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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君不知我意 嘴硬一时爽 ...

  •   厉珩盘膝端坐蒲团之上,双目轻阖,脊背挺直如削竹。

      他指尖搭在膝间,指骨绷紧,强行敛神调息,试图稳住体内纷乱翻涌的灵息。

      可灵气刚一入脉,整条经脉便泛起密密麻麻的滞涩胀痛。胸腹之间似压着一块万年寒石,沉冷、闷堵、沉甸甸坠着五脏六腑。丹田灵力浮沉不定,起起落落,全然不受掌控,紊乱得近乎荒唐。

      “咳咳咳——”

      昨夜一夜拉扯,心绪崩折太久,早已溃不成形。

      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一遍又一遍强行按捺心底翻涌的潮浪,逼着自己沉神、静气、归心。

      耳畔总有两句话,反反复复,盘旋不散。

      你不是孽种。

      你要看得起你自己。

      字字轻软,却重如千钧,沉沉落进他荒芜空洞的心底,搅得人愈发不得安宁。

      良久,厉珩缓缓睁眼。

      眸底一片沉寂冷灰,方才调息的纷乱尽数压入深处,不露半分破绽。他抬手,慢条斯理抚平衣袍褶皱,动作极慢、极稳,将所有酸涩、孤凉、难堪、辗转,一一敛尽,藏入眼底最深的暗处。指尖划过平整的衣料,反复摩挲了两下,才起身独行。

      孤身一人,往演武场而去。

      今日演武场格外热闹。

      长空日色炽盛,落满整片青石广场,亮得有些晃眼。四面旌旗猎猎翻卷,风声浩荡,底下人声鼎沸,笑语嘈杂。往来弟子三五成群,谈笑奔走,少年意气鲜活滚烫,处处皆是热闹、鲜活、坦荡。

      唯有厉珩一身孤影,格格不入。

      他无意汇入人潮,亦不愿被人侧目打量。脚步微偏,刻意避开宽阔主道,顺着场边幽深树荫缓步而行,最终静静立在最沉暗的浓荫深处。

      枝叶层层叠叠,筛落细碎光斑,落在他肩头,又像落不真切。

      他隐于阴影之中,抬眸远眺。

      高台之下,三道人影静静立在风里。

      沈瑜一身素青劲装,身姿清挺温润,立得安稳端正。风拂衣袂,轻轻掀动衣角,眉目清淡平和,沉静如初。

      昨日夜里所有拉扯纠葛、酸涩愧疚、决裂难堪,仿佛尽数随风吹散,落得干净利落,无迹可寻。

      苏青禾立在他身侧,神色沉静恬淡,安安静静听着周遭动静。

      唯有宋星眠,一脸郁结烦躁,憋了整整一夜,胸口堵得慌,终究压不住心底闷气,压低嗓音絮絮吐槽。

      “我真是搞不懂他。”

      他皱着眉,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语气满是少年直白的气恼与无奈。

      “我们好言好语劝、耐心开导,半句不听。如今如愿以偿,没人再敢嚼舌根说他依附旁人、仰人偏袒,本该舒心坦荡,结果呢?整日冷着一张脸,死气沉沉,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青禾闻言,眉峰微蹙,轻轻摇头。

      “你不该这样苛责他。”

      “你未曾走过他的路,未曾受过他的苦,便没有资格随意评判他的性情。”

      她目光轻淡扫过喧闹人群,缓缓道来,字句恳切。

      “自小身带旁人厌恶的胎记,容貌遭人厌弃。好不容易拜入宗门,又身染怪疾,灵力时滞时乱、时废时竭。常年被同门排挤指点,时时刻刻被拿来比较,活在旁人光影之下,做旁人衬托之辈。”

      “唯一待他真心之人,次次被人拿来与他对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换作任何人,都难平顺心性,更难不痛不溃。”

      宋星眠当场一怔。

      脸上的烦躁气恼瞬间僵住,神色一点点发白,张了张嘴,半晌无言。

      他从前所见,不过是厉珩的冷硬、尖锐、别扭、伤人伤己。

      看见他当众决裂、绝情断义、不知珍惜。

      却从未看透,这一身冰冷傲骨之下,是层层结痂、反复溃烂、无人窥见的累累伤痕。

      良久,宋星眠嗓音微涩,低声喃喃。

      “寻常人熬这些日子……怕是早就疯魔癫狂,或是心死绝望,根本撑不到今日。”

      不远处,立在风里静静听完全部话语的沈瑜,肩头极轻一颤。

      细微、极淡,无人察觉。

      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之感翻涌而上,层层叠叠压得人呼吸微滞。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指腹抵着掌心,以此稳住纷乱的心绪。

      苏青禾望着失神的二人,轻轻一叹。

      “所以,你凭什么怪他?”

