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添怨色寄寒潭》青嘴乌鸦

14、第 14 章 他问过自己

　　他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无数遍。
　　在被关在别墅的那些日子里，在被迫喝下药水的那些夜晚，在被手铐锁住手脚的那些清晨——他恨。
　　恨储旭剥夺了他的自由，恨储旭把他当成一个没有意志的玩物，恨储旭用那种偏执到近乎疯狂的方式把他困在身边。
　　可现在，他看着储旭躺在病床上，胸口的绷带下还隐隐渗着血迹，想起他扑过来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幕，想起他倒在血泊中还用那种温柔的声音说他赌他会回头——
　　他恨不起来了。
　　“我不知道。”翟宸宇诚实地回答，声音很低，“我应该恨你的。你把我关了那么久，你给我下药，你用那种方式……对我。我应该恨你的。”
　　他抬起头，看向储旭，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辨别的情绪。
　　“可你又救了我。你差点死了。你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一字一句地说：“储旭，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原谅你。但我知道——我不想让你死。我……”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我好像……开始有点在乎你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储旭还是听到了。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翟宸宇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的犹豫和坚定，心里某处坚硬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轰然崩塌。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翟宸宇的手指。
　　翟宸宇没有抽开。
　　两只手就这样交握在一起，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被子上。
　　阳光在他们交握的指间流淌，温暖而明亮。
　　一周后，储旭出院了。
　　他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的快得多，年轻时的军旅生涯给他留下了一副过硬的身体底子，加上医院里最好的医疗条件，伤口愈合得很好。
　　出院那天，翟宸宇帮他收拾东西，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司机老赵看到他们出来，连忙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储旭正要上车，忽然停下，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翟宸宇。
　　“跟我回家。”他说。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一句简单的陈述，甚至带着一丝……试探。
　　翟宸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储旭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翟宸宇主动坐进他的车。
　　之前每一次，翟宸宇都是被迫的、不情愿的、带着抗拒的。
　　可这一次，他主动坐进去了。
　　储旭站在车门外，看着坐在后座上的翟宸宇，看着他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安全带边缘，像是在紧张，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储旭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主路的车流。
　　江州的春天已经来了，路边的行道树抽出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车窗上，光影斑驳。
　　两人并排坐在后座，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以前那种压抑的、冰冷的沉默，而是一种——安心的沉默。
　　车子停在郊区别墅门口。
　　那栋别墅还是原来的样子，铁艺大门，白色外墙，庭院里的梧桐树已经开始冒出新叶。
　　翟宸宇站在门口，看着这栋他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房子，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就是在这里，他被关了将近一个月，被喂药，被铐住手脚，被剥夺了所有的自由。
　　也是在这里，储旭每天晚上坐在他床边，给他讲年轻时的故事，声音低沉而温柔。
　　“要进去吗？”储旭站在他身边，轻声问。
　　翟宸宇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别墅内部的陈设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种冷色调的简约风格。
　　但翟宸宇注意到了一些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花瓶，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白色洋桔梗；
　　沙发旁边多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建筑设计的专业书籍；
　　厨房的料理台上，放着一盒他爱吃的抹茶饼干。
　　那些东西，都是他无意中提到过的。
　　他曾经在闲聊时说过喜欢洋桔梗，说过想看某本书，说过喜欢吃抹茶味的饼干。
　　他说过就忘了，可储旭全都记住了。
　　翟宸宇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些细碎的、用心的布置，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哑。
　　储旭站在他身后，声音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被关在这里的时候，有一天你说‘你这里连本像样的书都没有’，第二天我就让人去买了。那些花是你去上班的时候我插的，想着你回来能看到。”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饼干是今天早上买的，不知道新不新鲜。”
　　翟宸宇没有说话。
　　他背对着储旭，站在那里，看着那一束洋桔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储旭。
　　储旭站在玄关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身形依然消瘦，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目光却一如既往地专注而深邃。
　　翟宸宇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就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像是春日里第一缕冲破云层的阳光，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