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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痴人城(五) 赤子玲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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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龙周身的暗光越来越盛,像一颗正在膨胀的黑洞。
它的躯体在膨胀中发出咯吱咯吱的骨裂声,鳞甲一块块崩开,露出下面翻涌的黑气。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整个地宫的符阵都在震颤,穹顶上有碎石簌簌掉落。
陆继清距离魔龙最近。
他能感受到那股暴烈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面无形的高墙正在碾压过来。
他咬牙握紧永夜无极,准备硬扛——
唰。
一蓝一白两道剑气从身后同时掠出,精准地挡在了所有弟子面前。
蓝剑如秋水长天,白剑如寒霜覆雪。
两道剑气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面巨大的屏障,将魔龙自爆的冲击波牢牢挡在了屏障另一侧。
冲击波撞上屏障,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个地宫都在剧烈晃动,石柱上裂纹横生,头顶有大块碎石坠落。
楚忘之和苏寒起一左一右立在弟子阵前,一个持红尘剑,一个握银白长锋,两人神色都算不上紧张,但出手的那一瞬间的默契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分明。
这份默契让陆继清看得心头一紧,紧接着是浓浓的失落袭来。
他终究太弱了,没有和师尊并肩而立的资格。
冲击波持续了约莫十息,终于渐渐平息。
魔龙的身躯已经炸成了漫天飞散的黑雾,那些黑雾在地宫半空中盘旋了一阵,然后像失去了支撑的灰烬一样缓缓消散。
年轻弟子们瘫坐在地上,个个带伤。
温瑶半边肩膀被灼伤了大片,沈清辞面色苍白灵力耗尽,闻离的剑上布满了裂纹,玄天宗弟子更是有两人直接昏迷了过去。
只有陆继清还站着。
他手中的永夜无极剑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龙血,顺着剑脊一滴滴滑落在地面上。
他喘着气,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颊侧,抬眼看向自家师尊。
楚忘之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了魔龙自爆的地方。
那面墙——被方才两道剑气冲击波及的、位于水潭后方的石壁——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碎石从缝隙中簌簌滚落,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是一座冰室。
极寒的白气从裂隙中涌出,瞬间让周围的气温骤降了数度。
透过裂隙能看见冰室内部四面墙壁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正中安放着一具通体透明的冰棺。
冰棺里躺着一个女子。
她看上去很年轻,面容姣好,眉目温婉,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尖微微泛着青白之色。
若非那冰棺的存在,她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温瑶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肩膀的伤口凑近了些,看着冰棺中的女子,愣了好一会儿:“这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沈渡正在笑。
他从角落里缓步走出来,步伐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从容。
那张俊美的脸上仍然挂着笑意,但此刻那笑意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掩饰,不再收敛,带着一种赤裸裸的、等了太久终于不用再装的舒畅。
“诸位辛苦了。”他的声音温和如初,仿佛方才那场恶战只是一场饭后的散步。
温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
沈渡走到冰棺旁边,隔着一层透明的棺盖低头看着里面沉睡的女子,伸手轻轻抚过棺面上凝结的霜花。
“介绍一下,”他说,目光始终落在那张温婉的脸庞上,“这是我的妻子,阿萤。”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虽然她也是魔族,但我的阿莹生性善良,善良到根本不像个魔族,五年前痴人城爆发瘟疫,她得知后,不远万里跑到这里治病救人,她救了整整一城的人,但就因为她是魔族,因为她的魔族身份暴露,被你们这些人——这些修士——这些人族——杀死了,就因为她是一个魔族……”
“你们抹去了她救下一城人性命的事实,抹去了她从降生至今没害过一个人的事实,然后杀了她!”
冰室里的寒气更重了。
温瑶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沈渡转过身来,看着一屋子惊愕的年轻面孔,脸上的笑意柔和得近乎残忍。
“诸位方才屠的那条魔龙,是我的分身,倒也有几分修为,足够陪你们玩一场了。”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座地宫,整座痴人城,都是我布下的献祭阵法。”
温瑶、沈清辞等人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抬头四顾,这才发现方才战斗中被震裂的地面缝隙里正有暗红色的光线渗出来,一根根、一缕缕地沿着石柱攀爬而上,慢慢汇聚成一张巨大的、覆盖了整座地宫的符阵。
那些暗红光线与他们方才全力战斗时洒落的灵力残渍相互缠绕,正在一点一点地将所有人的力量向冰棺的方向牵引。
沈渡目露贪婪,继续道:“城中百姓的魂魄是献祭的薪火,你们这些修士的修为是燃料,当然还有最重要的——”
他的目光扫过楚忘之,笑意深了几分。
“你——红尘仙尊的赤子玲珑心。”
陆继清闻言面色一冷,手中长剑蓄势待发。
苏寒起亦是皱眉,紧握长剑。
楚忘之倒是没有太震惊,只是挑眉道:“你想要挖我的心,救你的妻子?”