      “他已经够苦了。”

      宋星眠满脸愧疚,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力道极轻,却满是懊恼。

      “是我浅薄,是我不懂,是我乱说话冤枉人了。”

      风掠过旌旗,簌簌作响。

      周遭喧闹依旧,这一方小天地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人心底沉沉起落,百转千回。

      沈瑜垂眸,长睫轻覆眼底,往日温润之色浅浅褪去,覆上一层淡淡沉郁。

      他望着眼前鲜活喧闹的人潮,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蜷起。

      良久,他轻声开口,音色低哑,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你们说……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一起温泉时,那人眼底翻涌的苦楚,曾清清楚楚展露在他眼前,他比谁都明白厉珩半生的煎熬。可那日,他依旧顺着对方的决绝,说了两清。

      心底第一次生出迟疑。

      那一日利落决绝的一句两清,究竟是成全解脱,还是又一次重重刀刃,刺得他更深更痛。

      苏青禾温声宽慰道:“你没有错。”

      “护他,是仁善。放手,是尊重。”

      “只是少年心性太过别扭,皆内敛、皆不善言辞。心事不说,苦衷不诉,苦楚不展。”

      “说到底,只是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宋星眠连忙点头附和,凑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真诚。

      “真不怪你!老瑜,你已经够好了!换作旁人,被当众决裂、当众刺伤、当众斩断情分,早就心生厌弃,老死不相往来了,谁还会深夜寻他、耐心致歉、处处顾着他的心境?”

      “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旁人劝慰轻易,心底忧思难消。

      沈瑜微微抬眼,勉强压下心底沉郁,唇角轻轻扯出一点浅淡笑意,算是释怀,也算自我宽慰。

      “小师妹年纪最小,倒是活得最通透。”

      “我明明是与他最亲近之人,反倒最不懂他、最伤他。实在……好不应该啊……”

      “夸奖我就收下了,但你不必苛责自己。”苏青禾轻声道,“你亦有难过有委屈,你已尽你所能。你本心良善,又不是什么坏事。”

      沈瑜微微颔首。

      他下意识抬眸,目光穿过熙攘人潮,缓缓掠向场边幽深树荫,试图寻见那道孤峭单薄的身影。

      奈何枝叶浓密,树影深重。

      层层叠叠的绿荫,彻底隔断视线。

      他看不见暗处之人。

      更看不见,树荫深处那双静静凝望他的眼眸,荒凉死寂,一片冰凉,一无所知。

      厉珩立在浓荫里,许久未动。

      距离太远,风声阻隔,字句飘散。

      他们方才所有劝慰、所有剖析、所有愧疚,他一句也听不见。

      他所能看见的,唯有风里那道素白衣衫安稳从容,平和自在。

      看见他与友人言笑如常,恬淡如初。

      于是心底思绪,自动补全所有结局。

      他果然早已释怀。

      果然早已放下。

      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骤然拉回濒临溃散的神志。皮肉传来的刺痛,勉强压住翻涌的酸涩。

      厉珩垂眸,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不甘,覆上一层彻骨冰寒。

      是他自己求的两清。

      是他亲手斩断的情分。

      旁人释然放下,本就理所应当。

      他无权难过,无权不甘,无权纠缠半分。

      高台之上,签筒轻响,清脆木质撞击声穿透风声。

      宗门终试抽签在即。

      沈瑜寻望无果,眼底掠过一抹极浅的失落,终是敛尽心绪,转身随众人移步抽签台。

      晨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压过四下细碎人声。

      长老端坐高台,神色肃穆。台下弟子依次上前抽签,指尖落牌,名次擂台,一一落定。名册飞速誊抄张贴,白帛黑字,密密麻麻,引得弟子围拢围观,议论四起。

      沈瑜缓步上前,指尖轻落,取过一枚木签。

      指腹轻轻摩挲签面纹路,他垂眸一扫,神色清淡,无惊无喜,无波无澜。

      不多时,完整对战名册尽数公示。

      人群先是细碎喧哗,片刻后,骚动陡然放大。

      百余人随机抽签,八台无序分配,沈瑜首轮对手,赫然是凌横骁。

      宋星眠挤在人群前头,看清名字一瞬,先是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还好还好,首轮不用对上厉珩,算是万幸。”

      话音一转,又忍不住嘟囔:“但凌横骁难缠得很,性子急、出手狠,素来不肯认输,你可得当心点。”

      沈瑜望着白帛上工整姓名,长睫微颤,轻声应道:“无妨。”

      心底残余忐忑稍稍落地,可方才未见厉珩的空落之感,依旧萦绕不散。

      正沉吟间,一道人影快步穿过人群,径直朝他们走来。

      是凌横骁。

      少年一身墨色劲装,眉眼张扬,走到近前,上下扫了沈瑜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戏谑轻佻的笑。

      “哟,沈瑜。”

      “几月不见,倒是看着愈发狼狈了。昨日更有趣,居然被那人人避之的孽种当众顶撞教训,啧啧,你这同辈第一,当得可真够失败的。”

      沈瑜神色未变,淡淡抬眸,语气清淡如水。

      “手下败将而已,不值一提。”

      一句话,瞬间把凌横骁噎得一窒,脸色骤沉。

      “你——!”

