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择入魔途 挚友竟是 ...
-
少年的声音很轻,裹着未散的哭腔,像濒临破碎的琉璃,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裂。
他怕自己成了空壳。
厉珩凝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眸,那里面盛着最纯粹的眷恋、最卑微的祈求,只是一个贪恋人间、舍不得挚友、舍不得朝夕的少年。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得他指尖发僵。
厉珩俯身的动作更轻,掌心微凉,稳稳覆在他发顶。
他嗓沉哑、坚定,带着赌上一切的绝决,字字落进沈瑜心底:“我不让。”
沈瑜怔怔抬眸,泪珠悬在眼睫上,迟迟未落,懵懂又委屈地望着他:“可天道说归位必断羁绊,是定数……谁都改不了。”
“别人改不了。”
厉珩垂眸,眼底深黑如渊,藏着无人知晓的偏执,语气温柔坚定:“我能。”
“天道要你忘情,我便替你锁情。天道要你忘忆,我便替你存忆。”
沈瑜鼻尖愈发酸涩,一脸不可置信。
少年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所有故作的坚强尽数卸去,像寻得唯一归处的幼兽,低声呢喃:“我不想当什么仙尊。”
“我只想做沈瑜,只是隔尘峰扶光阁的沈瑜。”
“我只想做浪迹天涯做侠客,或者是无忧无虑的普通人,我难道连做普通人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厉珩浑身一僵。
是啊。
他的少年,本该是鲜活、温热、有痛有喜、有爱有念的凡人修士。
不该被九天冰冷的枷锁困住,不该被万古孤寂囚锁,不该落得全员尽忘、孑然一身的结局。
厉珩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他单薄的脊背,给他了一个轻轻的拥抱。
他不敢用力,怕碰疼他,又不敢太轻,怕留不住他。
“你就是沈瑜。”
“无论四年之后如何,无论天道如何宣判,你永远只是沈瑜。”
“不是什么仙尊。”
沈瑜埋在他肩头,悄悄落了两行极轻的泪,浸湿了他肩头的玄色衣料,无声无息。
他积压许久的惶恐在此刻尽数宣泄,往日对峙天界巡查使时的坦荡与坚韧,早已被心底深处的不安揉碎,他没办法坦然接受那早已写好的结局。
人人都艳羡高高在上的九天仙尊,可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用所有回忆,换取那万古无上的权位。
“我见过书中写的仙者,超脱凡尘,无欲无求。”沈瑜的声音闷闷的,隔着衣料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可那样……也太孤单了。”
“若是连自己珍视之人都记不得,坐拥三界山河,又有什么意义。”
厉珩环着他脊背的手臂微微收紧,克制着心底翻涌的痛楚。他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少年的长发,动作温柔,像是在呵护一件一碰即碎的珍宝。
“不必强迫自己成为那样的仙者。”厉珩的声音低沉平缓,掩去内里暗藏的惊涛骇浪,“你不必顺应天道塑出一副无情无念的躯壳。”
“可天命难违。”沈瑜低声呢喃,语气满是茫然,“天界巡查使所言句句真切,四年期限一至,命格彻底觉醒,很多事情,由不得我做主。”
“这种荒唐事儿怎么会落在我身上啊!”沈瑜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厉珩垂眸,目光落在少年棕色发顶。
“尚有四年。”厉珩轻声道,“足够我们寻出路。”
“四年听起来很长,转瞬便会过去。”沈瑜微微抬起头,眼尾泛红,泪痕浅浅印在面颊,“仙妖大战接踵而至,变数丛生,我们真的能找到两全的法子吗?”
厉珩抬手,指尖小心翼翼拭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的微凉触碰到肌肤,让沈瑜微微一颤。
“我会寻。”厉珩望着他,目光郑重无比,“踏遍凡界四海,寻遍人间,但凡存有一丝转机,我绝不会放弃。”
沈瑜怔怔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中惶惶不安,却又被这人坚定不移的许诺安抚。
他伸出手,轻轻攥住厉珩一片衣角,像是抓住浮海之上唯一的浮木。
“若是……若是最后无路可走呢?”
