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同襟》潇潇暮雨03

3、痴人妒恨几番收手 知己释然暗地相护 薛芸辗转打

　　薛芸辗转打探数月，终于查清何潇叛教之后，竟然与一名蒙古王爷朝夕相伴、互生情愫，心口骤然酸涩刺痛，数年满腔纯粹爱慕翻转为浓烈妒恨，径直将额尔敦视作横刀夺爱的毕生仇敌。他暗自蛰伏游走山林，意图布局算计额尔敦，拆散二人，一心盼着何潇幡然醒悟，回头重回自己身边。

　　密林深处一场精心伏击，薛芸藏身参天古树枝干之上，指尖紧攥三枚淬麻药的锋利短飞刃，眼看着额尔敦毫无防备踏入埋伏圈，手臂蓄力正要脱手激射而出，余光骤然瞥见不远处何潇满脸焦灼紧张，寸步不离紧随额尔敦身侧，眼底满眼都是牵挂忧心。薛芸手腕猛地剧烈一颤，浑身力道骤然泄去，短刃脱手坠入荒草丛中，筹谋许久的刺杀算计再度半途作罢。

　　事后乌日娜寻到独自坐在溪边郁郁寡欢的薛芸，柔声开口劝慰：“你这般步步设局，倘若当真重伤甚至害死额尔敦王爷，何姑娘非但不会感念你的情意回头，反倒会恨你一辈子，此生都不会原谅你，你当真甘愿落得这般结局？”

　　薛芸颓然蹲坐下来，望着潺潺东流溪水苦笑一声：“我何尝看不透这个道理？只是自小与她一同长大，我的喜怒哀乐从来都围着她一人打转，我实在不甘心眼睁睁看着她倾心归属旁人。”

　　“强求从来换不来真心，更拗不过命中缘分。”乌日娜语气通透平和，“喜欢从来不是算计占有，倘若她真心属意旁人，放下执念、成全彼此，也是一份体面周全的心意。”

　　日复一日冷眼旁观，薛芸清清楚楚看见何潇与额尔敦数次共闯绝境，生死相依、情深意重，旁人用尽手段也无法拆分离间。他慢慢消解妒恨戾气，将满腔爱恋深深掩埋心底，不再蓄意谋划加害额尔敦，甘愿隐于暗处，化作二人隐秘后盾，一次次冒死通风报信，遮掩二人行踪轨迹，替他们挡下无数明枪暗箭。乌日娜也彻底放下自身暗藏情愫，坦然释怀儿女情长，心甘情愿成全薛芸，依旧做最懂他心事的红颜知己，时时宽慰疏导他郁结烦闷的心绪。

　　另一边，何中得知父亲何千峰步步紧逼，倾尽全教力量，执意要置义妹何潇、蒙古王爷额尔敦于死地，内心焦灼难安，入夜之后拉着妻子柳琴在屋内低声商议对策。

　　柳琴轻轻抬手抚平何中紧锁的眉头，从容温声开口：“夫君，公公心怀反元救民、体恤百姓的壮志，气节可敬可叹，可行事太过极端偏执。潇妹妹本性良善，从未做过半分背叛同族的恶事，那位额尔敦王爷也管束部属、从不欺压地方平民，赶尽杀绝既不合人情事理，也太过残忍狭隘。”

　　何中一声长叹，左右为难：“一边是生养我的生父，我不能公然顶撞、悖逆人伦；一边是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的义妹，我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踏入死局。只能私下迂回周旋遮掩，暗中传递追兵动向消息，尽我所能保全二人性命，也算不负本心良知。”

　　自此之后，何中常常借着外出巡查分坛、打理各处教务的由头，悄悄派遣心腹亲信，偷偷给何潇递送追兵动向、围剿路线、埋伏据点；柳琴也时常悄悄筹措干粮、银两、金疮伤药，托付稳妥中间人辗转千里送去，在二人物资窘迫、伤病缠身之时默默接济帮扶，数次助他们从险境之中脱身脱困。

　　早已自立山门的陈铁，则成了何潇与额尔敦最坚实的武力靠山。好几次南风教大批死士合围截杀的生死关头，陈铁手提长剑骤然破局现身，一己之力独力击退数十名教众，直面亲自赶赴围杀现场的何千峰，横剑挡在二人身前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何教主！”陈铁长剑横胸，声震山林，一身正气凛然，“你举义初衷是对抗苛政、庇护无辜苍生，若是裹挟一己私仇肆意滥杀，便早已偏离最初举义的大义本心！何潇立身端正，从未残害同族手足，额尔敦约束麾下、不害平民百姓，你何苦执念深重，非要赶尽杀绝，一辈子被仇恨蒙蔽心智，落得众叛亲离？”

　　何千峰面色铁青，目蕴滔天怒意：“陈铁，你三番五次包庇叛教逆女、北虏仇敌，难不成打定主意，要彻底与我南风教势不两立？”

　　“我从来不是偏袒某一方，我只为公道立身，绝不依附族群私仇。”陈铁握剑，不肯退让半步，“无论汉人蒙古人，谁无端残害无辜良善百姓，我便拦谁到底。”

　　靠着陈铁出手正面抗衡围剿、何中夫妇暗中周旋庇护、薛芸隐匿行踪倾力帮扶，再加额尔敦自身筹谋布局、临机决断，何潇与额尔敦才一次次从生死危局中侥幸脱身，在漫天非议追杀里艰难相守，步步求生。

　　夜深人静之时，何潇常常心绪纷乱，倚靠在额尔敦肩头吐露满心挣扎：“南风教养育我十六年，义父于我有活命再造大恩，我这辈子都偿还不尽，可我实在无法认同不问善恶、仅凭出身定仇敌的偏激路子。而我只是一介寻常女子，力量微薄渺小，掀不动乱世大局，改不了朝野积弊，更化解不了绵延百年的蒙汉深仇。”

　　额尔敦伸手牢牢握紧她的手掌，目光笃定深邃，语气郑重豪迈：“不必勉强自己孤身扭转天下大势，守住你本心坦荡清明，便已是难得。从前我汲汲追逐军功爵位、王府权柄，一心固守大元万里江山，历经乱世风波才幡然醒悟，王朝兴衰自有天道定数，朝堂倾轧、族群无休止厮杀内耗，早已让我心生倦怠厌烦。往后所有前路退路，由我全盘周密筹划排布，谋定而后动，拆解所有牵绊杀机。我带你挣脱朝堂桎梏、教派追杀，远离纷争俗世，寻一处世外桃源安稳度日，万事有我替你扛住。”

　　打定遁世脱身主意之后，额尔敦开始一步步铺排脱身大计：趁着群雄四起、天下大乱的时局，故意放出多处假行踪迷惑元廷官府、南风教两方耳目，声东击西扰乱所有追捕部署；暗中一点点主动上交拆分自身王府封地权责，主动向大都递呈文书推脱军务差事，一点点切断大都朝堂对自己的管控牵绊；亲自丈量踏勘千里路线，绕开关隘城池、搜捕据点、江湖眼线密布之地，避开所有明坑暗阱，周密规划避世远行路径，步步为营，只为谋划一场彻底遁世、再不涉朝堂江湖纷争的长远退路，谋算周全，进退自如，尽显雄才大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