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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雁门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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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雁门关的路,是一步一步走进地狱的过程。
第一天还能看见零星的村庄。土墙茅顶,歪歪斜斜地趴在黄土坡上,烟囱里冒着细细的青烟。有狗在村口冲着我们叫,叫声干巴巴的,叫几声就住了,像是连叫的力气都舍不得多花。有孩子光着屁股蹲在门槛上,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见我们从村口经过,眼睛追着我们转,却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泥塑。
第二天,村庄就没了。路两边只剩荒了的军屯田,地垄被风沙磨平了大半,田里长着半人高的枯蒿,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哭。每隔十里有一座烽燧,大多已经塌了,土坯散落一地,被野草半掩着。有一个烽燧还站着半截,顶上生了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从垛口里斜伸出来,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第三天,连烽燧都没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两种颜色——天的灰,土的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模糊,走到后来,路已经不能叫路了,只是前人在荒原上踩出来的一道痕迹,风沙一盖就什么都看不见。二姐走在前面,时不时蹲下来辨认地上的车辙和马粪,然后重新确定方向。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专注,像一个在废墟里寻找针的人。
我把包袱挂在胸前,里面装着干粮、水和秦叔给的药。干粮是杂粮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我每吃一口都数着——一共十二块饼子,两个人,来回六天的路,一天只能吃两块。有时候饿得实在撑不住,我就勒一勒腰带。腰带是二姐用破布条搓的,越勒越紧,肚子越勒越细,可饥饿感总是比腰带勒得更紧一些。
路上我们遇到过一个活人。
是一个放羊的老头。
那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铁锈色的晚霞。老头赶着十几只瘦骨嶙峋的羊从一条干涸的河床里走上来。羊身上的毛又脏又结,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走得踉踉跄跄,比人还瘦。老头穿着一件不知年头的羊皮袄,袄上的毛秃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光板皮子,脸被风沙磨得像一块老树皮,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黄土。
他看见我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羊往路边赶,给我们让道。那慌张的样子,像是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二姐却停下脚步,从包袱里摸出半块杂粮饼子递过去。
“老人家,打听一下,去雁门关还有多远?”
老头盯着那块饼子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有伸手接。他抬起头来看了看二姐,又看了看我,忽然问:“你们是哪里来的?”
“潼州。”二姐说。
“去雁门关做什么?”
“找亲戚。”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晚风把他羊皮袄上的残毛吹得瑟瑟发抖,他身后的羊群挤在一起,发出细弱的咩咩声。
“别去了。”他说。
“为什么?”
“没人了。”老头说,“雁门关那边,早就没人了。守军散了,百姓跑了,连北狄都不往那边走了。去干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也要去。”二姐说。
老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苍凉的明了,像是一个在荒原上活了太久的人,对人间所有的执念都已经见怪不怪。他伸出手来,没有接二姐手里的饼子,而是反手从羊皮袄里摸出一个羊皮水囊,递给二姐。
“水。比干粮金贵。”他说,“喝完还我皮囊。”
二姐接过水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在旁边看得分明——那是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萧二小姐,在荒原上对一个放羊老头的,认真的注视。
“多谢。”她说。
老头摆了摆手。他转过身赶着羊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们,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去年冬天,雁门关的方向,连下了七天七夜的雪。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然后他赶着羊走了。羊蹄踩在干裂的黄土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浮尘。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铁锈色的晚霞吞没了,像一颗被投入熔炉的石子,无声无息。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大哥信上写的那句话——若见不到他,就说明我也失败了。到那时,不必替我收尸。
原来在北境,一个人消失了,是这么容易的事。
就像那个放羊的老头。就像那些散了守军的烽燧。就像长姐。
后来的路上,二姐一直沉默着。她把水囊收进包袱里,没有再说话。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头发散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用一根布条把头发重新束起来,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那双写过锦绣文章的手,如今被风沙磨得粗糙,指节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在渗血。她没有包扎。