      他顿了顿,硬生生压下火气,挑眉冷笑。

      “前几月的账,今日擂台我一并跟你算清。对了,你那日百般护着的小狗呢?”

      他故意拖长语调,语气戏谑刻薄。

      “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这么好的靠山,说放就放,真是……令人看不懂。”

      话未说完,苏青禾已然蹙眉开口,声线清冷打断。

      “适可而止,闭嘴吧。”

      凌横骁不服,转头辩解。

      “小师妹,那日我可是替你出气,替你教训那孽种。”

      “我不需你替我出头。”苏青禾半点不领情,“分明是你借机寻衅,我解释再三,你们没人肯听半句。”

      沈瑜轻轻抬手,微微摇头,示意苏青禾不必多言争辩。

      他看向凌横骁,一语定音。

      “赛场见。”

      凌横骁嗤笑一声,桀骜不减。

      “正合我意!今日我定要一雪前耻。不过你放心,我凌横骁比武,光明磊落,从不耍下三滥的阴私手段。”

      “谁信你呀!”宋星眠当即拆台,满脸不信任。

      凌横骁恼得回头瞪他:“闭嘴!整日跟在沈瑜身后转悠,跟条小哈巴狗似的!”

      “哎呦呵~我乐意!你管我!略略略~”

      宋星眠半点不气,反而得意洋洋躲到沈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他吐舌鬼脸,模样滑稽,惹得苏青禾都弯了弯唇角。

      凌横骁被他气得额角突突直跳,偏偏又懒得跟少年拌嘴,只能恨恨咬牙。

      “懒得跟你胡闹。沈瑜,擂台等着,我拭目以待。”

      说罢,转身径直登台。

      演武场风静声轻。

      日色平铺青石台面,温亮柔和,不刺不烈。

      三号擂台结界未启,台上遥遥立着两道人影。

      凌横骁握剑伫立,站姿端正挺拔。

      他平日张扬跳脱,口角分毫不肯吃亏,可一旦临台论剑,所有桀骜轻佻尽数收敛,眼底只剩纯粹端正的肃穆。

      他静静看着对面的沈瑜,沉默片刻,率先开口。

      声音不高,恰好越过微风,落得清晰平稳。

      “沈瑜,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沈瑜抬眸。

      他立得极稳,肩不绷、背不僵,素白衣衫垂落自然松弛,不见半分备战紧绷,唯有眼底浅浅凝神。

      “你问。”

      凌横骁道:“人人都赞你同辈第一,当之无愧。可我从未见你争名、争利、争风头。旁人欺你、辱你、轻你,你大多淡然置之,从不出言相争。”

      他指尖微微收紧,指腹老茧碾过剑柄缠绳,压出浅浅凹痕。

      “你当真半点好胜心也无?”

      沈瑜垂眸,目光轻落腰间长剑,片刻静默,轻声应答。

      “不是无,是不必。”

      “不必?”凌横骁微微挑眉,眼底藏着不解与不服,“修道练剑,本就是争强弱、分高下、辨输赢。若连胜负都不必争,你日日晨起暮落、苦修不辍,修的究竟是什么?”

      少年问话直白坦荡,一腔意气,干净纯粹。

      沈瑜语声清淡,缓缓道:“修心,修稳,修无愧。”

      凌横骁低低嗤了一声,并无恶意,只觉这回答太过温吞柔和,不合武者本心。

      “今日,我便逼你争一次。”

      他抬剑平举,摆山起手式。

      “事先说好,我比武有我的规矩。”

      “嗯?”

      “全程真本事对决。“

      “昨日你场内难堪,人人皆知。旁人或许觉得你心绪纷乱、状态不稳,想趁机捡便宜取胜。”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真切。

      “说实话,昨日我真心看不起你。被人当众顶撞训斥,一味忍让退让,半点不像平日从容不败的模样,看着委实窝囊。”

      “但我凌横骁不屑趁人之危。”

      这句说得干脆利落,分毫不作伪。

      沈瑜眼底极轻一动,无声无息。

      “所以?”

      “所以今日一战。”凌横骁抬眸,战意澄澈,“我要堂堂正正赢你,凭真本事一雪前耻。”

      沈瑜微微颔首。

      “好。”

      一字落定,高台钟声三响。

      咚——咚——咚——

      清越钟鸣层层荡开,压尽四野喧嚣。透明结界自擂台边缘缓缓升起,如水幕合拢,隔绝内外风声人声,自成一方清静剑道天地。

      比试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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