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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黑袍人 “论战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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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回到魔界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魔界的天穹永远是那种介于深紫与暗红之间的颜色,没有星星,只有悬在高处的魔晶灯将魔宫的长廊照得通明。
陆继清走在前面,黑袍翻卷,银白色锁链在他和楚忘之之间绷成一条细细的线。
进了红尘殿之后,陆继清松开手腕上的锁链,咔哒一声解开了腕扣,然后背对着她将锁链收进袖中。
他的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回头看她,沉声道:“夜里风凉,师尊早些歇着。我去处理些事务。”
楚忘之站在殿中,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
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是你做的吗?”
陆继清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转身,侧影在门外的魔晶灯光中被勾出一道沉默的轮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楚忘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师尊觉得呢?”
他没有等她回答,抬步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楚忘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锁链已经解开了,但他留下的那道微红的勒痕还在。
她转身走进内殿,在床沿坐下,看着窗外那片暗紫色的天穹,一夜没睡。
第二日清晨,沈如仇闯进书房的时候,陆继清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一张展开的卷轴。
卷轴是朱红色的,边缘烫着金色的云纹,一眼便知是仙门百家正式的战帖。
上面的字迹工整方正,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
永夜魔帝陆继清,屠戮人间昭城、盛城、岚城等十城,引海水倒灌,殃及周遭百余城池,百姓死伤数百万计。天理难容,仙门百家联名讨之。
陆继清从头到尾看完,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像是一块冰被丢进了铁器里。
沈如仇大剌剌地在对面坐下,翘着腿,偏头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卷轴,看完之后满脸写着疑惑。
“你什么时候屠的人间十城?”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你这段时间不是忙着追媳妇就是忙着哄媳妇,连魔界政务都丢给我一大半,你还有空去人间连屠十城?我怎么不知道你分身有术?”
陆继清将那卷轴合拢了,搁在桌角。
“欲加之罪。”他四个字便说完了。
沈如仇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桌案上另一封卷轴。
那卷轴是青色的,纸质比朱红色的那封更厚一些,边缘没有烫金,只压了一道银色的暗纹,封面上写着“浮生远”三个字。
“浮生远的战帖,你看看?”沈如仇用下巴指了指。
陆继清拿起那封青色的卷轴,展开扫了一眼。
里面的内容比朱红色的短得多——没有列罪状,没有喊口号,只有一行字,笔锋端正温润,是楚仁心的字迹:
“归还红尘仙尊。”
陆继清看完,将那卷轴搁下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按在卷轴边缘,微微收紧了一瞬,连骨节都泛了白。
“做梦。”他说。
同一时刻,仙界的云雾深处,一座青灰色的大殿中正坐满了人。
大殿宽阔,穹顶极高,四面墙壁上嵌着水月镜,将外面的天光折射进来,照得殿中一片通明。
各宗宗主、长老分列两侧,服饰颜色各异,但脸上的表情大同小异——焦灼、愤怒、恐惧。
最上方的席位上坐着三个人:楚仁心居左,苏寒起居右,秦宗主居中。
三人之下,各宗宗主按排序依次落座,而秦宗主右手侧最靠前的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通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遮了大半——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利落的下巴和半截苍白的下颌。
他腰间挂着一柄剑,剑身被黑布层层缠裹,看不出任何细节。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只知道三天前,是此人独自出现在落尘宗山门前,说了一句话:“我能杀陆继清。”
秦宗主接见了他一炷香的时间,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这人被奉为座上宾,今日便也坐在了这里。
此刻殿中正吵得厉害。
“永夜魔帝屠戮十城——十城啊!数百万百姓——此仇不报,仙门颜面何存?!”
“报?怎么报?他三个月一统魔界,那三十七宗宗主和长老至今还在魔山挖矿,连浮生远三位宗主都铩羽而归——我们拿什么去报?”
“那就不报了?!”
“谁说不报?但总得有个章程——”
“楚宗主、玄烨仙尊、秦宗主,三位倒是说句话啊!”
楚仁心坐在上首,面色沉静,但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
苏寒起灰色眼瞳平视前方,像一潭结了冰的水,看不出波澜。
秦宗主摸着胡子,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吵成一团的众人,正要开口——
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响了一下。
众人安静了下来,循声望去。
那个黑袍人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手,指尖正按在腰间那柄缠满黑布的剑的剑柄上。
他没有拔剑,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剑柄上的缠布,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玩一件喜欢的物件。
“陆继清,”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沙哑,听着有些年纪,又听不出具体的岁数,“交给我。”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密更急。
“这人到底什么来历?”
“三位宗主从哪里找来的?”