第四天,我们到了雁门关。
雁门关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我想象中的雁门关,是长姐信里写的那座雄关——城楼高耸,旌旗猎猎,守军铁甲森严,风吹过来的时候旗杆上的铜铃会发出清脆的响声。长姐说她最喜欢在城楼上站着,往北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往南看是绵延千里的山河。她说站在那里才知道什么是“一夫当关”。
可我眼前这座雁门关,什么都没有。
城楼塌了半边。不是被攻破的那种塌,而是年久失修、被风沙一寸一寸磨掉了骨头的那种塌。残存的城墙上长满了枯草,垛口豁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夯土和碎石。城门歪倒在一边,门板上的铜钉被人撬走了,只剩下一排排黑洞洞的钉眼,像被挖了眼睛的眼眶。城楼上的旗杆还立着,但旗帜早就不见了,光秃秃的杆顶上蹲着一只乌鸦,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城里更荒。房屋大多塌了,没塌的也只剩四堵破墙,墙上的门窗被人拆了当柴烧,留下一个个黑漆漆的窟窿。街道上铺的石板被人撬走了大半,露出的泥地坑坑洼洼,积着不知道多久以前的脏水。只有风还在。风从北边的隘口灌进来,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像整座城都在哭。
二姐站在城门口,望着满目疮痍,很久没有动。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布条也松了,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拢,只是站着。
“八年前,”她说,声音像被风吹碎了一样,“这里还有三千守军。”
我没有应声。
“那时候城楼上插着萧家军的军旗。黑底白字的‘萧’字旗。爹带我走上城楼,指着北边对我说,景瑜,你看,那就是草原,是北狄的地方。他又指着南边说,你看,那是大昭的江山。他说,守住雁门关,就是守住大昭的半条命。”
她顿了顿。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迈步走进城门。我跟在后面,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街边一堵破墙上有几行字,是用木炭写的,字迹潦草歪斜,像是匆忙之中留下的。我走近去看——
“景和十七年冬,粮绝三月,守军百二十人,饿死者半。我等奉命撤关,望后来者知——此关非弃于敌,弃于粮草不继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有萧家军同袍经过,请替我等于城北乱葬岗烧一刀纸。守关校尉周铁笔。”
我转过头看二姐。她也在看这行字,目光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她伸手摸了摸那面墙上的字迹,指尖在“萧家军”三个字上停了一瞬,收了回来。
“走吧。”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城北。”
城北的乱葬岗,在一道干涸的河床对岸。
说是岗,其实就是一片稍微高一点的荒地,没有碑,没有坟包,甚至连个标记都没有。只有满地枯黄的野草和裸露的黄土,风一吹就扬起一片沙尘。地上的土有翻动过的痕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拱起一个土包,有的地方塌下去一个坑。几只乌鸦在坑坑洼洼之间跳来跳去,用喙翻啄着什么。
我站在乱葬岗的边缘,脚底下踩到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骨头。
白森森的,半埋在黄土里,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风沙已经把它的表面磨得很粗糙,骨头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我后退了一步,又踩到了另一样东西。
这次是一缕头发。乌黑的、细细的、缠在枯草根上的头发。很长。女人的头发。
我蹲下去,想把那缕头发从枯草上解下来,可手指头冻僵了,怎么都解不开。我跪在地上,用指甲一点一点抠着草根上的泥,试图不把那缕头发弄断。
“沈玉。”
我抬起头。二姐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我。
“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别找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面前是一个不大的土坑,坑底有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没有衣裳,蜷缩着,侧躺在土坑里。从身形看是女子,但是已经很难辨认了——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密密麻麻的刀痕覆盖了每一寸肌肤,有些地方深可见骨。那三千六百刀,一刀一刀割下去,把一个人的形状割成了一堆破碎的、拼不回去的东西。她的脸朝下,头发散落开来遮住了半边面容,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颌的刀痕,皮肉翻卷,已经风干成了灰褐色。
但她的手——
她的手被砍断了。
两只手齐腕而断。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利刃斩断的痕迹,而是被钝器反复剁砍的痕迹。那两只手没有被扔在坑里,不知被人丢到哪里去了。
我忽然想起长姐最后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八个字,是用断指沾着血写的。
护好阿昭,别信任何人。
原来她的手指那时候已经断了。
原来她在写信的时候,已经没有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想往前走一步,腿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我就那么站着,站在那个土坑旁边,看着坑底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觉得浑身都在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冷得我牙关直打战,冷得我胸口像被人掏了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发出空洞的呜呜声。
