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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云泥之别 万众皆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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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缓步从队列中走出,步履从容。
素色衣袂随风轻轻垂落,周身没有半分凌厉的锋芒,温润淡然,闲适松弛。
旁人登台,皆是紧绷心神,郑重万分,唯有他,如同闲庭信步,只是闲来登台射几箭。
走到高台中央,他抬手拿起制式灵弓,修长干净的手指稳稳扣住弓身,搭箭,沉息,敛神,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刻意造势,一身气质中正平和,温润如玉。
醇厚绵长的灵力缓缓渡入弓身,不快不慢,灵力厚薄始终均匀如一,没有半点忽强忽弱、涣散虚浮。
灵弓发出一声沉厚悠长的嗡鸣,声响盘旋在高台之上,久久不散。
第一轮静靶定点射击。
九箭接连射出,破空的声响整齐规整。
九支灵矢飞越百丈长空,尽数钉在靶心最红的一点,箭痕层层堆叠,最后只余下一枚细小的箭孔,仿佛从头到尾只射出了一箭,分毫不差。
演武场瞬间一片死寂,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细碎的惊叹缓缓蔓延开来。
“叠箭重合!唯有根基稳固到极致,才能做到这般境界!”
“寻常修士苦修数年,都难以企及这般功底!”
“单单这一轮,便已经将所有人远远甩开。”
众人还未从震撼中回过神,第二轮悬空移靶已然开启。
玉靶在半空飞速穿梭,瞬息换位,轨迹诡谲多变,快得让人目眩。
台下不少弟子看得心神恍惚,根本捕捉不到靶点,沈瑜的眼眸却始终沉静无波,不起半点波澜。
他不去追逐飞快移动的靶子,不急躁预判每一次位移,只静静等候靶点落入最佳的箭路,出手精准克制,稳到了极致。
九次位移,九次出箭,九箭穿心,没有一次失误,没有一次落空,没有一丝偏差。
台下的赞叹再也压制不住,层层叠叠,轰然炸开。
“太过沉稳了,这哪里是少年应试,分明就是宗门的范本!”
“控力、预判、心性,全都抵达了顶峰,无人能与之相比。”
“沈师弟的弓道与心性,担得起天纵之才四个字。”
最终,第三轮四方风场大阵全力开启。
狂暴的罡风席卷四野,黄沙漫天,枝叶狂乱飞舞,气流暴乱不定,就连站在地面的弟子都被吹得身形晃动,视线摇曳。
先前登台的弟子,十有八九都折损在此关,无人能够全身而退。
可沈瑜立在高台中央,如同扎根山石的青松,纹丝不动,肩线平稳挺拔,狂暴的劲风,没能撼动他分毫。
外界风再乱,他的心始终安稳;气流再驳杂,他的箭路永远端正。
体内流转的灵力均匀不散,不浮不乱,任凭四周气流疯狂撕扯冲撞,射出的箭矢笔直通透,没有半分偏移。
九箭破风而出,声声铿锵利落。
九支灵矢穿透漫天乱风,稳稳钉入九座飘摇不定的靶心,支支圆满,箭箭精准,零失误,零涣散,零偏差。
狂风缓缓停歇,紊乱的气流归于平静,演武场重新变得澄澈安静。
高台之上的长老提笔落下字迹,铿锵的声响传遍整片山谷,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持弓沉稳至极,落矢百发百中,灵力灌注均匀不散。三轮零瑕,弓道、心性、修为皆为上品。沈瑜,上等榜首,录入远攻新锐首名,优先选进仙妖大战主力核心梯队。”
话音落下,全场轰然沸腾,喝彩、惊叹、艳羡、敬佩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曾平息。
“榜首实至名归!同辈之中,无人能望其项背!”
“天资、心性、功底、定力,样样碾压全场!”
苏青禾轻轻鼓掌,眉眼弯弯,由衷赞叹:“这便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她侧过头,笑着对身旁的宋星眠感慨道:“看看,这就是你和天赋怪的差距。”
宋星眠看得连连咂舌,满心叹服,摇头笑道:“离谱,实在离谱。我在风场里苦苦支撑,狼狈不堪,他站在狂风里,如同乘凉一般轻松。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沈瑜收起长弓,垂落衣袖,躬身行礼,姿态谦和温润,没有半分骄矜。
他缓步走到场边的廊下,安静伫立,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轻轻落在队伍末尾那道孤峭青涩的身影上。
队伍最末尾,厉珩静静站在人群的阴影之中。
一身素色青衫,长发高高束起,脊背绷得笔直,身形孤挺倔强,自始至终沉默不语,没有一丝动静。
从沈瑜登台拉弓,一箭定靶,满堂的赞叹与对比,一缕一缕,绵绵不绝,尽数钻进他的耳里。
“下一个便是厉珩,整个演武场最勤勉刻苦的弟子。”
“天还未亮,他便踏霜来到演武场练弓,夜深星沉,依旧在稳住身形控弦,他光是今年来的第一年,一年到头,从未间断。”
“只可惜,再勤勉,也弥补不了天资与根骨的鸿沟。”
“沈师弟随手便能拿到圆满榜首,他呢?”
