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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运动会的一百五十秒   九月的 ...

  •   九月的尾巴上,桦城一中发布了秋季运动会的通知。
      消息是班主任李老师在周一晨会上宣布的。他站在讲台后面,端着那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浓茶,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手中的通知单上抬起,扫了一圈全班。
      “学校通知,十月十二号、十三号两天,秋季运动会。高三每个班至少报十五个项目,男女都要。体委等会儿来我这里拿报名表,今天放学前把名单交上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哀嚎。对于高三学生来说,运动会算得上是一整年里唯一能光明正大翘课的活动。但高二那年被班主任逼迫报名跑八百米的惨痛记忆还历历在目,大部分人宁可趴在教室里刷题也不想去操场上晒太阳。
      体委是个圆脸男生,姓王,外号“丸子”,抱着报名表挨个座位游说。他走到林溪桌前的时候,表情格外诚恳,双手合十,几乎是哀求的姿态。
      “林溪,求你了,女子四百米缺人,你跑一个行不?就一圈,一眨眼就完事了。”
      林溪正在写英语完形填空,闻言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跑不快。”
      “不用快!只要跑完就行!咱班女生都不愿意报,你要是不上,我只能往空项里填你的名字了,班主任说要凑满十五项,缺一项扣班级分……”
      林溪叹了口气。她知道“丸子”说的是实话,高三七班的女生本来就不多,愿意在运动会上抛头露脸的更是凤毛麟角。她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头:“行。四百米。”
      “丸子”欢呼了一声,在报名表上刷刷写下她的名字,然后又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那个……八百米也缺人……”
      林溪瞪了他一眼。
      “就一个!就一个!凑数的!”
      “……八百米。”林溪闭了闭眼,“行。”
      “丸子”连声道谢,抱着报名表跑了。林溪低下头继续写英语题,但笔尖在试卷上停留了一会儿没动。她在想八百米——八百米是两圈,不是一圈。她上次跑八百米还是初中的事,跑了倒数第二,跑完之后在操场边吐了十分钟。
      但答应都答应了,反悔也来不及了。
      报名表在当天下午就交上去了。但林溪不知道的是,那张表在交到年级组之前,被另一个人看见了。
      江屿那天下午去办公室交假条——他每周至少要交两张,早已经是办公室的常客。他靠在办公桌旁边等着班主任签字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桌上那张摊开的运动会报名表。高三七班那一页,女子八百米的栏位后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字:
      林溪。
      江屿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移开了,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在裤兜里动了动。
      班主任签完字把假条递给他。他接过来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他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但第二天早上,体委“丸子”再一次抱着报名表来回奔走的时候,经过江屿的座位附近,被他叫住了。
      江屿当时正趴在桌上假寐,听到“丸子”的声音头也没抬,声音闷在手臂里:“喂。那个运动会。”
      “丸子”愣了一下:“啥?”
      “还有没有项目缺人。”
      “丸子”翻了翻报名表,挠了挠头:“缺是还缺几个……男子一千五没人报,还有一个铅球……”他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你要报?”
      江屿抬起半张脸,眼睛眯着,像一只被吵醒的猫。“一千五。报上。”
      “丸子”瞪大了眼睛。江屿——那个常年旷课、连体育课都懒得动的江屿——主动报名一千五百米?他再三确认了两遍,江屿已经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了,只丢过来一句不耐烦的“啰嗦”。但“丸子”还是欢天喜地地把名字填了上去。他当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懒散的男生为什么要报名,但他也不会去问。能和问题少年少说一句话就少说一句。
      江屿趴在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音乐声放得很大。但他在那首歌的间隙里,还是听到了某个方向传来的一阵极轻的笑声。是林溪在和同桌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十月十二号。运动会第一天。
      那天天气好得出奇,秋高气爽,天蓝得像被水洗过,几缕白云懒懒地挂在半空中。操场上拉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旗和横幅,广播里的进行曲放得震天响,主席台上的播音员正在用那种刻意拔高的、充满元气的嗓音念着各班的入场词。
      林溪穿着校服短袖和运动短裤站在班级队伍里,腿有点发凉。秋天早晨的温度只有十几度,风吹过的时候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旁边站着几个同样报名的女生,都在互相抱怨“早知道多穿一件了”。
      她搓了搓手臂,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队伍里扫了一圈。她没看到江屿。也是——他那种人,大概连开幕式都懒得参加吧。
      开幕式冗长得让人昏昏欲睡。校长讲话、副校长讲话、教导主任讲话,然后才是运动员代表宣誓。等所有流程走完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阳光终于暖和一些,晒在皮肤上有了温度。林溪坐在班级的大本营区域——操场边的一排塑料凳子上,腿上盖着一件校服外套,低头翻着一本单词本。
      上午的项目是短跑、跳高和铅球。林溪的四百米在下午,八百米在第二天上午。她原本想利用上午的时间背背单词,但操场上太吵了,广播里的音乐声此起彼伏,加油声、哨声、笑声混杂在一起,她的视线在单词本上停留了十分钟,一个单词都没记住。
      十点半左右,男子一千五百米的检录通知从广播里传了出来。林溪正低头抄写一个长单词,听到了“请参加男子一千五百米决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的播报。她头也没抬。
      但她同桌忽然推了她一下:“哎,你看,江屿!”
