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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高林弄残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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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云,”庄怀素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郑乘云耳中,“观此地,龙从何方来?何处止?何处聚?”
郑乘云立刻收敛了嬉闹,学着师父的样子,凝神观察。她聪明伶俐,又得师父真传,对气与势的感知远超常人。她指向身后巍峨的主峰:“龙从乾位来,磅礴厚重!”又指向墓园前方微微隆起、形如案几的小山包:“在此顿伏止步,气聚于明堂!”再指向左右两座形如侍郑拱立的侧峰:“青龙蜿蜒,白虎驯服,环抱有情!”
她语速清脆,条理清晰,虽用的是师父教的风水术语,理解却极为通透,仿佛那些山峦水流在她眼中,都化作了流动的生气线条。施家管事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看向这小小女童的眼神都变了。
庄怀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再看水口,关乎财丁。”
郑乘云目光追随着山下那条蜿蜒的溪涧:“水自巽位来,如玉带缠腰,在离位……嗯,好像有个小水潭回流?是蟹眼!水口关锁严密!”
“善。”庄怀素脸上露出笑意。
他手持罗盘,开始精确地测定方位,口中念念有词,推算着天星地气。郑乘云亦步亦趋地跟着,小脑袋瓜飞快地运转,师父教过的三元九运、紫白飞星等推算要诀在心中流淌,竟能跟上师父的思路,偶尔还能提出一个稚嫩却切中要害的小问题。
“师父,此地生气汇聚在是不是那个小土坡向阳的凹处?”她指着平台稍下方一块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绿草如茵、形如怀抱的天然凹地,“背靠主峰余脉,前有案山照应,左有溪涧环抱,右有茂林遮挡煞风。阳光落在这里,暖烘烘的,感觉……特别安稳舒服!”
庄怀素停下脚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郑乘云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骄傲:“好眼力!此处藏风聚气,得水为上,土色温润,正是此山龙脉生气凝聚之穴眼!名为虾须蟹眼穴,难得的上吉之地!”
施家管事闻言大喜,看向郑乘云的眼神已带上了敬畏。
接下来是推算下葬吉时。
庄怀素取出万年历,结合逝者生辰八字、墓穴坐向、以及当日的天干地支、星宿位置,开始复杂地演算。郑乘云也蹲在一旁,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地划拉天干地支和九宫飞星的符号,小眉头微蹙,全神贯注。
元泽静立在一旁,像山崖边一株经年的松,不言不语。
他的目光先落在郑乘云写画不停的泥地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在她手下生发出莫名的韵律,随后,他又抬眼望向远处,群山隐在云雾里,影影绰绰。
他自小长在佛门,跟在慧平大师身边,听得最多的是“明心见性”。心里干净了,脚下的地界自然也就清净了。至于那些堪舆风水的讲究,择吉选时的门道,在他瞧来,终究是外物,是刻意求来的形迹。
可此刻,看着郑乘云那副模样,时而眉头拧得紧紧,时而又豁然开朗,一张小脸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仿佛所有的光都眷顾着她。她为寻到一个穴眼而雀跃,为能跟上师父的推算而兴奋,那股子鲜活气,像是山涧里蹦跳的溪水,清凌凌地撞进人眼里。
元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不知不觉间,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暖意,像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气,真实而柔软。那些他素来不看重的玄奥术数,经了她那玲珑心窍,竟也变得生动起来,沾满了春日阳光的味道。
“师父!算好了!是不是未时三刻?”郑乘云丢掉树枝,兴奋地指着泥地上的演算结果。庄怀素对照着自己的推算,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未时三刻,日丽中天,阳气正盛,又恰逢吉星临位,最宜安葬,可佑子孙福泽绵长。”
诸事议定,施家管事千恩万谢,在他们身旁留下一些随从的干事,就先行下山安排。
郑乘云终于觉得口渴了,跑回元泽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元泽,水壶!”
元泽默默解下水壶递给她。郑乘云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清凉甘甜,沁人心脾。喝完,她用手背一抹嘴,看着眼前壮丽的山水,又看看身边沉默的元泽,忽然笑嘻嘻地问:“喂,元泽,你觉得我和师父选的这个地方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如意?”
