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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砖瓦与婚期   金戒指 ...

  •   金戒指戴在手上,心就定了。可日子还得过,房子还得买。

      那一万五的奖金,加上林舟新涨的工资和津贴,让他们离那“六十八平”的梦想近了一大步。可算算账,首付还差着整整五万块。这在当时,是个能把人压垮的数字。

      林舟没去找厂里预支,他不想欠人情债。他把奖金存了死期,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三份:一份家用,一份寄回老家略表孝心,剩下的一份,雷打不动地存进那个小小的存折里。存折上的数字,像蜗牛一样缓慢却坚定地爬行着。

      苏晚把那枚金戒指用红绳穿了,贴身戴着。她不再接那些伤眼睛的手工活,而是把精力放在了如何让那点微薄的家用发挥出最大的效用上。她学会了在傍晚去菜市场捡剩,学会了用最少的肉末熬出最香的酱,学会了把林舟的旧工装改造成实用的工具袋。她甚至偷偷去血站献了两次血,换来两袋奶粉和一点营养费——这事她瞒着林舟,直到林舟无意中看见她胳膊上的针眼。

      那天晚上,林舟握着她的胳膊,看着那片青紫,眼圈红了。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紧紧贴在脸上。苏晚却笑着安慰他:“没事,舟哥,我身子骨壮。这钱省下来,离咱们的家就更近一步了。”

      转机出现在初秋。

      老李从内地退休回乡,安顿好后,给林舟写了封信。信里没提往事,只说老家拆迁,补偿了一笔钱,手头宽裕。末尾,他写道:“小林,听说你在深圳安家,师父高兴。你技术成了,但安家立业,光靠工资慢。我这儿有两万块,不多,你先拿去用。不是借,是当年你帮我修好那台老收音机,我给你的谢礼。等你日子过顺了,请我喝杯酒吧。”

      信纸很薄,林舟的手却很重。两万块!这不仅是钱,是老李的一份心,是老一辈工匠对后辈沉甸甸的托举。他拿着信,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却冰冷的都市灯火,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雪中送炭”。他没矫情,郑重地给老李回了一封信,只写了三个字:“师父,谢了。”

      钱还是不够。还差三万。

      林舟犹豫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周末,拨通了老家的电话。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苍老而浑浊。听说他要买房结婚,父亲沉默了许久,才叹着气说:“舟娃啊,家里也没余钱了……你妹下半年要嫁人,还要置办嫁妆……要不,你再等等?”

      林舟的心沉了下去。他理解家里的难处,也知道自己是长子,该有担当。他强笑着安慰父亲:“爹,没事,我就是问问。妹的嫁妆要紧,我这边再想想办法。”挂了电话,他靠在电话亭冰冷的金属壁上,久久没有动弹。

      苏晚知道了,她没哭,也没闹。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那点私房钱——全是角票和硬币,攒了满满一铁盒,端到了林舟面前。

      “舟哥,这是我攒的。不多,但加上师父给的,再找几个老乡周转一下,应该差不多了。”

      林舟看着那铁盒里零零碎碎的钱,最大的面值也就是十块,很多硬币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油污。他猛地背过身,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这个在机器故障面前从不退缩的汉子,在这个瘦弱的姑娘面前,溃不成军。

      “晚晚,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

      “瞎说啥。”苏晚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苦啥?有你在,有盼头,就不苦。这钱,咱先用着。以后日子好了,咱再还。”

      钱凑齐了。首付有了。

      林舟没再去那个高档楼盘,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关外更偏远一点的区域。那里正在开发一个大型安居小区,专门面向有技术职称的务工人员。房子是毛坯,位置偏,交通不便,但价格实在,首付刚好够,而且有独立产权。

      他带着苏晚去看房。那是个阴天,风很大。他们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又走了半小时路,才来到那片正在建设的工地。到处是脚手架和搅拌机的轰鸣声,脚下的泥土松软泥泞。

      苏晚的鞋子陷进了泥里,林舟蹲下身,帮她拔出来,然后干脆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晚晚,闭上眼。”

      “干嘛?”

      “我带你去看我们的家。”

      林舟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来到一栋刚建好框架的楼前。他指着四楼一个黑洞洞的窗口,大声说:“看见没?那就是我们的家!四楼,南向!虽然现在还是水泥壳子,但以后,那里会有阳台,我们能晒被子,能养花!客厅能有张桌子,你能在那儿写字!厨房能放下煤气灶,我给你做红烧肉!”

      苏晚伏在他宽厚的背上,听着他粗重的喘息,看着那片荒凉的土地和那个空洞的窗口,眼泪混着风沙流进嘴里,咸涩,却滚烫。她用力搂紧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一遍遍说:“看见了,舟哥,我看见了……真好……”

      买房的合同签了,日子定在了元旦。没有奢华的酒席,没有隆重的仪式。林舟请了两天假,在维修部隔出的一间小储藏室里,简单地打扫了一下,搬进了一张新买的二手双人床,就算是新房了。

      婚礼前一天,苏晚把那件米白色的羊毛衫穿在了最里面,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林舟则穿上了那套只有在重要场合才穿的深蓝色工装,袖口的补丁被苏晚细心地绣上了一朵小小的红花。

      没有鞭炮,没有宾客。只有几个要好的工友,凑钱买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地放了一阵。老王和老刘,如今已是林舟的徒弟,一人拎着一斤猪肉,一人提着两瓶廉价白酒,算是贺礼。

      林舟给老李寄去了一封报喜的信,随信附上一张他和苏晚在工地前的合影——那是他们请路过的民工帮忙拍的,背景是未完工的楼房和灰蒙蒙的天。

      晚上,小屋里点起了红蜡烛。

      林舟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羞涩而坚定的新娘,看着她手上那枚素净的金戒指,心中百感交集。

      “晚晚,”他声音低沉,“委屈你了。”

      苏晚摇摇头,举起杯,和他轻轻一碰。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小小的屋里回荡。

      “不委屈。”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舟哥,从今天起,我就有家了。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窗外,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小屋里的烛光,却映亮了两个年轻人幸福的脸庞。

      他们喝下了交杯酒。酒很辣,心却很甜。

      这一夜,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两颗历经磨难、终于相依为命的心,在这座繁华都市的边缘,发出了最真实、最温暖的光。

      砖瓦虽陋,足以挡风。

      婚期虽简,情义千金。

      他们的新生活,就在这泥泞与烛光中,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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