      林溪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笔差点掉了。她顺着同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起跑线附近,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的男生正弯腰系鞋带。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白T恤亮得有些刺眼。
      他身边站着几个同样参赛的男生,都在做着拉伸。只有他半蹲在那里,系鞋带的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完全不在状态。
      但林溪注意到——他站起身之后,没有看跑道,没有看裁判,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某个方向上。班级大本营的方向。她的方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密密麻麻的人群,他的视线似乎在她所在的那片区域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收回去,转向了跑道。
      林溪握紧了单词本。他——他知道她在这里。他是在看她吗?还是只是在看她们班的方向?
      她来不及多想。发令枪响了。砰的一声,跑道上的十名男生冲了出去。江屿的起跑并不快,他落在中后段,步子迈得不算大,但节奏很稳。一千五百米是三圈半,第一圈他看起来毫不费力,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平稳得像是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但到了第二圈,差距开始显现。领跑的几个男生速度降了下来,呼吸变得急促,步频乱了。江屿依然维持着原来的配速,开始一个一个地超过前面的人。他超人的方式很奇怪——不加速,只是保持着匀速,像是别人慢下来了而他没慢,仅此而已。
      林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她站在班级大本营的最前面,手扶着旁边的一棵梧桐树,眼睛死死地盯着跑道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他跑第二圈经过她们班区域的时候,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和他抿紧的嘴唇。
      他看起来不轻松了。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很微弱,不是冲任何人笑的,像是某种自嘲,又像是某种固执的自我激励。
      第三圈。最后半圈。江屿已经冲到了第三名。他前面的两个男生明显体力透支了,步子在发软。江屿在最后一个弯道开始加速——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加速,没有爆发的冲刺感,只是他原本压着的速度被释放了出来,腿忽然变长了,步幅猛地拉开。
      操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声。林溪听到自己班里的人在喊“江屿加油”,声音混杂在一起,她听不清具体是谁的声音。她也想喊,但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最后五十米。江屿超过了第二名。三十米。他和第一名并排了。最后二十米,他猛地咬牙,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冲线。他过线的时候膝盖一软,几乎摔倒在跑道上,但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扶住了。
      第一名。男子一千五百米,江屿,高三七班。
      班级大本营里爆出一阵欢呼。“丸子”激动得跳了起来,旁边的几个男生用力鼓掌,有人喊着“卧槽江屿牛逼”。林溪也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弯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看到江屿被人扶着走了几步,然后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弯着腰撑住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他直起身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朝班级大本营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个操场,林溪和他对视了。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觉得他在笑。
      她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单词本。但她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下午两点,女子四百米检录。
      林溪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腿其实有点软。四百米不算长,但全程无氧冲刺对她这种几乎不运动的人来说简直就是酷刑。她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做出起跑姿势,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擂得她耳鸣。
      发令枪响的那一瞬间她冲了出去。前两百米她勉强跟住了大部队,到了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酸发胀,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她的呼吸乱了,喘得很重,嗓子眼发干,喉咙里泛上来的铁锈味让她想呕。
      她听到跑道边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听不清是谁。她只盯着前面那个终点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掉到了最后一名,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一次都没有停下来。
      冲线。倒数第一。林溪冲过终点线之后就停了,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跑道上,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有人扶她起来了。是同桌。同桌在旁边说着“没事没事,跑完就行”,搀着她慢慢往前走。她走了几步,喉咙里那股翻涌的感觉终于压不住了,她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但眼睛酸得发红。
      同桌递过来一瓶水。林溪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温的。她靠在操场边的护栏上缓了好几分钟,才终于喘匀了气。
      “……我好丢人。”她哑着嗓子说。
      “丢什么人啊!你一个学霸跑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同桌拍了拍她的背,“你看那边,好几个人跑一半就弃权了,你跑完了全程,超厉害的好吧。”
      林溪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她靠着护栏慢慢直起身,准备回班级大本营坐着休息。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水。
      这瓶水。瓶子是普通的矿泉水,透明塑料包装。但她注意到瓶身上有一个小小的标签——是超市里那种透明贴纸标签,大概两厘米宽,上面没有字。
      她翻过来,看到标签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字很小,几乎被瓶子上的水汽糊掉了。她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
      “跑得很好。”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瓶身。
      她转头看向同桌:“这水——是你给我的吗?”
      同桌愣了一下:“啊?不是我啊,我刚才在终点线那边捡的,看到你跑完就顺手给你了。怎么了?”
