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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质直都无俗太浮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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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国的行程安排紧凑而庄重,白天穿梭于千年圣迹之间,夜晚则沉浸在官方晚宴与学术交流之中。郑乘云虽觉充实,却也隐隐感到一丝疏离,那些宏伟的建筑、深邃的教义、庄重的仪式,如同一幅幅精心装裱的画卷,完美却隔着一层玻璃。
这种微妙的感觉,在入住伊斯塔罕老城区的帕米尔宫酒店第的晚间,被意外轻轻敲碎。
彼时郑乘云刚从一场冗长的晚宴脱身,独自坐在酒店大堂侧翼一间安静的茶室里,房间不大,装饰着繁复的细密画瓷砖,中央一座小巧的喷泉发出泠泠水声。
她捧着一杯当地的红茶,正出神,试图将白日在贾玛清真寺感悟的与体内气息的运转进一步融合。
“女士,需要添茶吗?”一个带着浓重口音、却意外轻快活泼的英语响起。
郑乘云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酒店制服、年龄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身量纤细,肤色是健康的蜜色,一双大而灵动的黑眸闪烁着好奇与毫不怯生的光芒。深棕色的卷发被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却仍有几缕不听话地落在额前,透露出少女的特有的随性。她的制服熨得笔挺,胸牌上写着:莱拉。
“谢谢,请添一些。”郑乘云微笑,将茶杯推过去。
莱拉提着精致的铜壶,动作利落地为她续上茶水。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玫瑰的香气蒸腾而起。她放好铜壶,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歪着头,大胆地打量了一下郑乘云。
“您是……今天去参观了贾玛清真寺和圣火庙的那位中国客人吧?”她用压低了的声音问道,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我下午在大堂帮行李的时候,看到您和那位先生出门。那位先生很帅,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人物。”她朝郑乘云挤挤眼,“不过您知道吗?您看起来比他更亲切一些。”
郑乘云被她的直率逗得轻笑。“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的眼睛在看一切,像在衡量、在权衡,”莱拉用词出乎意料地精准,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而您的眼睛……也在看,但更像是在感受。”她模仿了一个深呼吸的姿势,“嗯,像在吸这里的气味。”
这番话让郑乘云颇为意外,“你似乎对我们这些外来者观察得很仔细。”
莱拉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因为我在这里长大呀,帕米尔宫是伊斯塔罕最老牌的酒店之一,什么人都见过。穿白袍的阿訇、穿黑袍的祭司、拿相机的旅行者、西装革履的官员……”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像你们这样,我看不懂,但知道都是有本事的。”她语气带着一种天然的敬畏,却并无卑怯,仿佛在谈论邻居家某个神秘的传说。
“你是……本地人?”郑乘云顺势问道。
“土生土长的伊斯塔罕人!”莱拉挺了挺胸,眼中带着对家乡的骄傲,随即又做了个鬼脸,“不过我家在老城南边的平民区,离那些大寺庙和皇宫远着呢。我每天骑自行车来上班,要穿过半个城。早上的风是沙漠的味道,晚上的风是烤馕的味道。”
她的话语生动鲜活,寥寥几句,便让郑乘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不同于古迹明信片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城市画面。
“那你们家乡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郑乘云带着真诚的好奇。
莱拉左右看看,确认无旁人在意,便索性将茶壶搁在一旁,拖着下巴,摆出一副“这可说来话长”的表情。她的英语虽然带着口音,却词汇丰富,表达流畅,显然受过不错的教育。
“我奶奶说,很久以前,每家每户的屋顶上都会点一盏小油灯,为了给夜归的家人和迷途的旅人照路。后来,老房子拆了,楼房盖起来了,灯也就不点了。但她说,如果心里有灯,走到哪里都不怕黑。她到现在,每到家里有人出远门,还是会在窗台上放一根点燃的小蜡烛。”她说着,朝窗外的夜色努努嘴,“喏,现在您看那些高楼,亮闪闪的,都是电灯。但仔细找,也许还能在哪个老房子的窗台上,看到一小团黄黄的、摇摇晃晃的烛火。”
郑乘云听得入神。
她突然意识到,白天在宏伟殿堂中感受到的、那些源自千年信仰的磅礴力量,固然震撼心灵。但这些力量在普通人生活中的样子,那些细碎的、带着体温的、与柴米油盐交织的形态,她几乎一无所知。