“连面都不敢露,怕是连永夜魔帝的面都没见过吧?”
“口气倒是不小——独战永夜魔帝,他以为他是谁?”
黑袍人听着那些议论,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偏了偏头,兜帽下露出的那截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在笑。
“这世间,”他说,声音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论战力,能杀陆继清的,只有我。”
殿中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比方才更长、更深,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那个黑袍人身上漫开来,将满殿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没有人再说话了。
三日后,三千里荒原。
荒原横亘在魔界与人间之间的交界处,寸草不生,地面是干裂的灰褐色,裂纹纵横交错,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反复撕扯过又愈合了无数次。
风从荒原上刮过的时候带着细碎的石砾,打在脸上生疼。
仙门百家的联军已经在荒原西侧扎了营。
旌旗猎猎,剑气森然,从高处望下去,一片银白与青灰交错排列,布成了一道绵延数里的防线。
而荒原东侧,魔界的军队同样列阵整齐,黑压压的一片,像凝固了的暗潮。
出征那日清晨,陆继清出现在红尘殿门口。
楚忘之刚醒不久,正坐在床边发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陆继清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战袍,袖口和领口用暗银色的线绣着云雷纹,腰间悬着永夜无极,墨发高束,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冷硬的壳包裹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进来。
楚忘之也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扫到那身战袍,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柄剑上。
“你要去杀人了吗?”她问。
陆继清沉默了一瞬:“是他们要来杀我。”
“陆继清——”
“他们在战帖上写什么,我都不在意。”陆继清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分,带着一种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说不出口的沉,“但他们说……让我把师尊还回去。”
他抬起眼,血红色的眼瞳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
“我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凭什么还给他们?”
楚忘之看着他眼底那层翻滚的偏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继清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殿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红尘殿加派三倍守卫。”他的声音恢复了冷硬的平稳,是对守在殿外的魔将说的,“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然后他走了。
楚忘之坐在床边,听着殿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听着那些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座红尘殿重新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踝上那条新锁链上——比之前任何一条都粗,银白色的链身上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光,扣合处没有任何接口,像是从铸成的那一刻就是完整的环。
她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等确认了陆继清真的走了,她抬起手,灵力凝聚在指尖朝锁链的扣合处斩去。
没用。
灵力落在锁链上像水滴落进了沙子里,无声无息地被吸了进去,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楚忘之皱了皱眉,起身从床头取过红尘剑。
剑锋出鞘的瞬间蓝白色的剑光在殿中亮起,她手腕一翻剑锋精准地斩在锁链上——叮的一声细响,锁链纹丝不动,剑锋上反而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楚忘之低头看着那道白痕,沉默了。
“别白费力气了。”
一道声音从窗外的古树枝桠上传来,带着惯常的懒洋洋的笑意。
楚忘之抬头看去。
沈如仇斜靠在枝桠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正一颗一颗地嗑着,墨绿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看了楚忘之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脚踝上那根纹丝不动的锁链,慢悠悠地开口:“那条锁链是他用初代魔帝的龙骨和忘川河底三千年的冥铁一起熔铸的,龙骨镇魂,冥铁锁灵,世间只有这一条。别说你的红尘剑了,就算把仙门百家的神兵全部绑在一块砸下去,也未必能在上面留下个坑。”
楚忘之握着剑,没说话。
沈如仇从枝桠上跳下来,落在她窗前的空地上,拍了拍掌心的瓜子壳。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银色的钥匙,在晨光中晃了晃,钥匙折射出的光落在楚忘之脸上,像一道细碎的闪电。
“不过嘛,”他笑眯眯的,“刚好我这里有钥匙。”
楚忘之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着他那张玩世不恭的脸,沉默了一瞬。
“……你为什么帮我?”
沈如仇把钥匙抛给她。
楚忘之抬手接住。
“我是真不想看到我家大侄子因为一堆莫名其妙的罪名跟仙界开战。”
沈如仇收了那副混不吝的笑脸,难得露出几分认真,“这事不对劲。海水倒灌、十城屠戮——我查过,事发是十天前,那段时间陆继清每天都在红尘殿里陪着你。他又没有分身术,怎么去的?”
楚忘之攥紧了那把钥匙。
“我想来想去,”沈如仇看着她,“能阻止这场荒唐闹剧的,也只有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朝她挥了挥手,墨绿色的身影如一片叶子般向后飘去,落在远处的树梢上,又朝她摆了摆手,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了晨雾中。
楚忘之站在红尘殿门口,晨光从魔界的穹顶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银白色的发尾和紧攥着钥匙的手上。
她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抬头看了一眼荒原的方向,然后将钥匙插进脚踝锁链的锁孔里,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
锁链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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