“我好几次深夜看见他独自留在高台,一遍一遍校正拉弓的姿势,这般拼命,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再拼命又能如何?弓道大半看天生灵根,从来都不是汗水能够弥补的。”
一句句闲谈,没有恶毒的嘲讽,没有刻意的挖苦,却最是磨人,一根根细密的尖针,反复刺着少年紧绷的心。
厉珩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抵着掌心,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面上神色平淡,不露喜怒,唯有肩头绷得僵直,掠过肩头的晚风,吹动衣袍,才泄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紧绷。
终于,缓慢的唱名声响起,清晰地回荡在场上:“厉珩。”
他抬步,稳步上前,步履端正,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上这座汇聚了万千目光,满是对比与期待的青石高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整片演武场安静得刺骨,压迫感层层笼罩下来。石阶下的弟子全都微微前倾身子,屏息观望,细碎的私语变得愈发密集。
“来了,日夜苦修的那个人终于上场了!”
“看一看日复一日的苦练,能不能稍稍缩短这份差距。”
“和沈瑜同届,对他而言,本就是一场劫难,一辈子都活在天骄的阴影之下。”
苏青禾微微坐直身子,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认真望向高台,眼底藏着淡淡的担忧。
宋星眠也收起了所有散漫的玩笑,坐直身形,静静观望,神色郑重。
高台之上,厉珩抬手取弓,搭箭,沉息,凝气。
整套动作规整完美,利落大方,是日复一日千万次打磨出来的范本,挑不出半分瑕疵,胜过场内九成的弟子。
他拼尽全力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心底默默期许,哪怕只进步一点点,哪怕堪堪及格,也算不辜负日夜的苦熬。
可下一瞬,凝神引灵的刹那,死寂瞬间倾覆了他的经脉。
经脉僵硬滞涩,如同寒冬封冻的长河,一丝灵气都流转不出来,空空荡荡,寸灵难提。
少年指尖微微一顿,动作停滞一瞬。面上依旧平静,无人察觉这份异样。
他再次敛息,聚气,沉脉,一遍一遍依照熟记于心的法门,试着调动灵力。
毫无用处,经脉依旧一片空茫。
制式仙弓静静躺在掌心,冰冷沉寂,没有嗡鸣,没有灵光,没有半分灵气呼应,如同一块普通的顽石,斩断了所有希望。
第一轮静靶,无灵可引,无法开弓。
第二轮移靶,无力追踪,无箭可发,形同虚设。
第三轮风场,更是无从谈起,连起步的资格都没有。
规定的考核时限,一分一秒静静流逝。
演武场的细碎声响一点点消散,全场陷入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台上的人,彻底失败了。
高台长老眸光微微一沉,带着几分诧异与惋惜,缓缓开口,清冷的声响传遍四方:“全程无法引灵灌注,无弓势,无箭势,无灵力波动。三轮考核尽数作废。厉珩,本轮零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轰然砸落在全场。
死寂仅仅持续一瞬,满场哗然,惊叹、惋惜、诧异、对比的声响再次炸开,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喧闹刺耳。
“零分?居然是全场唯一一个零分!”
“怎么会?他日日苦修不停,怎么连灵力都引不出来?”
“太过可惜,日夜煎熬苦练,到头来连弓都拉不开。”
“沈师兄方才圆满登顶,风光无限,再看他,云泥之别。”
“同一届的两人,一个天骄绝世,一个徒劳无功,实在令人唏嘘。”
层层叠叠的议论,密密麻麻的目光,同情、惋惜、嘲讽、对照,万千情绪交织,沉沉压在高台之上,压在脊背挺直、身形孤峭的少年身上。
厉珩静静伫立在台上,沉默了两息。面上没有泪水,没有崩溃,没有失态,没有一句辩解,依旧是清冷执拗的模样。
唯有挺直的脊背,在万千目光的重压之下,一点点变得单薄孤峭。
他缓缓松开弓弦,垂落手臂,动作平静从容。
不抬头,不张望,不辩解。
转身,一步一步,沉稳沉默,走下万众瞩目的青石高台。
刚踏下最后一级石阶,一道温润的身影快步上前,横在他的身前。
沈瑜的语声很轻,温和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珩儿,站住。”
这一句温柔的阻拦,成了压垮少年长久隐忍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前所有的难堪、嘲讽、巨大的落差,他全都咬牙忍住,不曾崩溃。
厉珩猛地抬眼,眼头瞬间泛红,长久积压的执拗、委屈、不甘尽数翻涌在眼底,字字尖锐,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情绪彻底失控。
“你别拦我!不必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样来劝我!”
