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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痴人城(三) 四个傻白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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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透出暖黄色的烛光,一道修长的黑影从光中踱步而出,脚步从容,不紧不慢。
那人一身玄衣,袍角暗金云雷纹在烛火下隐隐流动,玉簪松挽乌发,面容俊美得近乎蛊惑,桃花眼微微上挑,含着笑意扫过暗处藏身的一众人等。
“今夜月色虽好,诸位藏得也颇有章法。”他负手而立,语气闲适得像在点评一局棋,“但沈某这城主府的门楣修得不算高,翻墙总归有些失礼,不如走正门?”
温瑶:"……"
她默默地收回了已经搭在墙头的手。
陆继清站在楚忘之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他感知到了——那股气息虽然隐得极深,但瞒不过同为魔族血脉的直觉。
沈渡是魔,而且修为不弱。
“道友倒是坦荡。”楚忘之从暗处走出来,拍了拍袖口沾的灰,打量沈渡的眼神没什么敌意,反而带着几分打量稀奇物件的好奇,“你一个魔族,在这三不管的地界当城主,真是稀奇。”
沈渡微微一笑,拱手道:“红尘仙尊说笑了。沈某在此处安顿已有三年,职责所在,不过守着这一方水土。倒是诸位仙门贵人远道而来,沈某未曾远迎,实在失礼。”
“你知道我们是谁?”
“痴人城虽偏,消息却不闭塞。”沈渡侧身让开正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若不嫌弃,不妨入府一叙。沈某已备好薄酒,也算是替几位接风洗尘。”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在陆继清身上多停了一息。
那一眼看似随意,但陆继清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腰间那柄永夜无极上停留了片刻,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把剑?还是认出了别的什么?
陆继清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但按在剑柄上的指腹微微收紧。
楚忘之与苏寒起对视了一瞬。
两人什么都没说,但交换了同样的意思——既然人家开门见山,那就进去看看。
城主府内部远比外观要阔绰。
绕过三进院落,穿行回廊,一路上灯火通明,昙花夹道,暗香浮动,连脚下的青砖都铺得整整齐齐,毫无一丝破败痕迹。
待众人行至正厅,果然已有一桌宴席备好。
八冷八热,两壶温酒,碗筷杯碟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算准了他们今夜会来。
“诸位请坐。”沈渡在主位落座,提起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举起来先饮为敬,“这是沈某从西域带回来的果酒,不烈,诸位放心饮用。”
温瑶本还有些警惕,可闻见那股清甜的果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讪讪地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一亮:“还真挺好喝的。”
沈清辞和闻离也落了座,但都只是浅尝辄止。
楚忘之坐在沈渡左手边,苏寒起坐在右手边,弟子们各自在师长身后列席。
陆继清的位置在楚忘之侧后方,从这个角度正好能将沈渡的每一个表情都收进眼底。
酒过三巡,沈渡放下酒杯,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露出恰到好处的肃然。
“诸位今夜来此,想必是为了城中百姓的事。”
温瑶嘴快:“你既然知道,不如痛快些说说,那些人的魂魄到底怎么回事?”
沈渡沉默了一瞬,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实不相瞒,此事与沈某有关。”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厅中央。
灯火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张脸笼在光里,另半张隐在暗处,那张俊美的面容在明暗交错间显出几分难言的疲惫。
“半年前,沈某在痴人城后山发现了一处地宫。那地宫深埋山腹,不知何年何月所建,其中……盘踞着一条魔龙。”
“魔龙?”孟长老第一个皱眉,“是魔族皇室的人?”
