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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何渡三 我才不要回 ...

  •   云落轻轻耸动鼻尖,感受着这个冰冷的拥抱。
      刹那间,他全懂了,唤他“云落哥哥”的有很多小孩,而死在外面的只有小煜一个。

      一个个小孩躺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的温度一点点消失,他最是知道怎样算一个死人、怎样判断这个人再也不会起来蹦蹦跳跳地喊他“云落哥哥”。

      岑玖控制云落背过身去,轻声说:“这是我的云落哥哥,请你们宽恕他。他的罪责,我愿一力承担。”

      幽幽的话语从背后传来,云落的视线失明了一瞬,整个思维也停顿了一瞬,脊背上汗毛竖立,遥远地仿佛有两个人在说话。

      他浑身飘飘然,再一睁眼便发觉自己又像以前那样,背靠墙壁,旁边是皱眉、密切关注他一举一动的岑玖,仿佛一切回到了从前。

      他冷冷看着这一切,摸了摸自己流血的嘴角,不发一言。

      岑玖愣愣的,双手蜷在身前,僵硬地开口,仿佛一个做错事、害怕被人责罚的小孩,“对不起,云落哥哥,我辜负了你的努力,我真的真的很努力想要找到人。”

      要不是玄煜是死人,恐怕真的能流下泪来。

      云落的手张开,抬起了一个弧度,似看见了在他面前哭泣的小煜,又缓慢握拳、飞速放下。

      云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避开岑玖的对视。

      岑玖见此,眼神落寞一阵,“你走吧,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完成我们共同的愿望。”

      云落苦笑了声,眼神复杂地靠在墙上。

      我一直在恨你啊,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呢?
      可你,为什么也这么惨啊。
      竟让我有点恨不下去了……

      说罢,岑玖起身,去关心那些被割破手腕放血的小孩,心虚地左右觑着。

      大个子君吟月一直在愤恨地看着两人,我们都还在流血,你们倒聊上了。

      虚伪!一涉及自己亲近的人便不顾他们了!

      鲜红的血液从一个个小孩身上渗出,流入法阵,甜腥味弥漫开。

      君吟月拦在前面,护着所有的孩子,警惕地看着岑玖。

      岑玖见此不多坚持,朝他们抛去从楚眠身上搜罗出的各种瓶瓶罐罐的药。
      那时他总觉得不能便宜了那家伙,得要收点利息。

      云落离开前深深看了岑玖一眼,又恨恨看了这些小孩一眼,毫无留恋地离开。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被救赎!
      凭什么他们不用亲手杀死自己的挚友!

      云落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所以他只能把一切推在岑玖身上,他只能依靠这份恨、活下去。

      午夜梦回,他也曾一个人哭泣。

      我才不要回头。

      庆典正式开始,台阶之上,岑玖声声控诉着楚眠的罪行,而更高的台阶上是手拉手的孩童。

      岑玖轻声道,“你们可以亲手为自己讨回公道。”

      ……

      我不喜欢杀人。

      也不喜欢折磨别人。

      岑玖清醒地看着自己被仇恨裹挟的身体,看着台上、台下恐惧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邪祟。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即便拼命捂住嘴,笑声也从指缝中泄了出去。

      ……

      主谋已死,岑玖歪歪斜斜地靠在带血的王座之上,俯瞰台下众人。

      顾剑茫顾念着方济之,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方济之的视线追随台阶上的脚印来到岑玖身上,此后便一眨不眨地盯着岑玖。

      突然,她看着脚下的地面,一字一句道,
      “可这不是真正的正义,仅凭一己之念来裁定判决,别人只会说你是邪祟!说你是恶,他倒得一个拖住邪祟、守护百姓的美名——”

      顾剑茫诧异地转头看她,这些话都是出自对方的立场,带着打抱不平的意味。

      然而这些话刺激到了岑玖,他打断道,“我不在乎!我也不要真正的正义!死人的公道,谁在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似要覆盖场上所有的声响。

