”
车开了两个小时,出了北平,到了一个她从没到过的镇子。
天色已经全暗,他把车停在一座破庙前,然后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下来。”
她下了车,站在他面前。
月光下她看清了他的脸,他的眼尾泛红,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风从庙里的破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
“为什么要放我走?”她问。
他没回答。
“你说啊。”
他冷淡地盯着她:“沈以然,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就死了?”
“我知道。”
“那你还问什么?”
一阵沉默。
惨白的月光映在破庙的石阶上,映在两人的身上。远处有狗叫声,近处是风吹过枯草的呼啸声。
“墨畅。”她终于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每次关我都是单人牢房?为什么给我吃的饭是热的?为什么冬天给我加被子?”
他不回答。
“那封带着通行证的信,是你送的吧。”
他依旧不回答。
“你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终于开口:“在想你。”
风停了。
月光被云遮盖住,周遭透着彻骨的寒意。
“墨畅,”她的声音也抖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说我在想你。”
沈以然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北洋政府的人,想我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想你的檄文,想你的手抄报,想你在领导他们游行的样子,想你说‘你会后悔的’时的眼神。”
他顿了一下。
“想你说‘卖国’那两个字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反驳。”
沈以然眼眶红了。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她没去拨:“那你为什么不反驳?”
“我反驳不了。”
夜色渐浓,沈以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在抖,但很烫。
“墨畅,你跟我走。”
“去哪?”
“任何地方,反正不在北平。”
他沉默了很久。
风又从庙里灌出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一走,他们就知道是你跑了,而不是已经被我处理,然后他们就会追查到你被捕为止。”
沈以然的手指收紧,她能感觉到他手背上青筋的跳动,她认真道:“那我也不走。”
“你必须走。”
“我不走。”
他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
“沈以然,你今天必须走。”
“墨畅!”
“你不走,我们都得死。你走了,至少你还能活着。”
沈以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手用手背拭掉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擦过她的皮肤时微微泛着痒意。
“你写的那些,”他道,“都挺对的。”
“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
“走吧,地图在里面,往南走,有人接你。”
“你呢?”
月光下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柔和,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的融水。
“我回去交差,说你被我处决了。”
她攥着信封,声音发颤:“他们不会信。”
“我会让他们信。”
沈以然忽然伸手,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指节收紧。她猛地将他拽向自己,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一瞬间的惊愕。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唇瓣是凉的,带着决绝在风中急速擦过。很短,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记住他的温度,快到他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松开了手并退后了一步。
风从两人间的空隙穿了过去。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还是有点恍惚:“……什么?”
“活着。”
他没有说话。
远处有一只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消失在黑暗中。
“你答应我。”她的声音染上哭腔。
他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好。”
那一个字被风裹挟着落进她的耳朵里。
沈以然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她没有回头。
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直到那声响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他站在原地,如同一座屹立的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风又大了起来,吹得衣角上下翻飞。
——
沈以然往南走了几日,找到了接应的人。她被转移到上海,换身份继续做地下工作。
她每天晚上都会拿出那个信封,里面的内容她早就背下来了。
地图上标注了几条安全的交通线,以及一句话:“如果我死了,替我继续骂他们。”
没有署名。
她把这封信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都会看一遍。
她给他写了很多信,每一封都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寄出去过。
她不敢,她怕寄出去,他就真的死了。
第三年初春,她接到一个消息。
北平来人,是组织上的同志。
那个人见到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以然同志,”他缓缓道,“墨畅同志牺牲了。”
沈以然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在一点一点地褪去温度。
“怎么死的?”
“你的身份暴露之后,他回去说他亲手处决了你,上面的人信了。但后来有人告密,说你和他的关系不正常。他被带走审查,审了三个月,什么信息都没从他嘴角撬出来,最后被定了个通敌罪,枪决了。”
那个同志顿了一下:“行刑那天,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全是血。还有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应该是对你说的。”
沈以然定定地看着他:“他说的什么?”
“他说,‘告诉她,我睡得着了’。”
那天晚上沈以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一遍一遍地看。
边角已经卷曲的信纸在她手里簌簌抖动。
那句“替我继续骂他们”被她的手指摩挲了太多次,已经快看不清了。
后来她确实继续骂了。
写文章,办报纸,组织工人罢工,在街头演讲。
她站在台上,声音穿过麦克风的沙沙杂音,落在人群里。
每一次,视线穿过台下乌泱泱的人,她都觉得他在远处看着。
——
那首她经常唱的《国际歌》,她唱了四十年。
四十年后,她回到北平,站在燕京大学的旧址前,当年的校门已经没有了,教学楼也拆了大半,只剩下一棵老槐树还在。
槐树的树皮皴裂,叶子在秋风中哗哗作响。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墨畅,”她低声呢喃,“你的名字,我写进了每一篇文章里,你应该知道。”
风从远处吹来,老槐树的叶子飘动着,似是在回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是那封信。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她把信贴在胸口,信纸窸窣作响。
“我替你骂了一辈子。”她沉声道,“现在该你了。”
风停了。
她站在那里,白发苍苍,脊背却依然挺直。
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在校门口第一次见他。
想起离别前那个仓促的吻。
想起行刑前他说“我睡得着了”。
她闭上眼:“墨畅,我想我也能睡了。”
那年冬天,沈以然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窗外下了雪,无声地覆盖了整座城。
枕头底下压着很多封信,信纸有的崭新,有的已经薄如蝉翼。
每个信封上都写着四个字。
墨畅亲启。
附言:
他们的故事就像是萧条的秋天,没有春天盎然,没有夏天热烈,也没有冬天的纯净。就像是两个不同走势的树上的叶子,本没有交点,但在秋天这个被赋予了悲色的季节,风吹,飘落,叠在了一起,任凭秋风吹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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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书尽,不见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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