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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踏勘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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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一在小椿巷口买了一杯豆浆。
不是因为她多有生活情趣,主要是她七点半就从家里出来,到了现场才发现自己只吃了半片吐司。
豆浆摊就在巷口,支着一把旧伞,锅里的热气往上冒。老板娘动作很快,塑料袋一套,杯子一封,递给她时顺口问:“姑娘,来玩的啊?”
林一接过豆浆:“来工作的。”
老板娘看她一眼,又看她肩上的电脑包和手里的资料夹,笑了:“那更辛苦。”
林一觉得这句话比“欢迎光临”真诚很多。
小椿巷的早晨和昨晚照片里不太一样。
照片是静的,现场是活的。
巷口有人推着小车卖早点,油条刚出锅,香气混着雨后潮湿的墙根气味。电动车从青石板上慢慢骑过去,车筐里放着青菜和一袋馒头。二楼窗户半开着,有人把一盆水泼到下水道口,哗啦一声,很快又被巷子里的说话声盖过去。
林一站在巷口喝了一口豆浆。
有点烫。
她低头看手机,方晴已经发来定位:我在社区服务站门口,蓝色招牌那个。
林一回了一个“马上到”,顺着定位往里走。
小椿巷主街不长,但支巷很多。主街靠近游客路线,店面稍微齐整一些,有卖文创的,也有咖啡和茶饮。再往里走,商业气就淡下来,晾衣杆、旧门牌、泡沫箱里的葱和蒜苗,慢慢把街区拉回日常。
林一边走边拍照。
她拍巷口宽度,拍破损铺装,拍墙面管线,也拍一只蹲在台阶上晒太阳的橘猫。
拍完猫,她停了一下,觉得这张可能不太适合放进汇报PPT。
但可以放进自己的调研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她都想好了:小椿巷非正式重要居民。
社区服务站门口,方晴正低头回消息。
她看上去三十出头,短发,穿浅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胸前挂着工作证。林一之前在资料里见过她的名字,街道城市管理条线工作人员,也是这次项目基层协调的主要对接人。
方晴抬头看见她,先确认:“设计院的林一?”
林一点头:“方老师好。”
方晴笑了一下:“别叫老师,听着我像来检查作业的。叫我方晴就行。”
林一也笑:“那你也别叫我林工,听着我像会修桥。”
方晴看了眼她手里的豆浆:“那我叫你林一。”
“可以。”
两个人的距离就这样被一杯豆浆缩短了一点。
方晴带着她往巷子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
“你们资料里看到的,基本都是大问题。停车、消防、排水、管线、业态、游客噪声。但现场还有很多小问题,小到写不上汇报,可居民每天都要遇到。”
林一打开录音笔,问:“比如?”
“比如这盏路灯。”方晴停在一处拐角,指给她看,“坏了两个月,修过一次,又坏了。这里晚上暗,老人小孩走路都不方便。”
林一拍照,记下位置。
方晴又往前走:“还有这个排水口。下大雨的时候会积水,最深到脚踝。你们做方案时如果只看航拍图,看不出来。”
林一低头看着地面:“昨天刚下过雨,这里现在还有水印。”
方晴看她一眼,语气缓了一点:“对。”
林一听出来了。
方晴不是对她有意见,是对“来调研的人”有保留。
这种保留很正常。很多项目都来过人,问得很认真,记录得很详细,最后落到现场时,居民发现自己说过的话像水一样漏掉了。
林一没有急着解释自己不一样。
工作里最没用的一句话就是“你相信我”。
比起让别人相信,不如先做点让人能相信的事。
她把刚才几个点位都标在平板地图上,又问方晴:“今天居民访谈方便吗?”
方晴说:“我提前打过招呼,但你别抱太高期待。”
“会被拒绝?”
“会被教育。”
林一想了想:“那我今天穿得还算朴素,应该比较适合接受教育。”
方晴没忍住笑:“你心态挺好。”
林一认真说:“不然很难做城市更新。”
方晴带她看的第一户,是陶阿姨家。
陶阿姨住在一条支巷里,门口摆着几盆花,花盆不统一,有陶盆、塑料盆,还有一个旧搪瓷脸盆改的。门檐下挂着一串钥匙,旁边贴着已经褪色的福字。
方晴站在门口喊:“陶阿姨,在家吗?”
屋里很快传来声音:“在呢,又有什么事啊?”
帘子一掀,一个六十岁出头的阿姨走出来。她头发烫得整齐,穿一件深红色短袖,眼神很亮,一看就是这条巷子里消息灵通的人。
方晴介绍:“这是设计院的小林,来做小椿巷更新调研的。”
陶阿姨目光落到林一脸上,上下看了一遍:“又来调研啊。”
这个“又”字很有分量。
林一笑着打招呼:“陶阿姨好,我叫林一。”
陶阿姨问:“你们上次不是来过人了吗?”