      泄气般,他把袖中的瓶瓶罐罐用力朝地面砸去,瓷片撞击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顾剑茫拽了拽方济之的袖角,摇摇头。

      气氛陷入焦灼,仿佛金戈铁马厮杀过后短暂的平静,城中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敌袭是什么时候。

      两人周围陡然升起黑雾,滋滋响,一点点吞没阳光,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反正,”岑玖任性道,黑影化为实体,抹了民众的脖子,“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尸体扬起一串血珠,整齐划一地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相信正道,得自己亲自把小孩送回家,看见他们投入父母的怀抱才放心。

      他一挥手,强制地带走了这些小孩。

      小孩们被浓稠的黑雾裹挟,浑身轻飘飘的,像湿被子般阴冷,可是就是不觉得害怕。

      下一瞬,他们来到一片空地上。

      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除了刺眼,只剩冰冷。

      岑玖的难受达到顶峰,心底压制的恶念一丝丝攀涌上心头,他的皮肤开始丝丝皲裂开,深黑色的液体粘稠地从皮肤渗出、糊满每一寸皮肤,又仿佛蛛网般死死粘着他。

      他眼神空洞,整个人跌坐在地,缩成一团,无助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嘴里念叨着,“我…不要…这样……”

      太阳已经爬过一排排树梢,光线层层铺下,把整片空地照得暖烘烘的。草尖上滑落几滴露水,深山老林传来生灵起床、觅食的声响,仿佛黑夜过去了,小动物们出来活动了,到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

      孩子们分成了两批,被囚禁时间短的,以夏草为核心,彼此抱在一起,恐惧地看着异变的岑玖,被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另一批被囚禁的时间长,彼此相熟,以君吟月为核心,他们愣在原地,无声地落下泪来,恍惚间意识到什么——
      他们自由了!

      他们下意识哭出了声,似乎不敢相信那段难捱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这也是宗教建立后,彼此分立的两大派系,一方向往安宁,一方渴望救世。

      哭声呜呜咽咽,夹杂着七嘴八舌地哭诉。

      这些声音在岑玖的脑海里重重叠叠,仿佛陷入无限镜像中,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现在模样自己。

      丑陋不堪,龌龊肮脏,草菅人命,狂妄自大,肆意妄为……

      他用尽所能想到的形容词来描绘自己,自我厌恶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死死扒在草地上,仿佛上岸的鱼一般,拼命鼓动着腮,大口大口呼吸着。

      岑玖的头都快要炸了。

      他浑身折叠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蛇形,细长的指甲深深嵌入头皮,大声怒吼道,“安静!!!!”

      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踉踉跄跄起身:“滚开,我能杀死你们一次,就能次次杀死你们!”

      突然,一只咆哮着的熊闯入营地,狰狞地挥舞着爪子。岑玖的视线立马被吸引,他的头颅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几乎爬行着上前。黑色的利爪贯穿熊的内脏,再掏出,分门别类摆在草地上。

      岑玖躺在血泊中,陷入昏迷。

      而他陷入昏迷前,依稀记得有个小孩颤颤巍巍走上前,摸摸岑玖的头,软糯道,“哥哥,别哭啦。”

      等他恢复意识,天已经黑了,耳边传来珠颈斑鸠的咕咕咕。

      岑玖的头靠在树上,他歪头看着远处的一簇篝火,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发现双手已变回原样,没有一丝血迹,却发现自己腹部被灰色的布料包扎着。

      他对这份力量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他的血不可再生,血液流失的越多,他丧失理智的时间也会越长,直至最后变成一头只知晓杀戮的邪祟。

      “你醒啦,”君吟月起身,远远跑过来,拿着一个破瓷碗,临近又慢吞吞走上前,递给岑玖,“喏,喝水。”

      “好。”

      此后,一伙人朝着他们印象中的家一点点走去,大多数父母家人已经死了,说是弄丢了孩子,整日以泪洗面,加上闹了场灾,死前都还在盼着。

      岑玖便问剩下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的孩子,
      “你们喜欢什么?未来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们做到。”