二姐什么话都没有说。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布袋,跳进坑里,跪在那具尸体旁边,开始捡拾骨骸。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任何崩溃的迹象。她的动作又慢又稳,像在收拾一件很珍贵的瓷器。她先把散落在周围的碎骨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布袋里,有的碎骨嵌在泥土里,她就用匕首一点一点撬出来,再用袖子擦干净。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块都要擦得干干净净,像是那些骨头还能感觉到疼似的。
捡完了周围散落的碎骨,她开始搬动那具尸体。尸体已经僵硬了,蜷缩的姿势不好搬,她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她没有求助,只是换了一个角度,蹲得更低一些,把手臂伸到尸体身下,慢慢地把尸体翻了过来。
翻过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二姐的手停住了。
尸体的胸前,有一块玉佩。
是一块羊脂白玉,雕刻着并蒂莲。玉质温润,即使在这样暗沉的天光里也泛着一层柔柔的光泽。那是长姐的玉佩,是她十六岁那年大哥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从不离身,即便是在北境最苦的战场上,甲胄里面也贴身戴着这块玉。
玉上面全是血。血已经干透了,变成深褐色,凝结在玉的纹理里,把那朵并蒂莲染得像一朵开在血池里的花。
二姐跪在坑底,低着头看着那块玉。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黄土,打在她身上。她一动也不动。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地把那块玉从尸体的脖子上解下来,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很紧。
然后她继续搬动尸体,把它放平,理好散乱的头发,合上那双没有合拢的眼睛。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自己仅剩的干净衣裳,展开来,盖在尸体身上。那是一件青色的布衣,洗得发白了,袖口还打着补丁。那是她从潼州带来的唯一一件换洗衣裳。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坑底爬上来,把布袋扎好。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袋——那里面装着的,是长姐留在人间的全部。
“阿姐。”我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天光昏暗,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泪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是在她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碎了,碎成了粉末,再也不会复原。
“现在你信了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她不是在问我。
“她打了一辈子仗,守了一辈子国。”二姐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十五岁挂帅,十七岁成名,打了四十二场仗,场场都是胜仗。她一个人守着北境,守了十二年。北狄人叫她‘银甲罗刹’,听见她的名字就绕着走。她护了这片江山,护了京城那些贵人,护了长安城里每一个晚上高枕无忧的人。”
她停了一下。
“可他们是怎么对她的?”
风从北边灌过来,尖啸着穿过乱葬岗上的枯草。那群乌鸦被风惊起,扑棱棱飞上半空,在头顶盘旋不去。
“他们凌迟了她。三千六百刀。他们砍了她的手。他们把她扔在这个坑里,连一张草席都不肯给。”二姐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后来像一根细到极限的丝线,随时都会断掉,“而她守的这座雁门关——你看见了。没有人守了。粮草不继,守军散了,百姓跑了。连她死在这里,都没有人知道。”
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截枯枝在风里折断。她笑了两声就停了,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走吧。”她说,把布袋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面,走出乱葬岗,走过干涸的河床,走上那条布满碎石的官道。二姐走得很快,步子很稳,怀里的布袋抱得紧紧的,像是在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天开始下雪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碎的、稀疏的小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里零零落落地洒下来,打在脸上又凉又疼。北风裹着雪粒和黄土,天地之间一片苍茫。远处的烽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谁在用手指在灰蒙蒙的纸上画了几笔虚线。
我们走啊走。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远,只记得雪越下越大,从雪粒变成了雪花,从雪花变成了雪片,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像是要把这世界上所有的白都还给了北境。
二姐忽然停下了。
她站在雪地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冷,不是。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裂开了。像是一座冰封了很久的湖面,忽然从最深处裂出了一道缝,然后整座冰层都塌了下去。