厉珩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答话。窗外晚风穿窗而入,掀起帘幔,静室之中一片安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却藏着不容撼动的决绝:“那我便陪着你一同面对。无论结局如何,我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沈瑜望着他,心头酸涩翻涌,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许多。”
厉珩感受肩头少年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暗自下定决断。
他必须尽快修炼,壮大自身力量,同时暗中探寻挣脱仙尊宿命、规避斩断凡尘羁绊的办法。
夜色渐深,山间风凉,吹得窗棂细响。
沈瑜靠在他怀中,紧绷了整日的心神彻底松懈下来。哭过一场,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他原本还强撑着眼皮想再说些什么,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轻轻蹭了蹭厉珩的衣襟,悄然睡了过去。
呼吸绵长安稳,落在玄色衣上,轻得像一片落雪。
厉珩保持着环抱的姿势,许久未动。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少年脸颊还余着未干的浅淡泪痕,睫毛微垂,安静温顺。
他抬手,极缓极轻地将沈瑜松散的发丝别至耳后,指腹避开少年肌肤,不曾多触半分。
待怀中人身形彻底松弛,厉珩才一点点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将他放平在软榻上,拉过薄被,细细盖至他下颌。边角褶皱尽数抚平,不露一丝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退开。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轻轻晃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
就在此刻,窗外晚风骤然一冷。
没有声响,没有灵力异动,只檐下月影微微一斜,一抹红衣静静立在窗外夜色里。
丹瑾负手而立,立在沉沉月华之下,衣袂无风自敛。
厉珩背脊微直,眼底温存瞬间褪得干净。
他未惊动榻上之人,足尖轻点,无声行至窗边,抬手,缓缓合上半扇窗。
丹瑾看着他这番细致周全的模样,打了响指。顿时,又回到了之前世外桃园结界中。
结界流转,周遭景物瞬息更迭。方才扶光阁的烛火、软榻上熟睡的少年一并消弭,四下草木清幽,山泉叮咚,正是先前二人相见的那片桃源。
丹瑾收了手势,红衣在林间清风里微微漾开,站在几步之外,不急于开口。
厉珩立身原地,周身余温早已散尽。他目光下意识往方才沈瑜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眼前只有层层树影,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听说你和那位小朋友在找我。”丹瑾率先打破沉寂,语声清淡,“有些话,不能让他听见半分。”
厉珩抬眼,神色平静,瞧不出喜怒,只静静等候下文。
丹瑾缓步向前,停在一棵老树下:“你方才同他许诺,要寻两全之法。这话哄得住别人,可骗不了你自己。”
林间有风掠过枝叶,簌簌轻响。
厉珩没有辩驳,只是低头,望着地面交错的青苔纹路。
“仙尊命格承载三界气运,自诞生之初便写定规则。”丹瑾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四年期限不是天道的慈悲,只是一段缓冲时日。待到仙妖大战,命格圆满觉醒,七情六欲会自行消融,凡尘记忆尽数清空,这是天命运转,无从抵抗。”
厉珩喉间微动,许久才低声道:“当真没有别的路子?”
“有。”丹瑾直言,“唯一一条破局之路。”
她顿了顿,注视着厉珩的双眼:“趁他仙根尚未稳固,由你亲手出手,碎他仙根,斩断仙尊命格。”
一语落地,林间霎时寂然。
厉珩肩背几不可查地一颤,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大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缓缓收紧。
丹瑾看在眼里,继续道:“事成之后,沈瑜不再受天命束缚,不必登临九天,不必舍弃回忆。他可以一直做隔尘峰的沈瑜,做一个寻常修士,拥有人间悲欢。”
“代价是什么。”厉珩打断她,声音很轻。
“两层代价。”
“其一,沈瑜仙根受损,修为就此停滞,终生难以踏上大道。”
“其二,你逆天道而行,遭到反噬就此死亡。”
丹瑾说完,静静等候。
溪水缓缓流淌,日光穿过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厉珩长久沉默。
他脑海中浮现方才软榻上熟睡的少年,想起沈瑜哽咽询问,只想做普通人的模样。
一幕幕画面在心头盘旋,厉珩垂眸,视线落在青苔缝隙间细小的野草上。
一边,四年大限一至,沈瑜抹去所有凡尘记忆,独坐九天,岁岁年年只剩无边冷清。
一边,亲手碎去他的仙根,困住他修行前路,自己落得身死道消。
两条路,无一圆满。
丹瑾不催,倚着老树静立,任由山风拂动红衣。
许久,厉珩缓缓抬首,目光望向结界虚空,仿佛能够穿透重重大山,看见扶光阁内安稳沉睡的少年。
“他想要的,是留住记忆。”
声音很淡,听不出悲喜,唯独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丹瑾道:“你可想清楚。一旦动手,你性命全无,往后漫长岁月,他依旧会独自前行。他不会知晓,曾经有人为他赴死。”
厉珩指尖碾过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叶片脆弱,转瞬便被捻作碎末。
“他知不知道,无关紧要。”
“只要他不必沦为一具无情无欲的空壳,能守住隔尘峰的朝夕,能记得所有人,便够了。”
丹瑾轻轻一叹:“你当真甘心最后落得这般结局?”