      这一路走来,他们仿佛一个大家庭,岑玖做悬赏得来的钱都进了他们的肚子,他们纷纷换上新袍。

      过小溪时,年长的小孩会站在中央,一个个拉过年幼的小孩。喝水时,两个大大的酒葫芦从两头传向中央,你喝完我喝。

      他们都乖乖地排队,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人再会挨饿,没有人再会被抛弃。

      赶集时,岑玖仿佛一个大家长,“要牵好彼此的手,不要走丢了,零花钱省着点用。”

      有一次,小李驻足零食小摊前,可是钱已经用完了,又不愿走,与队伍拉开一小段距离。

      君吟月见此就会从队伍的另一头走过来,拽着小李走,而小李则会时时刻刻用眼睛注视着小摊,哪怕走远了,视线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要是父母在,小李是指定要撒泼的,可这里都是同龄人,他有点不好意思。

      而君吟月则会变戏法般掏出小摊上的食物,递给小李,哪怕自己也馋。

      往往他们的零花钱只够买一样吃的,便要乖乖回到队伍。

      而每当有伙伴投入父母的怀抱,他们都会露出向往或是羡慕的表情,挥挥手,与伙伴告别,继续踏上行程。

      一路上,岑玖不管多小的悬赏都接,哪怕吃力不讨好,而每次他都要穿着那件破袍子休息老半天。

      于是,面对岑玖的问题,他们齐声说,“我们要跟着你!”

      鬼使神差般,岑玖同意了。
      他知晓哥哥会说什么,哥哥会劝慰他们,将他们送入寻常百姓家,而不是跟着自己受苦,甚至一起被围剿。

      岑玖却不愿,他对想象中的哥哥摇摇头,撒泼道,“我不要!我就要他们陪我!我会保护他们的,他们不会有事的。”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别人给不了他们快乐?
      又或者是出于私心,想要弥补过去的自己?
      还是因为他太独孤了?仿佛没有根的浮萍,除了哥哥,没有人牵挂,没有人在意。

      都有吧,因为一个人真的很苦,无人说话,他只能一遍遍和自己说话,不断发出声响来缓解独孤。
      岑玖以前体验过这种滋味,这辈子不想再体验第二遍。

      于是他们一路前行,只为找到一个能容得下他们的地方。

      直到路过普兰寺的范围,菩提树下,一个手握佛珠的高僧拦住了他们。
      岑玖原以为要打一架,抬起右手,斜觑着对方,而高僧摇摇头,把他们请上山。

      两人在佛像前待了七天,最后兰若给了岑玖一件刻满符文的傩戏服装,又把院中千年菩提树砍了,雕了一个面具。

      事毕,石桌上,兰若慈眉善目地看着岑玖,带着普度众生的怜悯,为对方斟茶,道,
      “施主,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希望你这次不要重蹈覆辙。你既已知晓结局,万不可随心所欲、自暴自弃。”

      岑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弟子谨记。”

      他喝完茶,领着众人下山了。

      不久,兰若便圆寂了。

      死前,他又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红衣少年正对他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无比灿烂,带着释然,正如那轮缓缓下坠夕阳。
      那时,他俩的最后一面是在满是鲜血残臂的山谷间。

      最后一战尤为惨烈,一个玉佩唤醒了厮杀的野兽,于是野兽收起利爪,心甘情愿赴死。

      橘红铺满山谷,太阳正一点点走下山坡,而视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鲜血涂满地面。

      中间拘着一个破烂红袍的少年,五根手臂粗的铁链贯穿他的身体,血气翻涌,黑血被源源不断从体内深可见骨的伤口抽出。

      少年还要拼命压制恶念、保持理智,他连睁眼都费劲,橙红色是唯二的颜色。

      少年最后的生命力随着那轮夕阳一同消逝,直至变为一具干尸。

      兰若坐地,用了仅存的左手,为少年诵了一遍往生咒。

      而在岑玖离开后,玄旻也来到了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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