沈渡笑得癫狂,“没错,红尘仙尊的赤子玲珑心啊!那可是千年难遇的顶品珍宝。魔界古籍记载,赤子玲珑心是唯一能助魔族脱胎换骨,甚至起死回生的灵药。有了你的心,阿莹不仅能够活过来,还能够洗去魔气,铸造仙骨,让她像人族一样行走世间。这样一来,阿莹再也不用担心因魔族身份被人唾弃。”
陆继清听了,气得持剑的手都在发抖,“你休想打我师尊的主意!”
楚忘之倒是没有生气,反而叹息道:“沈城主,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所归。”
沈渡怒了,“什么天道所归!天道就是让一个救了一城百姓的人被一群白眼狼活活烧死吗?!她做错了什么?我想要我的妻子活着,又做错了什么?”
苏寒起冷冷道:“你错在因一城之错,问罪所有人族。纵然痴人城的百姓有错,可你的摄魂范围已经殃及了周围数座城池。”
沈渡吼道:“殃及了又如何?你们人族难道不该死吗?你们虚伪、卑劣、无耻,最擅长恩将仇报!”
陆继清皱眉,辩解道:“不是所有人族都这样。”
沈渡犀利的目光扫向陆继清,又拔剑指向楚忘之,“你被这个人族养废了,我们魔族与人族向来势不两立!”
温瑶听了这话,一阵莫名其妙,吐槽道:“说得好像我陆师弟是你们魔族似的。”
陆继清闻言,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楚忘之也不由皱眉,她早就察觉沈渡可能认出了阿继魔族身份,绝不能让他说出来。
她毫不犹豫拔剑出手,顺便堵住沈渡接下来要说的话,直白道:“打一架吧。”
沈渡阴鸷地勾起唇角,“红尘仙尊和玄烨仙尊自然是当世绝顶,但我若没有绝对的把握,怎敢请君入瓮?”
献祭阵法暗红色的光线从地底深处涌起,像一条条苏醒的血蛇,顺着石柱攀爬而上,将整座地宫裹入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之中。
暗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年轻弟子的苍白照得格外刺目。
沈渡站在冰棺之侧,垂手而立,指尖缓缓掐出一个古拙的印诀。
“诸位——”
他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带着某种近乎吟唱的韵律,“都留下吧。”
印诀落下的瞬间,他掌中凭空浮现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
那晶石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光纹,像一颗被凝固了的心跳。
它一出现,整个地宫的符阵骤然亮了十倍不止,暗红色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注入晶石之中。
“天魔心。”苏寒起皱眉,第一个认出了那东西。
魔族至宝,乃是初代魔帝的心脏,浇筑了万千罪孽、贪念、邪恶。
“玄烨仙尊果然见多识广。”沈渡笑了一声,将那枚天魔心高高举起。
晶石在他掌中急剧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被唤醒。
下一刻,天魔心炸开了一道刺目的黑光。
那黑光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接触到符阵暗红光线的一瞬间,两者交融,化作无数缕细密的黑色丝线,钻入地宫每一个角落。
那些丝线在空中盘旋、缠绕、凝聚,最终幻化出一道道扭曲的人形。
它们长得像人,又不是人。
有的面目模糊,有的五官清晰,但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贪婪邪恶。
那种贪与恶赤裸而直白,像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心里最深处的东西。
温瑶面前的黑影化作了一把神兵利器,通体透明,剑身烈焰滔天,是她自幼梦寐以求的本命兵器。
沈清辞面前的黑影化作了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无风自动,露出一行行失传已久的丹方。
闻离面前的黑影化作了一名持剑的对手,剑势凌厉,正是他日夜苦思却始终无法破解的那一招。
玄天宗的弟子们面前也各自幻化出了不同的东西——有的是法宝,有的是功法,有的是某个人的面容。
“抱元守一!”楚忘之的声音陡然响起,“那是你们的贪念幻化而成的——”
话音未落,她面前的空气一阵扭曲。
一只温暖的手朝她伸来,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糖人,圆滚滚的小鸟模样。
是小时候师傅亲手给她捏的那只糖鸟。
楚忘之怔了一瞬。
天魔心能窥人心中的贪念。
楚忘之心中所贪不过一抹来自师傅的温柔而已。
她握着红尘剑,轻轻呼出一口气,一剑斩落。
那只手连带着糖人一起碎裂成黑雾消散,没有在她眼底留下半分涟漪。
“赤子玲珑心果然干净得过分。”沈渡的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意外,“所贪所恋不过一只糖鸟。”
楚忘之懒得理他。
苏寒起那边更是利落。
他面前幻化出的东西在成形之前就被他一剑斩碎了,连半息都没有停留。
苏寒起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心,万物皆空,天魔心的幻象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陆继清站在原地,永夜无极斜指地面,周身没有半分幻象靠近。
那些黑色丝线在他身前三尺处便自行绕开了,像是遇见了什么同类。
天魔心散出的气息与他体内的血脉隐隐呼应,非但没有侵蚀他,反而让永夜无极的剑身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