“甘心谈不上。”厉珩微微侧首,眉眼浸在树影之中,晦暗难辨,“只是比起眼睁睁看着他遗忘一切,我更愿意选这条路。”
丹瑾望着他下定绝心的模样,缓缓颔首:“路摆在你面前,选择权在你手上。距离四年期限尚有余裕,不必立刻决断。”
厉珩没有应声。
“还有一个办法,看你有没有办法做到了。”听闻厉珩心头一颤“什么方法。”
“你本身就是魔根,却到现在还在修正道,本源不对口你修一万年都白搭,所以修魔道若真修出什么名堂也许能改命,这个方法不用葬送那小朋友的修仙道只不过走火入魔你还是逃不了会死的风险。”
风声忽然停了。
林间簌簌叶响尽数消歇,连潺潺流水都似慢了半拍,整个桃源结界静得诡异。
厉珩站在原地,身形微微一滞。
他从未想过,自己与生俱来、拼命压制、日夜苦修想要磨灭的魔根,竟会是唯一能撬动天命的生路。
丹瑾看着他骤然凝固的神色,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注定的因果:“你自少年入世,强行弃魔修仙,逆天压下本源戾气。正道灵力与你魔根相悖,生生相克,你这些年修行看似精进,实则一直在耗损自身根基。”
“你修仙,是逆势而为。”
“你修魔,才是归其本源。”
厉珩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掌心。
他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收拢。掌心干净如常,看不出半点魔息暗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深埋骨血里的戾气,日夜蛰伏,从未真正散去。
“修魔,便能改命?”他低声问,语调极稳。
“能搏命。”丹瑾纠正他,字字冷静刺骨,“不用碎他仙根,不用废他大道。小朋友依旧可以修行精进,稳步登仙,走完他完整的仙途,守他完整的人间记忆。”
厉珩肩头微松,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沉郁,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微光。
可下一刻,丹瑾便碾碎这短暂的希冀。
“但代价不变,甚至更烈。”
“弃道入魔,以身逆命,强行抗衡三界天道秩序。你本就魔根不稳,强行借魔力篡改天命,必然承受心魔噬体、走火入魔之苦。”
“这条路,依旧是死路。”
“只不过从前是一瞬身死,这一条,是日夜凌迟,熬到油尽灯枯。”
林间光影斑驳,落在厉珩沉静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他沉默了很久。
两条死局,终于又多出一场博弈。
厉珩缓缓抬眼,眼底漆黑澄澈,再无半分犹豫。
“我选第三条。”
丹瑾早有预料,却仍是轻轻蹙眉:“你可知入魔意味着什么?你百年苦修正道一朝尽废,从此身堕邪道,为仙门不齿,为天道不容。他日仙妖大战,你正邪难辨,世人唾骂,万人诛之。”
厉珩垂下手,袖摆轻落,掩去所有情绪。
“无妨。”
短短两字,轻得像风。
“我本不求仙名,不求大道,不求万世清誉。”
丹瑾望着绝决的模样,心底终是掠过一丝叹惋。
“一旦入魔,再无回头之路。”她最后提醒,“日后你心魔缠身、痛苦癫狂之时,无人能救,无人能替,连你自己都未必能守住本心。”
厉珩微微偏头,目光透过结界层层虚空,遥遥望向扶光阁的方向。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却带着一份尘埃落定的平静。
“够了。”
“只要他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我怎样,都无所谓。”
丹瑾静立良久,红衣在无风的林间沉沉垂落,再无半分翩然姿态。
“我可以引你入魔,稳住你最初的魔根觉醒,替你挡下第一次天道反噬。”她终是松口,语声轻而冷,“但仅此一次。往后四年,心魔夜夜啃骨,无人再能护你。”
“若是中途你心智溃散、魔性滔天,非但改不了天命,反倒会被魔气掌控。届时,你或许会亲手伤他。”
这句话,是最后一道警钟。
厉珩眸色未动,平静得近乎漠然。
“我知晓。”
他不怕死,不怕天诛地灭,不怕万世骂名。
他唯一怕的,从来只有一件事:怕沈瑜终究沦为九天孤影,遗忘人间,遗忘他。
丹瑾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暗沉的墨色微光,悬浮在半空,气息阴寒,却极其安分。
“这是本源魔引。持它,今夜子时,弃正途、斩仙根、启魔道。”
微光缓缓飘至厉珩掌心,落定的一瞬,他指尖微麻,骨血深处蛰伏多年的戾气轻轻震颤,却被他以极强的定力死死压住。
没有暴走,没有异动。
多年修正道压魔性,早已磨出他一身隐忍入骨的克制力。
“四年光阴。”丹瑾看着他,“你以魔躯搏天道,赌一场微乎其微的两全。赢了,他岁岁人间,你魂飞魄散。输了,两相俱毁。”
厉珩五指合拢,稳稳攥住那缕魔引,将所有阴寒尽数锁入掌心,藏入衣袖,藏入无人知晓的骨血里。
“我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