在魔族,只有魔族皇室的人才是龙形。
“具体是魔族皇室哪一支的族人不知。”沈渡的声音沉下去几分,“那魔龙修炼的是吸魂夺魄的邪术,城中百姓的三魂七魄,便是被它隔空汲取而去。沈某虽竭力与之周旋,终究只护住了最后那一魂一魄。”
“你一个魔族,为何要护这些凡人?”苏寒起的声音不冷不热,灰色眼瞳平静地落在沈渡脸上。
沈渡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玄烨仙尊问得在理,沈某是魔,按理说该与那魔龙同流合污才是,可沈某幼年时曾受过凡人恩惠,欠过一条命,这些年来一直在还。”
他说这话时微微垂眸,长睫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上去竟有几分真实的怅然。
楚忘之在心里默默点评:演技一流。
但温瑶明显是被打动了,她放下酒杯,语气认真了许多:“城主若所言属实,那魔龙确实该除,可我们凭什么信你?魔族素来诡诈……”
“沈某明白诸位顾虑。”
沈渡抬手,缓缓按住了自己的衣襟。
“既然如此,沈某便以实相证。”
他一把扯开了外袍。
黑衣滑落,露出底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皮肉。
那胸膛上纵横交错着无数道伤痕,像是被什么利爪反复撕扯过,新旧叠加,有些结着暗褐色的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血色。
而最正中、离心口最近的位置,赫然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透过外翻的皮肉能看见里面那颗缓缓跳动的暗红色心脏。
那颗心脏每搏动一次,表面便渗出无数缕细如蛛丝的黑色丝线。
丝线穿透血肉向外延伸,没入虚空之中,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像一棵倒生的树,根系扎进了另一个不可见的世界。
“这些丝线,”沈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连接着城中每一位百姓,沈某以心脉之力,替他们稳住残魂。”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辞率先释放神识探出,沿着那些丝线一路追踪。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确实……每一缕丝线都连着一个人,丝线上流转的生机正在反哺那些残魂。”
温瑶凑近了些,看着那颗裸露在外的心脏,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每天就这样?不疼吗?”
沈渡将衣袍重新拢好,从容地系上衣带,动作流畅自然,像是方才露出的不过是衣角上一块无关紧要的污渍。
“习惯了。”他说。
便是这一句“习惯了”,让温瑶彻底破防。
沈清辞的目光也温和了几分,连闻离都露出了几分动容之色。
一个魔族能为人族做到这个份上,确实不易。
孟长老第一个表态:“城主以心血护民,足见仁心。这魔龙,我玄天宗责无旁贷!”
“对!”温瑶一拍桌子,“我们一起把那什么魔龙端了!”
沈渡看向楚忘之和苏寒起,桃花眼中的笑意重新浮上来:“若有两位仙尊相助,沈某便更有把握了。”
楚忘之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余光瞥见自家四个弟子的表情——温瑶义愤填膺,沈清辞若有所思但已倾向相信,闻离虽然面上不显但也没有反对,陆继清倒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看不出什么情绪。
四个傻白甜。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没有开口阻拦。
年轻人嘛,不吃点亏怎么长记性,更何况沈渡这番说辞也确实高明——那颗心脏上的丝线是真的,百姓的一魂一魄也确实被他维系着,这件事做不了假。
真的部分足够多,假的部分才能藏得足够深。
她偏头看了苏寒起一眼。
苏寒起的灰色眼瞳波澜不惊,端着酒杯的姿势纹丝未变,但楚忘之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在杯沿上轻轻扣了三下——这是他们两人以前交手切磋时约定过的小动作,意思是“我心里有数”。
楚忘之收回目光,朝沈渡笑了一下:“城主力挽狂澜,护一方百姓,确实令人敬佩。这地宫,我便陪你走一趟。”
苏寒起紧随其后:“玄天宗亦会出手。”
沈渡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亮光,快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鱼影。
他再次举杯,笑容温润如初:“那便多谢二位了。待沈某再准备一番,三日后辰时,沈某带诸位入地宫。”
接下来便是商议具体计划。
沈渡取出一幅精细的地形图铺在桌上,图上将后山山体的剖面画得极为详尽,蜿蜒曲折的通道最终汇聚于一处巨大的圆形空间,标注着“地宫”二字。
“入口在后山一处天然裂隙中,平日以阵法遮掩。通道内有机关,沈某已探明大半,可以带路。”他的手指沿着路线划过,“这条主道通往地宫深处,魔龙盘踞在中央那处主殿中。那魔龙喜阴怕光,白日沉睡、夜间活跃,我们选在辰时进入,趁它虚弱动手。”
孟长老连连点头,温瑶认真做笔记,沈清辞在地图上标注了几处可能的陷阱位置。
闻离则反复测算着通道的宽度和高度,估算剑招的施展空间。
楚忘之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见自家徒弟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先放火符引魔龙出巢”“闻离正面牵制我绕后偷袭”之类的战术,不由得又翻了个白眼。
苏寒起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他带来的玄天宗弟子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地宫里那条魔龙已经是囊中之物。
只有陆继清一直没有参与讨论。
他安静地坐在楚忘之身后,偶尔替师尊添茶,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沈渡身上。
他总感觉那个魔族城主的眼神偶尔扫过自己的时候,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