林一说:“上次应该是前期摸底,我这次想再了解细一点。”
陶阿姨哼了一声:“问细了有什么用?你们问来问去,最后还不是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方晴正要解释,林一轻轻接过话:“您这么说,说明以前可能确实有让您不满意的地方。”
陶阿姨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被她这一下接住,反倒停了半秒。
林一继续说:“所以今天我不先讲项目,先听您说。您觉得小椿巷最不能乱改的是什么?”
陶阿姨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姑娘是不是只会说漂亮话。
林一也不催。
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隔壁屋里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葱姜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过了一会儿,陶阿姨说:“最不能改的,是人。”
林一笔尖停住。
陶阿姨指了指巷子:“你们外面人看我们这里,觉得破、旧、乱。可我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谁家有老人,谁家孩子上几年级,谁家今天烧红烧鱼,隔壁都知道。”
她又指向主街方向:“现在游客多了,热闹是热闹,但热闹不是我们的。白天拍照,晚上吵,电动车没地方停。你说要改,当然好,谁不想住得干净一点?可别改着改着,最后我们这些住的人倒像多余的。”
林一没有立刻低头记。
她看着陶阿姨,点了点头:“我明白。”
陶阿姨立刻说:“你不明白。”
林一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也对。我才刚来,确实不能说自己明白。”
陶阿姨看她一眼,神情终于没那么硬:“你这孩子倒还不犟。”
林一诚恳地说:“主要是犟也犟不过您。”
方晴在旁边低头忍笑。
陶阿姨也被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住:“少给我灌迷魂汤。你们年轻人嘴都甜。”
林一点头:“那我尽量少甜,多记。”
她这才低头,把陶阿姨刚才的话写下来。
最不能改的是人。
住的人不能变成多余的。
写到第二句时,她忽然想起沈旭初昨天说的那句话:哪些乱是问题,哪些乱是生活。
有些判断,不在会议室里。
在陶阿姨门口这把旧藤椅上。
陶阿姨虽然嘴上说不信,但到底还是让林一进屋坐了一会儿。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边缘有些发黄。陶阿姨给她们倒了水,嘴里还说:“我可不是配合你们工作,我是给小方晴面子。”
方晴很熟练:“是是是,我面子大。”
林一坐在小板凳上,继续问一些具体问题。家里几口人,房子哪里漏水,晚上噪声到几点,最希望先改善什么,最担心什么。
陶阿姨一开始答得硬,后来慢慢话多起来。
她说巷口那家修鞋铺的魏师傅原先在国营厂里干过,手艺好,附近好多老人还找他修鞋。
她说以前巷子里夏天晚上会搬竹床出来乘凉,现在游客多了,谁也不好意思再那样。
她说有些新店挺好,年轻人来了,街上亮堂些;但有些店只顾拍照,音乐放得很响,门口还摆东西,占了路。
林一听得很仔细。
她不是第一次做居民访谈,但每一次听到这些具体的生活细节,还是会觉得,表格太薄了。
表格里一栏“居民诉求”,装不下竹床、修鞋铺、夜里的音乐和一个人对自己生活不想被打扰的坚持。
访谈结束时,陶阿姨把她们送到门口。
林一说:“陶阿姨,之后可能还要再来麻烦您。”
陶阿姨立刻警惕:“还来啊?”
“来确认我有没有记错。”
陶阿姨盯着她看了两秒:“那行。记错了我可要说你的。”
林一笑:“欢迎监督。”
从陶阿姨家出来,方晴带她往主街走。
方晴说:“你比我想的会聊。”
林一喝了口已经不热的豆浆:“谢谢,是被甲方和居民共同训练出来的。”
方晴笑:“你们设计院都这么说话吗?”
“不一定。”林一想了想,“有的人更擅长说让人听不懂的话。”
方晴看她:“你说赵工?”
林一差点被豆浆呛住。
她咳了一声,努力保持职业:“我没有指名道姓。”
方晴很淡定:“我指了。”
林一发现,方晴比看起来有意思。
两人走到主街时,沈旭初已经到了。
他站在巷口一处墙面前,正在看一排外露管线。今天他穿浅灰色衬衫,袖口依旧挽着,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男生,应该是工作室助理,正举着相机拍照。
沈旭初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们,先和方晴打了招呼,又看向林一:“林工。”
林一:“沈工。”
方晴看了看两人:“你们已经认识了?”