她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望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幕,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碎掉。她弯下腰,把布袋抵在胸口,身子弓成了一个很紧很小的弧形,紧到浑身都在发抖,紧到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然后她松开了。
不是布袋松开了——布袋还抱在怀里,攥得指节发白。是她松开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了。她把头埋在布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哭嚎。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二姐哭出声音。
不是无声的颤抖,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一个人的灵魂被活生生撕成两半之后,从最深处渗出来的声音。那声音沙哑、破碎、断断续续,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我想过去扶她,可我的腿迈不出去。我站在那里,看着二姐跪在雪地里,抱着长姐的骨骸,在漫天的风雪中失声痛哭。她的头发被风撕扯着,衣裳被雪水浸透了,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背上,越积越厚,像一座正在成型的白色墓碑。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雪把我膝盖都埋住了,我才终于迈动了腿。我走过去,脱掉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那件外袍太薄了,薄得连一阵风都挡不住。可是除了这件袍子,我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候,风雪里传来了别的声响。
是马嘶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二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神情却已经变了——那种崩溃的、破碎的、失控的东西在一瞬间被她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的警觉。她一只手抱住布袋,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腰间的匕首。
漫天风雪之中,数十骑人马从山坡下转了出来。
他们是北狄人。
皮袍毡帽,弯刀长弓,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肉,一看就是在荒原上行军多日的骑兵。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形魁梧,络腮胡子上挂满了冰碴,眯着眼朝我们这边望了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二姐身上,又移到我身上,最后落在二姐怀里的布袋上,眯了眯眼。
“汉人?”他的大昭话带着浓重的北狄口音,声音粗糙得像砂石,“这种天气出来干什么?捡尸的?”
二姐没有回答。她慢慢地站起来,挡在我前面,匕首藏在袖子里,只露出小半截刀尖。
那人打马走近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二姐。他身后的骑兵们散开成一个半弧形,不紧不慢地围上来,神情松弛,像是围猎的猎人看到了两只迷路的兔子。
“我问你话呢。”那人说,“捡尸的?”
“路过。”二姐说。
“路过?”那人笑了一声,回头朝同伴们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这么大雪天,从雁门关方向过来,怀里还抱着个布袋子——你跟我说路过?”
他忽然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抓二姐怀里的布袋。二姐猛地退后一步,匕首从袖中滑出,直指那人的手腕。
那人缩手极快,饶是如此,刀尖还是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低头看了看手背,又抬头看了看二姐,脸上的笑意淡了。他身后响起一片拔刀的声音,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是个练家子。”那人甩了甩手,“刀口倒快。不过你这把刀太小了,不够用。”
他抬手止住身后正要上前的同伴,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旁边的人,大步朝二姐走过来。他每走一步,雪地上就留下一个深深的靴印。走到二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你怀里装的是什么?”他问。
二姐没有答话。
“骨头?”那人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探究的好奇,“谁的骨头?值得你这么大雪天跑来捡?”
二姐还是没有答话。她的匕首握得很稳,刀尖直指着那人的咽喉方向,一丝都没有抖。
那人看了看她握刀的手,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布袋,忽然说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你这把刀,是萧家军的制式短刀。”
二姐的瞳孔猛地一缩。
“刀柄上有缠绳的痕迹,那是萧家军的老习惯。”那人指着匕首的柄,“可你这把刀的缠绳断了。断口很新,不是磨断的,是被扯断的——哦,我明白了。”
他看着二姐,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很沉,和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截然不同。
“你是萧家的人。”
空气在这一刻冻住了。风雪在我们之间呼啸而过,刀光在雪幕中明灭不定。那人站在二姐面前,二姐的匕首指着他的咽喉,两个人都纹丝不动。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萧景瑶在哪里被处刑的?”
那人皱了皱眉:“谁?”
“北境大将军,萧景瑶。”二姐一字一顿,“你们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那人愣了一瞬,随即和身后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转回来,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萧景瑶……”他慢慢地说,“你是说那个女将军?”
