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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树底人家朱户 日 ...

  •   日复一日,光阴如同桐湾内河的水,在月台寺与老庄小院的檐下清谈中,悄然流过。
      郑乘云眉眼间褪去了许多稚气,那份灵透却愈发沉淀,像被时光打磨过的琉璃,光华内蕴。
      她依旧背着书包上学,成绩依旧名列前茅,地质研究所宿舍区的水杉林荫道下,依旧常见她和元泽并肩的身影。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成长轨迹之下,她的世界早已悄然拓宽。

      庄怀素倾囊相授,郑乘云如海绵般汲取。
      她精读的已不仅是经文节录,更能捧着艰深的注疏,蹙着小眉头,与师父探讨“观天之道,执天之行”的奥义。风水堪舆之术,她虽不能如师父般望气寻龙,却能依据所学的五行生克、方位理气,为外婆家小小的天井规划花草布局,竟真让那方寸之地显得更加生机勃勃、气息和顺。外婆笑称她是小神仙。
      至于武技,郑乘云勤练不辍,云手已经打得有模有样。起落间松沉自然,转换时圆活连贯,小小的身影在庭院中移动,竟隐隐带起风声,举手投足间自有沉静气度。筋骨强健,步履轻盈,灵巧更胜往昔,再不是当年那个爬赑屃还要手脚并用的小丫头了。

      元泽亦是如此。慧平老和尚的佛理熏陶与扎实的健体根基,让如玉的气质中更添一份温润的坚韧。他身姿挺拔如修竹,拳架愈发沉稳,临帖的字迹已隐现风骨,学识更是渊博。
      水杉树下,他们或并坐读书,或切磋身法,时光静谧而美好。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郑乘云的心头却悄然笼上了一层薄雾。这层薄雾,源于一些零碎的言语,像不经意间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不安的涟漪。
      先是月台寺中,慧平老和尚与师父庄怀素的低语,随风飘来只言片语:“元家那孩子,劫数已满……归期将近……”“燕都元家,最近动作频频,那位老爷子走出了丧子之痛,元泽这孩子,终究是要回去的……”

      郑乘云敏锐地捕捉到了,缠着师父追问。庄怀素看着爱徒那双清澈却已能洞察世情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去,也无需再瞒。他示意郑乘云坐下,端起紫砂壶,壶嘴的热气氤氲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乘云,你已知元泽的身世坎坷。”庄怀素的声音低沉而缓,“他命格特殊,乃孤辰照命,煞星临身之相,幼年孤苦,多灾多厄。当年,正是因此命格凶险,有早夭之患,其祖父才力排众议,将他送至这南方古寺,借月台寺千年佛荫,慧平大师的慈悲愿力,以及此地温和地脉,避劫养命。”
      郑乘云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如今,”庄怀素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院墙,“他已年满十二,命理学上,那最凶险的一道命劫之岁,已安然度过。劫波渡尽,命星虽孤,却已稳固。燕都元家……那是真正的云巅之上。他祖父,是定海神针般的人物,大伯元伯钦,位高权重,执掌一方枢机,二伯元仲钧,亦是商海巨子,有举足轻重的能量。元泽作为幼孙,更是老爷子如今最挂念的心头肉。劫数已消,他们岂会让他长久流落在外?定是要接回身边,给予最好的一切,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前程安置。”
      师父的话语平静,却字字如重锤敲在郑乘云心上。
      原来元泽的沉静与孤绝,不仅仅是失去父母的伤痛,更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命格枷锁。原来这月台寺的晨钟暮鼓,外婆家的烟火,地质研究所的绿荫,于他而言,是一方避祸港。
      而如今,这里的使命似乎要结束了。

      “师父……”郑乘云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一定要走吗?在这里……不是也很好吗?”
      庄怀素收回目光,看向郑乘云,眼中带着洞悉的了然和一丝无奈:“傻孩子,龙终要归海。元家的根基在燕都,那里有他血脉相连的至亲,有他未来必须承担的责任,也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广阔天地。我们这里……终究只是他命途中的一个驿站。慧平大师与我,能护他平安度过幼年劫难,已是尽了本分,结了善缘。如今他羽翼渐丰,命星归位,是该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了。”

      他看着郑乘云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失落和担忧,语气转柔:“莫要太过忧心。元泽心性坚韧,慧根深种,此去虽入繁华,亦是历练。你与他有同窗共修之谊,这份情谊,不会因山水相隔而断绝。将来……或许还有相见之日。”
      话虽如此,郑乘云心中的那层薄雾却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了。