这片土地上的信仰如同星河般浩瀚璀璨,而生活在其下的众生,如同细小的沙砾,在时代的洪流与现实的夹缝中努力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发出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光。
“莱拉,”郑乘云认真地看着她,“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你讲的这些,比今天好几位学者的发言都更能让我理解这座城市。”
莱拉被她这么郑重地感谢,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脸颊泛起健康的红晕。她摆摆手:“哎呀,我就是瞎聊,哪有您说的那么厉害!”她说完,像是怕被领班发现偷懒太久,慌忙提起铜壶,朝郑乘云挤挤眼,便像一只轻巧的小鹿,迅速溜回了大堂方向。
第二天,公务机的目的地再次转向,这次他们抵达P国真正的经济引擎,哈拉夫。
这座矗立在波斯湾畔的城市,是现代文明的奇迹。摩天大楼如同冰冷的钢铁丛林直插云霄,巨大的购物中心里汇聚着全球顶级奢侈品,人工棕榈岛上豪宅林立,豪车在宽阔得近乎奢侈的街道上飞驰。阳光炽烈,空气里弥漫着金钱、石油与人工香料混合的独特气息。
然而,在这极致的现代化图景中,一道与伊斯塔罕截然不同的风景线,却让刚刚下机的郑乘云感到一丝无形的压抑。
街道上,公共场合里,绝大多数本地女性都身着及踝的黑色长袍,头上包裹着同色的头巾,有些甚至戴着严密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黑色如同流动的暗影,沉默地行走在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目光芒下,与周围炫目的财富和现代感形成一种诡异而强烈的割裂感。
元泽敏锐地察觉到郑乘云瞬间的沉默和微微蹙起的眉头,他低声解释:“哈拉夫相对开放,但传统力量依然强大。公共场合,特别是官方活动,女性着装需符合规范。委屈你一下。”他递给她一条质地柔软、颜色素雅的米白色头巾,以及一件同样素净的米色长款开衫外套。“入乡随俗,安全为上。”
郑乘云接过。米白色已经是极大的让步,至少不是沉重的纯黑。她将头巾包裹好头发和脖颈,只露出脸庞,再穿上那件宽松的开衫外套,遮住了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丝质衬衫。瞬间,她身上那份属于年轻女性的明媚与曲线被最大限度地掩盖了。
布料摩擦着皮肤,一种莫名的束缚感和隔绝感油然而生,仿佛与世界隔开了一层薄纱。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对元泽点了点头:“明白。”
下榻的酒店是哈拉夫标志性的六星级苍穹之冠。酒店大堂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凝固的星河,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彬彬有礼,却也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疏离。
行程安排中有一个短暂的下午茶时间。元泽有紧急的公务电话需要处理,郑乘云便独自来到位于酒店顶层的云间餐厅。
这里拥有270度的无敌海景,波斯湾蔚蓝的海水与远处林立的人工岛屿尽收眼底。环境高雅静谧,客人不多,大多是衣着考究的西方游客或商务人士,以及少数几位本地装扮的女性,无一例外地裹在深色的布料里,安静地坐在角落。
郑乘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侍者无声地送上精致的骨瓷茶具和三层点心架。她正望着窗外的海景出神,目光不经意扫过斜对面一个同样独自一人的身影。
那是一位年轻女孩,连头巾也是深沉的黑色,面纱严实地遮住了她整个面部,只留下一双深邃的、有着浓密睫毛的大眼睛露在外面。她安静地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小碟看起来极其诱人的覆盆子巧克力慕斯。
侍者离开后,女孩似乎放松了些。
她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她这边。然后,她极其迅速地、用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指,轻轻掀开了覆盖在口鼻部位的面纱一角,露出了下半张脸。
惊鸿一瞥!
那露出的容颜,足以用倾国倾城来形容。肌肤是毫无瑕疵的蜜金色,饱满丰润的唇瓣如同最娇嫩的玫瑰花瓣,精巧的下颌线勾勒出完美的弧度。她拿起小巧的银勺,舀起一小块慕斯,极其迅速地送入口中。
那瞬间,她浓密睫毛下的眼眸微微眯起,泄露出一丝纯粹属于少女的、品尝到美味的满足与愉悦。那是一种被严密封印的美丽,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短暂地、放肆地绽放了。
但仅仅几秒钟,她便迅速放下了勺子,重新拉好面纱,恢复了之前沉静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美景从未发生。
郑乘云的心被狠狠触动了一下。如此绝色,与那严密的黑色面纱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如同被关在金丝笼中的夜莺,只在无人处才敢发出微弱的啼鸣。
她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压抑,远胜于自己身上这件宽松开衫带来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