沈瑜眉头微蹙,抿了抿唇,低声解释:“旁人的闲话,不必当真。”
“闲话?!”厉珩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积压许久的怨气尽数爆发,“这仅仅是闲话吗?全场所有人都在拿你我对比!你轻轻松松三轮圆满,万众瞩目!我日夜不休拼尽一切,当众得了零分,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你站在云端坦途,万事顺遂,自然可以轻飘飘说出不必当真!你根本体会不到我半分苦楚!”
沈瑜静静望着他泛红的眼眸,语声低沉克制:“或许只是灵脉临时淤塞……”
“又是这套说辞!”厉珩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失望与赌气,字字逼问,“休养了这么久,我完完全全按照你的法子调息,灵脉依旧淤塞?我听信了你的劝告,才落得今天的下场!”
“昨夜你叮嘱我,不要强行催动经脉,安心静养,我字字遵从,半分都不曾私自修炼。我满心信任你!”
“结果呢?我今日一无所有,全盘皆输!”
少年的声音不断发颤,酸涩刺骨:“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今日会失利?是不是笃定我永远比不上你?故意劝我松懈,好衬得你愈发完美耀眼?”
一句句误解,一句句迁怒,句句扎心。
沈瑜紧紧抿住唇角,眼底藏着疼惜与深深的无力,依旧轻声分辨:“我没有。我只是舍不得你日夜损耗灵脉,留下无法根除的暗伤。”
“舍不得?”厉珩红着眼眶,冷冷地笑,满心悲凉,“你的舍不得,就是让我当众沦为笑柄?你的好心,就是让我一辈子做你的陪衬?”
两人的争执越来越大,站在场地中央,引得四周弟子纷纷侧目,议论声愈发嘈杂。
一旁的苏青禾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眉眼带着焦急,柔声劝和,语气妥帖温和:“厉师兄,先冷静下来,不要这般冲动。沈师兄从来没有半分害你的心思,他一直都很惦记你,旁人的闲话,不该算在他的身上。”
与此同时,宋星眠也快步走过来,敛去了所有玩笑,站在沈瑜身侧,坦荡直白地开口。
“厉珩,你这话就太不讲理了。老瑜劝你休养,真的只是为了你好。你平日里修炼太过拼命,经脉淤塞严重,继续硬熬,只会落下永久暗疾。”
“他处处惦记你,换作旁人,他根本不会多费一丝心神。这场考核有神识大阵监察,做不了任何手脚,你的失利和沈瑜毫无关系,不该胡乱迁怒,冤枉好人。”
苏青禾紧跟着轻声劝慰:“你仔细想想,沈师兄什么时候轻视过你?那些对比都是外人闲言,何苦伤害真心待你的人。”
可此刻的厉珩,早已被委屈与不甘彻底裹挟,心绪大乱,半句劝解都听不进去。
他只看得见自己的狼狈,日复一日的徒劳,遥不可及的差距。只看得见沈瑜与生俱来的顺遂与耀眼。
厉珩猛地挥开所有劝慰,眼神决绝,冰冷又僵硬,带着彻底的疏离与决裂。
“不必替他说话,也不必再来劝我。”
“从今往后,沈瑜,你我两清。”
“你的叮嘱,你的关心,你的好意,我一概不稀罕,一概不要!”
“你天资绝世,前路万里云端。我资质低劣,前路荒芜荆棘。你我本就云泥殊途,往后各行其道,再无瓜葛!”
说完,他不再看眼前的任何人,转身抬步,一头扎进后山幽深昏暗的密林,青衫背影萧瑟决绝,转瞬便被层层树荫吞没,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演武场上依旧喧嚣,喝彩此起彼伏,热闹从未停歇。
一边是万众仰望的皎皎明月,一边是遁入黑暗的陌上孤影。
苏青禾望着密林深处,轻轻蹙眉,低声轻叹:“厉师兄今日,实在太过冲动了。”
宋星眠看向身旁沉默伫立的沈瑜,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心里憋了太久,日复一日的努力得不到回报,一时钻了牛角尖罢了,老瑜你不要往心里去啊!”
沈瑜静静站在原地,温润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凝望着后山幽深的林影,久久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