      她看着庭院中正与慧平老和尚对弈的元泽。少年侧脸沉静,落子从容,阳光落在他衣襟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淡金。他依旧是那个如松如玉的元泽,可在郑乘云眼中,却仿佛看到了一道无形的界限,正在缓缓落下。
      她知道,那个度过无数时光的少年,很快就要离开这片滋养了他、也陪伴了她整个童年的南方水土,回到那云遮雾绕的燕都,回到那个她只在父亲电脑搜索页面上惊鸿一瞥的、庞大而陌生的家族漩涡之中。

      这日放学,夕阳将桐湾古老的街巷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郑乘云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巷口就和元泽分开回外婆家,而是抱着书包,脚步有些迟疑地走在他身侧。两人沉默地穿过锦鸡巷喧嚣渐歇的巷陌,青石板路映着两人被拉长的影子。
      走到外婆家巷口那株高大的凤凰木下时,郑乘云忽然停住了脚步。正是凤凰花开的季节,满树火红的花朵如同燃烧的云霞,热烈地铺展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下。这是桐湾毕业季最绚烂的风景,此刻在郑乘云眼中,却只映照出浓得化不开的离别之意。

      “元泽……”郑乘云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晚风拂过凤凰树叶的沙沙声里。
      元泽闻声停下,转身看着她。少年站在如火如荼的花树下,沉静的目光落在郑乘云微微低垂的脸上。夕阳的金辉勾勒着他清俊的轮廓,也照亮了少女眼中闪烁的、难以掩饰的不舍与挣扎。
      郑乘云抬起头,望着元泽。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像一团滚烫的棉花。她想问“能不能不走?”,想说“燕都那么远,那里的人你都不熟悉”,想说“师父教我的新符箓还没给你看过”。无数个念头翻滚着,争先恐后地想涌出来。她甚至偷偷在袖中攥紧了一张她花了整整两天、耗尽心神绘制的六合平泰符,符箓线条圆融流畅,隐隐透着她所能凝聚的最精纯的安宁意念,她想把它塞给他,护他此去平安顺遂。
      可最终,所有的言语和动作都凝固了。

      她看着元泽那双深潭般平静、却仿佛已洞悉一切的眼眸,只觉得任何挽留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是要回到血脉相连的亲人身边,回到那云巅之上的家族,去承担他避无可避的命运。她的不舍,她的担忧,在宏大的家族意志和既定的命途面前,渺小如尘埃。
      所有的勇气在喉头溃散,最终只化作一个细微到近乎可怜的动作。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地、轻轻地拉住了元泽袖口一角。
      那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依赖和无言的祈求,仿佛只不松开手,不离开这凤凰花如雨般飘落的树荫,时光就能永远停驻,离别就不会到来。

      元泽垂下眼,看着自己深色袖口上那只紧紧攥着的小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静默了片刻,深潭般的眸子里,那层终年不化的薄冰,悄然融开了一道细缝。有什么温润的东西从裂缝里漫上来,是眷恋,是怜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即刻察觉的、被这依恋勾住的滞涩。

      他没有抽开衣袖,反而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乘云。” 他唤她,清朗的声线放得低缓,是前所未有的一种温和,“别怕。”
      他看着她微颤的眼睫,又补了一句,声音很稳:“明日,我还在。后日,也还在。”
      略停一息,他似乎想拂开这过于沉滞的气氛,语气试着放得轻软些:“等过些时日,兴隆寺后山新来的松鼠,不怕生了……我们还像上回那样,带些果子去喂它们,好不好?”

      他的承诺像一颗小小的糖果,暂时安抚了郑乘云心中翻腾的酸涩。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沉静眼眸,手指的力道微微松了些,却仍固执地没有松开那一点衣料。
      她用力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眼中强忍的泪意终究没有落下,只是将那句“过些日子”的约定,牢牢刻在了心底。
      仿佛有了这个具体的期盼,那迫在眉睫的离别便有了缓冲的余地。

      兴隆寺,位于桐湾城东,格局宏阔,气象庄严。
      寺内最负盛名的,便是那株相传植于宋代的古桑树。
      树龄已逾千载,树干虬结如苍龙盘踞,需数人合抱,树冠亭亭如盖,遮天蔽日,洒下大片浓荫。桑树旁矗立着巍峨的镇国石塔,塔身雕刻着古老的飞天与经文,在岁月风霜中沉默矗立,与古桑相映成趣。寺中放养着群白鸽,时而振翅飞上塔尖,时而落在古桑虬枝上,发出咕咕鸣叫,更添几分古意与生机。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郑乘云早早来到了兴隆寺。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爬假山看新放的松鼠,而是径直走到了那株巨大的古桑树下。她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怀里小心翼翼地揣着一个用素帕仔细包裹的小包,里面正是那张倾注了她所有心神与祝福的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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