      “……没事。”林溪把瓶子握在手心里,拇指用力摩挲着那个标签的位置,“没事。”
      她回头往跑道方向看了一眼。男子一千五百米结束之后,江屿早就不知道去哪了。但她忽然想起——四百米起跑的时候,她好像看到了跑道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白T恤的高个男生。当时她太紧张了没看清,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好像一直站在那里,一直到她冲线,才转身走了。
      林溪把那个矿泉水瓶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里,和那盒已经喝完了但包装纸还被她夹在日记本里的草莓牛奶放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女子八百米。
      林溪前一天跑完四百米之后腿疼得几乎走不了路,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大腿和小腿都像被撕裂了一样酸痛。她在宿舍里做了一组拉伸,效果甚微,走到操场上的时候还是一瘸一拐的。
      但八百米是“丸子”求着她报的,她不能弃权。她在起跑线上热身的时候,腿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动着,让她皱紧了眉头。
      发令枪响了。八百米比四百米更难熬——长度翻倍,痛苦也跟着翻倍。林溪跑第一圈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在中段,第二圈就彻底不行了。她的呼吸又乱了,嗓子里那股铁锈味重新涌了上来,腿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发软。
      她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已经是倒数第二了。前面那个女生也跑得很慢,她咬牙跟了一段,但实在超不过去。她感觉自己随时会倒下去,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视线变得模糊。
      然后她听到了一道声音。
      “林溪。”
      很短。很轻。□□场上嘈杂的人声淹没了大半,但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声音是从跑道内侧传过来的——有人站在操场内圈的草地上,跟着她跑的那一段距离,并排移动着。她没有转头去看,但她听到了脚步声。那个脚步声的节奏她很熟悉——带着一种懒散的、不太用力的律动,每一步之间都隔了大约半拍。
      “别停。”那个声音又说了一次。“腿抬高。呼吸稳住。一步一口。别看我,看前面。”
      林溪用力咬住了下唇。她的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腿太疼了,可能是这个声音让她忽然觉得委屈又心安。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按照那个声音说的,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呼吸上——一步一口。吸。呼。吸。呼。
      她迈开步子。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双腿已经感觉不到了,只剩下机械的交替摆动。那个脚步声在她旁边跟了大约半圈,然后渐渐落后了。最后一百米的时候林溪几乎是在凭着本能往前冲。她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耳边那个声音残留的尾音——“别停”——一遍一遍地循环。
      冲线。第八名。倒数第三。林溪冲过终点线之后直接瘫在了草地上,整个人仰面朝天,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把校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凉的。
      同桌跑了过来,蹲在她旁边拍她的脸:“林溪!林溪你没事吧!”
      林溪闭着眼睛,摆了摆手,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水……”
      同桌去拿水的时候,林溪慢慢睁开眼,看着上面那一片蓝得刺眼的天空。阳光穿过云层照下来,落在她的眼睛上,她把手臂搭在额前挡住光线。
      操场上的广播还在响,加油声、哨声、发令枪声混杂在一起。她躺在草地上,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但她的嘴角——慢慢地——向上弯了起来。
      刚才那个声音。那个“别停”。她知道是谁。
      中午运动会结束的时候,林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操场。她的腿还是很酸,走路一瘸一拐的。她从班级大本营走到校门口的这一段路,她走了将近十五分钟。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校门右侧的公告栏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失物招领箱”。那个箱子平时没人注意,里面偶尔会躺着一两把没人认领的钥匙或者手套。
      但今天,林溪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箱子里面放着一瓶矿泉水,还没有开封的。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被折了一下,只露出一个角。
      她弯腰凑近了看。便利贴折起来的那一面朝外,上面画了一颗草莓。歪歪扭扭的,显然画的人没什么美术天赋。草莓的叶子画得像两根杂草,果实上那些点点也画得大小不一。但能看得出来,那是在画一颗草莓。
      林溪站在校门口,盯着那颗歪扭的草莓看了很久。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她没动。她把那瓶水从失物招领箱里拿了出来,攥在手心里。便利贴上的草莓被她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铅笔画稍微晕开了一点。她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叠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然后她继续往公交车站走。一瘸一拐的。但她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风从后面吹过来,吹起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林溪在日记本上写了两页。写得很满。但最后一行她特别加重了语气:
      “他跟我说了‘别停’。他说了两次。”
      “那瓶水上的草莓,他画得好丑。可是我很喜欢。”
      “江屿。江屿。江屿。”
      她写满了一整张纸,全都是他的名字。
      而江屿那天晚上没有画速写。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题集,但一个字都没写。他手里捏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地涂着。涂了一颗歪扭的草莓,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她今天哭了。但她跑完了。”
      “林溪。好厉害。”
      他把那个“好厉害”描了三遍。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这个秋天越来越浓的凉意。再过一周就是十月下旬了,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再过不久就要落了。运动会结束了。高三的日子还在继续。
      但他们之间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又近了一步。隔着跑道,隔着人群,隔着一声“别停”和一颗歪扭的草莓。
      近得像是只要谁先迈出那一步,伸手就能碰到。
      可是谁都没有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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