林一说:“昨天开会见过。”
沈旭初补了一句:“并且初步达成共识,项目里会有很多坑。”
方晴笑:“那你们认识得挺深刻。”
林一看向沈旭初:“沈工已经开始判断哪些乱是问题了?”
沈旭初指了指墙面:“这个是问题。”
那是一面老墙,墙体本身有些斑驳,但上面挂着杂乱的线盒和临时加装的管道。
林一问:“墙不是问题?”
“墙不是。”沈旭初说,“墙有时间感。问题是这些后加的东西没有秩序,也有安全隐患。”
林一点头,在本子上记。
沈旭初看她一眼:“你今天听到什么了?”
林一翻了翻笔记:“陶阿姨说,最不能改的是人。”
沈旭初安静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评价这句话,只是看向巷子深处。
早晨的阳光终于从云后漏出来一点,落在湿亮的青石板上。有人从巷子里走过,手里拎着菜,和路边熟人打招呼。
过了一会儿,沈旭初说:“她说得比我们准确。”
林一抬眼看他。
沈旭初低头在图纸上标了一个点:“很多项目说保留建筑,保留风貌,保留记忆。但真正让记忆成立的,是还在这里生活的人。”
这句话如果换个人说,可能会显得有点空。
但沈旭初说得很平,像一个基于现场得出的技术判断。
林一觉得这人有个优点。
他讲道理的时候,不太像在讲道理。
方晴接了个电话,往旁边走了几步。沈旭初的助理也去拍巷口尺度,原地只剩林一和沈旭初。
林一看着墙面,问:“如果甲方坚持统一界面呢?”
沈旭初说:“那就先问他想统一什么。”
“如果他说都想统一?”
“那就是还没想清楚。”
林一笑了一下:“你这么说,甲方会不高兴。”
沈旭初看她:“你会直接这么写进汇报?”
林一想了想:“不会。我会写:需进一步明确风貌管控边界。”
沈旭初也笑了:“翻译得很好。”
林一表情很正经:“策划师的基本修养。”
方晴打完电话回来,说街道那边临时有个会,上午只能陪到这里。她把几个重点户的联系方式发给林一,又提醒:“陶阿姨那边你今天开局不错,但别掉以轻心。她在这片很有影响力。”
林一应下来:“明白。”
方晴又看向沈旭初:“沈工,下午如果要进几个院子,提前跟我说,我帮你们协调。”
沈旭初说:“麻烦了。”
方晴走后,林一低头看了眼时间。
十点四十。
她今天的计划是上午先走完整个片区,下午回去整理初步问题清单。
沈旭初问:“你还要继续往里走?”
“嗯。”林一说,“还没看到修鞋铺。”
沈旭初看她:“昨晚照片里那家?”
林一有点意外:“你也看了?”
“看了。”
“你看得还挺细。”
沈旭初语气平静:“工作需要。”
林一点头:“明白。研究合作项目信息。”
沈旭初看她一眼。
林一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昨天被顾明澜抓包时的话顺嘴用了出来。
她正想解释,沈旭初已经笑了。
“那一起?”他问。
林一顿了顿。
这话问得很自然,像是现场调研里最普通的邀请。没有暧昧,没有刻意,甚至还有点公事公办。
可林一忽然觉得,小椿巷的早晨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她把笔记本合上:“走吧。”
他们沿着主街往里走。
沈旭初看空间,林一看人。
他会停在一处转角,判断这里是不是能增加一盏低照度路灯;林一会记下旁边居民刚才说晚上老人走路不方便。他看一段墙面保留价值,她补充这面墙后面住的是陶阿姨的邻居,院子里还有共用水池。
两个人话不多,但偶尔一句,刚好能接上。
走到修鞋铺门口时,魏师傅正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给一只棕色皮鞋换底。
铺子比照片里还小。门头旧,工具多,一盏台灯、一盒钉子、几把锥子,墙上挂着鞋带和鞋垫。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块。
林一停下脚步。
魏师傅抬头看他们:“修鞋?”
林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一双普通小白鞋,暂时健康。
沈旭初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皮鞋,看起来更健康。
林一说:“不修鞋,我们是来做街区调研的。”
魏师傅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那不如修鞋实在。”
沈旭初站在旁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一也笑了。
她在那一刻觉得,今天这趟踏勘很值。
因为小椿巷不是一个项目名称。
它会说话。
用陶阿姨的直白,用方晴的谨慎,用魏师傅一句“不如修鞋实在”,也用沈旭初站在老墙前说出的那些判断。
而林一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替它变好。
是先听懂它。
只是听懂一条巷子,显然比听懂一份任务书难。
因为魏师傅刚才那句“不如修鞋实在”,很快就会变成她写进本子里的第一条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