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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至正八年荒野郊中婴遭弃  元末时局南风教内仇四起 元至正八年 ...

  •   元至正八年,黄河三度溃决,千里沃野沦为泽国,饿殍横陈郊野。元廷中枢耽于奢靡,不仅不肯调拨粮款赈灾,反倒变本加厉增设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克扣,苛政如枷锁死死捆住中原汉民。蒙汉之间绵延百年的积怨如同深埋地层的烈性火药,只待半点矛盾火星,便会轰然引爆,燃起席卷南北的仇杀战火。

      深秋寒雾弥天的一个午后,南风教教主何千峰一身风尘,只身奔赴邻州联络各路反元义士,筹谋抱团抗官之举。途经城郊乱葬岗荒坡时,一阵细弱断续的婴啼穿透萧瑟秋风,钻入耳畔。他拨开半人高枯黄倒伏的野草,只见一件破烂粗布襁褓裹着降生不过数日的女婴,脖子上一串汉人样式的银锁,小脸冻得青紫发僵,呼吸微弱游丝,分明是穷苦汉民夫妻走投无路,无力抚育骨肉,万般绝望之下弃置于此。何千峰半生颠沛流离,见惯生离死别,素来铁石心肠,此刻心底忽生出一缕恻隐,弯腰将婴孩紧紧搂入怀中,扯开衣襟以自身体温抵挡刺骨寒风,一路策马赶回南风教总坛,收为义女,定名何潇。

      南风教初创之本,是一众饱受蒙古权贵、州县官吏压榨欺凌的汉民自发抱团,只求抵御兵匪劫掠、自保身家活命。可何千峰执掌教务十余载,满心满眼只剩驱除蒙元、恢复汉家天下,心性日渐偏执,亲手定下一条不容丝毫变通的铁血教规:但凡蒙古人,不问男女老幼、不分贫富善恶,皆是不共戴天之仇,撞见即诛,格杀勿论。

      教中专设学堂,从教中子弟三四岁启蒙起步,日日宣讲蒙人百年欺压奴役汉人的血泪旧事,反复灌输“斩杀北虏便是立身大义”的思想,何潇便是在这样的氛围里慢慢长大。她生得眉眼灵动飒爽,性子桀骜叛逆,看似顽劣不服管束,心底却自有一杆明辨是非的秤,从未被族群仇恨彻底裹挟。同门师兄弟张口闭口便是屠戮蒙古人、斩尽鞑虏种,唯有何潇自小暗藏满腹疑惑,屡屡当众提出截然相悖的想法,屡屡招来师长训斥。

      何潇十二岁这年,领命下山采买粮米布匹,在市井街头亲眼撞见一名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蒙古老婆婆拄着断木棍沿街乞讨,一旁几个游手好闲的汉人青年围拢打趣、肆意嘲弄。归山之后,她径直闯入何千峰书房,攥着对方衣角怯声发问:“义父,今日我在镇上看见一位蒙古老婆婆,一生穷苦乞讨度日,从未欺压过半分汉人,难道仅仅因为生来是蒙古血脉,便是有罪?那些无端欺凌老人的汉人,只因同族身份,所作所为便是理所当然吗?”

      何千峰眉头骤然拧成死结,猛地挣开她拉扯的手,面色沉如寒铁,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潇儿,教中道理你听了整整十二年,依旧妇人之仁,看不清天下大局!元廷奴役我汉人百年,上至宗室王公,下至普通蒙古部众,本就是利益一体、同气连枝,尽数该是我们复仇除根的对象。怜悯仇敌,便是背弃千千万受尽磨难的汉人百姓,更是背叛整个南风教!”

      “可善恶对错,本就该看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不是出身血脉啊。”何潇紧咬下唇,鼓足勇气低声辩驳,“作威作福、横征暴敛的是贪官恶吏,不是吃不饱饭、受王府盘剥的底层穷苦百姓,汉人、蒙古人皆是如此。”

      “一派糊涂谬论!”何千峰厉声拍案呵斥,“你若再存这般软懦心思,便是教中叛徒!往后严守教规,不许胡思乱想、妄发议论!”