元泽接过水壶盖好,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层叠的青山,声音清朗依旧,带着佛门特有的淡然:“心即是福田,性本自具足。外求吉利,不若内守光明。”
郑乘云眨眨眼,也不争辩,只是歪着头,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可是呢,能让活着的人心里安稳,让逝去的人有个好地方睡觉,不也是很好吗?”
元泽闻言,微微一怔。他转头看向郑乘云。阳光洒在她汗津津、红扑扑的脸上,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毫无机心,只有一片赤诚的、想要熨帖他人的温暖。这份源于本心的善意与灵慧,似乎比任何玄奥的风水道理都更有力量。
他那习惯性抿紧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晰而柔和的弧度。那笑容如同春日融化的第一缕冰泉,清冽而温暖,瞬间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清冷。“嗯,”他看着郑乘云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暖意,“你……就是瑞祥吉兆。”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郑乘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和直白的话语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更红了,却忍不住也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青山如黛,白云悠悠。庄怀素站在不远处,看着阳光下那两个身影,灵动如春日山雀,沉静如古寺青松,他捻着胡须,眼中笑意深深,只觉得山间春色,从未如此明快动人。
施家老爷子下葬后不久,暑气渐盛。中元节将近,空气里似乎也带上了肃穆与追思的气息。
这日,庄怀素收到一封来自城外应妙观的帖子。观主清元道长,论辈分算是庄怀素师侄,早年曾受过他几分点拨,一直感念于心。此次中元法会,再次恭请师叔祖莅临观礼,并言明“若乘云小师妹得暇,亦请同来,观中晚辈皆盼一睹师叔祖高足风采”。
庄怀素捻须微笑,看向身边正在临摹《云笈七签》中星图的郑乘云:“乘云,可想去应妙观看看中元法事?清元师兄那边,场面不小。”
郑乘云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放下笔:“去!当然去!师父,我能叫上元泽吗?他肯定没见过咱们家的法事!”
庄怀素含笑点头:“可。元泽小友心性澄明,观之无妨。”
于是,中元节前夜,郑乘云便兴致勃勃地邀请了元泽。元泽对佛道仪轨虽无执着,但见郑乘云满眼期待,便也平静应允。
应妙观坐落于桐湾城东一处清幽山坳。暮色四合时,郑乘云拉着元泽的手往那里去。元泽略有些不自在地僵了一下,终究没抽开,跟在庄怀素身后,拾级而上。
观内早已灯火通明,却非寻常节庆的热闹。青石铺就的广场中央,设下巨大的法坛。坛上高悬三清圣像,香烛缭绕,青烟直上。坛前陈列着各色素食供品,琳琅满目。数十位身着杏黄道袍、头戴庄子巾的道士肃立坛下,手持法器,神情庄重。
清元道长亲自迎出,对庄怀素执礼甚恭,看到郑乘云和元泽,目光在郑乘云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和了然,随即温和颔首。
法事开始,钟磬齐鸣,清越悠扬,瞬间涤荡了尘世的喧嚣。高功法师踏罡步斗,口诵玄音,拂尘挥洒间似有清风流转。众道士齐声诵念《度人经》、《救苦经》,声浪低沉而宏大,如同潮水般在观内回荡,带着一种抚慰亡魂、超拔苦海的悲悯力量。符纸在烛火上翻飞,化作片片青蝶般的灰烬,飘向深邃的夜空。
郑乘云站在庄怀素身侧,小脸上一片肃穆。
她并非第一次见画符施法,但是如此规模宏大的集体法事,却是头一遭。
她不再嬉闹,琉璃心窍全开,用心去感受弥漫在慧平空气中的肃穆道韵,去听那蕴含在经文咒语中的慈悲意念。她能感觉到,随着法师们的步伐和诵念,一股无形的、温和而博大的能量场在法坛周围缓缓流转、升腾。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引微笔,笔杆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仿佛在与之共鸣。
元泽站在她身侧,沉静的目光扫过法坛、道士、法器。佛道殊途同归,这庄严肃穆的场面,那低沉悲悯的诵经声,以及空气中流淌的、为众生祈福的超拔之意,却也让他心生敬意。他微微垂眸,默念佛号,以他的方式为幽冥众生祈福。
偶尔他的余光瞥见郑乘云那全神贯注、仿佛整个身心都融入道韵之中的侧脸,她眼中闪烁的,是理解,是感悟,更是对这传承的郑重。专注的灵慧,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元泽那总是平静无波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