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诗与梦三 不知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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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数到哪一天，季秋织突然发现自己嗓子疼得厉害，其实是上火了，她自己那时还不知道。
不知哪一天，哪一天……她躺在床上面便想，一定要写一封信出来，可还是不知何时动笔，只构思要写什么内容，定是写给她的父母的，有一天叫她远方的父亲也看到，信里面得劝他们改过自新，不是关乎于男女的，只要他们知道，一个人是要自立的，你们那种控制欲根本是不正常的。只要一个人还可以思想，就有改变的可能性，那就不可以直接杀死了她，那是没人道的。她不崩溃，念着还可以变好，人还可以变好。不知哪一天。……
因为不知道哪一天，所以渐渐地思想也要改变了，那封信已决定待她寻死之前写。萧红被困在旅馆里，写信给了哈尔滨报社才得以自由的，她找不到那样的人，自然写不了求救信，开始想到李善衡了，然而也不熟络的，只是一种单纯的爱恋，太不可靠了，她并非现在不爱他了，爱是爱的，甚至于带一点恨，然而这恨仿佛是给世界的，就觉得根本没有正义。⑴
有一天早上，天空是蓝蓝的，不知是星期几了，季秋织仿佛耳边一直听到学校里的铃声，上课下课的都有，眼保健操的也有，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学校，其实一直在家里被锁着。
恍惚之间，好像楼下的门铃突然响起来了！她母亲说：“来了来了。——是哪位？”回话听不到。季秋织明明已把耳朵贴了门凝神去听，还是太微弱了。
她母亲嗓子倒大，可以听见她说：“……哦！她不在，嗯，她回她奶奶那里了。对，在乡下……是的。你赶快回去吧！一个人出来……不行！不要进来！”
然而对方执意不走，静了一阵，突然就有人扯着嗓子喊道：“季秋织！季秋织！你在家吗？你在吗？”
她听出来了，是徐程雪。她现在就在楼下，来找她的。
她喊她，她的门却拧不动，季秋织激动坏了，跑到书桌那，将窗户推开，伸着头向外喊道：“我在这！我在这！”
其实之前的某一天，她也想过直接跳出窗外，可是怕，按在地上四肢扭曲着，头也摔裂，全世界都有鲜血，死得太丢脸，就畏惧了。
楼底下，徐程雪立马要上楼去，被她母亲拦在那里，她只把她往外面赶，一面道：“再不许来我家！来就打死你！”
徐程雪道：“你不是骗人吗？季秋织明明在家！”
她母亲道：“那也关你什么事！”
徐程雪道：“你干吗不让她出来？”
她母亲道：“你赶紧走！”她作势真要扇她的脸，徐程雪说要打就让你赔钱，她母亲这一巴掌最终下不去，因为对钱太敏感。
季秋织喊了好几声，也不见作为，她望着外面那样绿的一切，开始有点迷茫了。
到现在不知道徐程雪走了没有，是害怕了？所以不敢上来？
以前还肖想张老师报警救她，忘了老师只是职业。徐程雪来看她了，又怎样？她也没有能力。
楼下听不见什么声音了，又稍等了一会，她母亲吭哧吭哧地跑上楼，脚步声被季秋织给听见了，当时一个想法就冒出来，她从桌子上挪了腿下来，找她一只玻璃杯来，听到她母亲开门的声音，她已经在门后躲着，她母亲开门进来，她便只把水杯往她头上一摔，拔腿向外跑，比真正的死亡还恐怖，一鼓作气跑到最下面。
她母亲毕竟老了。
什么都没有，季秋织最没有钱。因为被关了这么些天，一见到阳光好像脑袋里脱了节，觉得没有钱可以卖身，不为了钱，只想有钱逃命。
跑来跑去，突然想到了小洋楼，在温暖的阳光里浴着的一只小沙发。上次跟徐程雪骑自行车回去的，还记得路，但总不能全走过去，走了半路没遇见她母亲，倒看见一个年青的女孩子，季秋织求她扫一辆车给自己，对方答应了，没有镜子，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战战兢兢了，太落魄了。
骑到徐程雪家，已经要天黑了，又见到血色的银河一样的天空。她去揿铃，开门的是徐妈妈，她那脸上特别诧异。季秋织很难为情，低声道：“……我找徐程雪。”
她仍用诧异的语气道：“这么晚了呀？”季秋织懂得了她不知道。
她让她进来了，上楼去叫徐程雪。季秋织在沙发上坐着，一点风吹草动都颤栗，怕是她母亲找来，仿佛下一秒她母亲就要揿铃了。
徐程雪下来了。她看见她也非常震惊，就只管叫她的名字“季秋织”，好几声，好像已经呆了。而她一见到她就哇哇大哭。
徐程雪一只手将她的背搂着，道：“今天我去你家，听见你喊我，是真的吗？”
季秋织道：“是真的，我喊的你，我在楼上下不来。”她觉得屈辱。
徐程雪道：“我当时去问老师，老师说你生病了去外地看医生，具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没信。”
季秋织喃喃地道：“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徐程雪道：“……为什么？”她好像也难以启齿。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一天你妈妈来学校了，去张老师那吵架，下课我们都到那去看了。”
季秋织只是强颜欢笑。
徐程雪组织了一阵，才道：“其实不要紧！看上‘老东西’也不要紧！”
季秋织笑道：“我以后也回不了学校了。”
徐程雪气恨地道：“我们现在就报警。”
季秋织道：“那……没有用的。”
以前好像还有这样的稚气，现在是因为被关得久了，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都破灭掉了，以后的路不过是一层又一层的黑暗，扒也扒不完，无尽的。
徐程雪不懂得，但觉得她很可怜。徐程雪道：“你今天就在我家睡吧！”她拉她上楼去，她们上去之后，徐妈妈才下楼来的。在顶楼那里，徐程雪才道：“你说你喜欢谁不好？喜欢我小舅舅干吗？就他那样！”
季秋织笑道：“……你们都知道了吗？”
徐程雪道：“没有。你妈妈在那里吵，说有人要勾引你，年纪比你大，嚷嚷要报警抓那个人……”
季秋织道：“不要再说了。”
徐程雪小声道：“这都是我猜的。”
季秋织笑道：“你猜的都是对的。怎么样？我自己是罪不容诛的。”
徐程雪道：“那也不是。”她也不擅长安慰人，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晚上住在徐程雪家里，好像又回到那一个夜晚，但不觉得胃疼了，她现在可以忍下来了，也不往出走散心，只觉得自己是卑贱的，总想着：“这一切都是我错了吗？”
尚且还没有见到大世界，而在她自己的小世界里，她母亲因为身份，对她有一种绝对权力，她也不明白，书里没教过。倘若不是的话，就不可以说服自己，为什么会受这种磨难。
她总是想着，这一天晚上根本睡不着，有一个人挨在她身边，可听见呼吸声，是一个活人，她尚且没有在死人堆里面睡觉。
突然一个时候就咬牙切齿，手握成拳，捶在床边，心里想道：“我要报仇。”然而杀人是犯法的。
假若生在一个满是战争的世界里呢？眼前随时随地都有人死去，到处是被飞机轰炸炸死的残尸，人只能在这种环境下走路，人命是不值钱的，那么死亡就成为一种平常，今天杀十个人，明天杀百个人，什么都不会解决的，现代有了道德，不会干这样的事，她还不明白，还希望她母亲可以改过自新。
她母亲对她施暴，想起自己后来可能也施暴。……没有正义的世界。
夜色朦胧里面，只望见窗外白得毛骨悚然的月亮，在向她邪笑。季秋织也阴冷冷的回望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诗与梦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