      何潇眼眶泛红酸涩,心知争辩徒劳无益,只得低头躬身退出门外。表面顺从俯首,心底的抵触与困惑却日渐深重。她清楚知道,是何千峰将濒死的自己从荒坟野地救下,是南风教予她栖身之所、衣食教养,这份再造大恩她毕生不敢忘怀;可她打心底抵触不问缘由、凭族群定生死的极端仇杀,长久困在养育恩情与本心道义的拉扯煎熬之中,日夜不得安宁。

      与何潇一同长大的,是何千峰外甥薛芸,比何潇小一岁。薛芸容貌清俊文雅,自幼饱读经史子集,厌烦刀兵杀伐,淡泊功名权势,对青梅竹马相伴长大的何潇一往情深,可满腔爱慕隐忍数年,从未说出。

      常与薛芸往来论诗填词的,乃是弘吉剌部贵女乌日娜,比薛芸小一岁,生于至正十年。乌日娜生母本是江南汉人,她承袭了母亲温婉清丽的气韵,素来不喜蒙古贵族热衷的围猎骑射,独独痴迷汉家诗词笔墨。她与薛芸志趣契合,日日吟诗作赋、闲谈心事,相处默契投缘。

      某夜月色之下,薛芸对着乌日娜坦然剖白心事:“乌日娜,这么多年,世间唯有你听得懂我郁结心事。旁人都笑我软弱怯懦、不通侠气,可我满心念想,自始至终只有潇姐姐一人。于我而言,你便如同亲妹妹一般,万般心事我都愿意同你倾诉。”

      乌日娜指尖死死攥紧手中书卷,心口翻涌酸涩难言的情愫,却不肯流露分毫失意落寞,只浅浅敛眉一笑从容颔首:“你的心意我全然明白,往后烦闷郁结之时,只管寻我闲谈解闷,我随时都在。”

      何千峰之子何中,年长何潇五岁,生于至正三年。性情温和内敛、聪慧通透,处事沉稳周全,思虑深远。他敬重父亲反抗苛政、庇护乡邻的凌云壮志,却始终无法认同父亲赶尽杀绝、排外极端的行事手段,私下时常忧心南风教长久发展,恐终被仇恨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何中之妻柳琴,比何中小两岁,为人热忱爽朗,胸襟豁达开阔,顺境不骄奢靡纵,逆境不消沉颓丧,无论家境窘迫困顿或是安稳宽裕,脸上总带着温和平静笑意,最擅宽慰人心,总能妥帖抚平何中满心郁结烦忧。

      南风教元老陈铁,生于大德六年,年少便是江湖声名赫赫的外家顶尖武师,一身硬功刚猛霸道、攻守凌厉。他脾气火爆,行事却素来公正刚直,一辈子黑白是非界限分明。早年他是拥护南风教举义抗元的核心元勋,可眼睁睁看着何千峰偏离救民自保的创立初心,一味煽动族群血海深仇,纵容门下弟子随意屠戮无辜蒙古老弱妇孺,陈铁数次在全教教务大典之上,当众据理力争,直言弊端。

      一次总坛高层议事,谈及近期教众跨境滥杀蒙古平民一事,陈铁一掌重重拍在紫檀议事案上,将茶碗杯盏震得哐当作响,声如洪钟震彻大殿:“何教主!当初我们立教,是反抗元廷横征暴敛、贪官污吏欺压黎民,不是见蒙古人便挥刀屠戮泄愤!底层蒙古牧民、贫苦部众同样受皇家压榨盘剥,终年劳作却不得温饱,何其无辜?这般不分良莠肆意滥杀,和打家劫舍、烧杀掳掠的山匪流寇又有什么两样?”

      何千峰面色冷硬如铁,半步不肯退让:“陈长老莫被妇人之仁束缚手脚。想要光复汉家河山,便要斩尽北虏根基,一丝一毫姑息都留不得。你若执意逆着教中大方向行事,不肯恪守立教铁规,大可自行脱离南风教,我绝不强留。”

      陈铁自是一身刚烈傲骨,受不得这般排挤裹挟、正邪颠倒,当即拂袖起身,当众宣告脱离南风教,再不受教规管束。他寻了一处清幽僻静山谷开山收徒,常有周边江湖人士登门,好奇问询他授徒用意,陈铁手握长剑立于山门石阶之上,朗声应答四方来客:“我传授拳脚武艺,不为结仇厮杀、逞凶斗狠,只为教门下弟子明辨是非、恪守正道,莫要被族群私仇蒙蔽双目,活一辈子狭隘偏激,不分善恶黑白。”自此他独守山林、独善其身,冷眼旁观南风教在极端仇恨里越走越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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