“她在哪里被处刑的?”二姐又问了一遍。
“在苍狼岭。”那人的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咄咄逼人了,“北边那个苍狼岭,离这里二十里。刑场在一道悬崖边上,行刑完就把尸体扔下去了。后来有人把尸首捞了上来,葬在……”他指了指身后的方向,“北边三里有个隘口,隘口旁边有个土包。那边埋的。”
他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是我们的人埋的。是附近的山民。他们说,萧景瑶虽然是敌人,但给北境老百姓挡了十几年仗,不该暴尸荒野。”
二姐的匕首慢慢放了下来。
那人看着她放下匕首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胡子底下的嘴里发出来,变成一团白雾,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怀里装的……”他说。
“是我姐姐。”二姐说。
风雪呜咽着穿过山隘。那人站在雪地里,身后的骑兵们也都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从腰间解下水囊,放在二姐面前的雪地上。
“从苍狼岭往南,走三十里,有一个废弃的驿站。”他说,“过了驿站就是官道。走快点,天黑之前能到。”
然后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带着那一队骑兵朝北方走了。风雪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只留下越来越远的马蹄声和马鞍上铜铃的叮当声,飘荡在漫天的雪幕之中。
二姐低头看着雪地上的水囊,没有捡。她把匕首收回腰间,转过身,继续往南走。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水囊——它孤零零地搁在雪地上,正在被新雪慢慢覆盖。
走出很远之后,我回头望了一眼。雁门关已经看不见了,连乱葬岗的方向也分不清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幕,像一个巨大的裹尸布,把一切都盖住了。
我们走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脚下踩雪的咯吱声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声。二姐的唇边挂着血迹——是她自己咬的。走一路咬一路,血迹已经结成了冰碴,粘在她的嘴角上。她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布袋,一步一步地走在无边无际的雪地上。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北境有一种鸟,叫雪鹄。雪鹄一辈子都在风雪里飞,从来不停。有人问,它为什么不找个地方歇一歇?老人说,因为它没有脚。它一旦停下来,就会坠进雪里,再也飞不起来。
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个传说。
现在我看着二姐在风雪里踉跄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传说可能是真的。
而我必须追上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终于看见了潼州的城墙。
那道黄土夯成的城墙,在晨曦中又矮又破,城门歪斜着,栅栏豁了口。几只乌鸦蹲在城楼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从远方走来。
可我看它,却觉得像看见了家。
二姐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长姐的并蒂莲玉佩,在晨曦中泛着柔润的光泽。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把它擦了一遍,挂在了自己脖子上,贴身藏好,拍了拍胸口。
“走吧。”她说,声音沙哑而平静,“阿昭还在等我们。”
我们进城的时候,秦叔正站在雁回堂门口张望。看见我们回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二姐怀里的布袋上,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把眼睛闭上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走进灶房,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亮起来,映在他苍老的面容上,照出脸上每一道刀刻般的皱纹。
二姐走进院子,把布袋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然后她走到西厢房里,关上门。我没有跟进去。我站在院子里,听见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砚台与桌面碰撞的声音,笔筒被碰倒、竹笔滚落一地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整整一天一夜,二姐没有从西厢房里出来。秦叔把饭端到门口,她没有开门。阿昭被田婶送回来,扒着门缝喊二姨,门也没有开。里面的灯一直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疾书的影子,从日暮到深夜,从深夜到天明。
第二天傍晚,门终于开了。
二姐从里面走出来,一身墨迹,满眼血丝。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纸,墨迹还泛着潮意。她走到院子里,把那沓纸放在石桌上,对我和秦叔说了一句话。
“萧氏冤录,共十一章,三千四百二十一折——萧家五年来的每一笔账、每一封密信、每一个该为此事负责的人,全都在这里了。”
她说完这句话,抬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树上落了一只乌鸦,正歪着头看着她。她与那只乌鸦对视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三个字。
“开始了。”
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染成了一尊青铜色的雕塑。
那只乌鸦忽然怪叫了一声,从枝头飞起,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