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打工的日子》8点半

27、夜校与夜啼 成人大

　　成人大专开学了。

　　每周三个晚上，林舟下班后不能休息，要骑四十分钟摩托车赶到夜校上课。七点钟准时坐在教室里，和一群比他小五六岁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听老师讲《机械制图》《电工学》。他总是坐在第一排，因为听力不如年轻人灵敏，视力也因常年熬夜有些模糊，必须凑近些才能看清黑板。

　　苏晚则承担起所有家务和带孩子。产假结束后，她每天早早起床，给孩子喂完奶，再匆匆赶去公司打卡。中午休息时，她要跑回家给孩子喂奶，来回折腾，常常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下午下班，她更是归心似箭，生怕孩子在家哭闹。

　　小舟很乖，但婴儿的天性就是夜啼。每晚林舟上完课回到家，往往是十点多。这时苏晚已经抱着孩子哄了大半夜，疲惫不堪。林舟一进门，苏晚就把孩子塞进他怀里，自己倒头就睡，连话都说不出一句。

　　林舟抱着儿子，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儿子在他怀里扭动着，发出含糊的呓语。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心里却想着今晚课上老师讲的液压传动原理。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表，在他脑子里和儿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让他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爹没用，爹只能给你唱这种难听的歌……”林舟低声对儿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他多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更安静的环境，可现实是，他们连让孩子安稳睡觉的独立卧室都没有。

　　更让他焦虑的是学业。夜校的进度很快，老师默认学生都有一定的基础，讲课时一带而过。林舟常常听得云里雾里，课后要花数倍的时间自学才能弄懂。他的数学底子薄，遇到微积分和线性代数，更是头疼欲裂。有时深夜哄完孩子，他还要强撑着翻开课本，用冷水洗脸，逼着自己看书。

　　苏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林舟是为了这个家才去考学，可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心里像刀绞一样。她开始偷偷省下自己的午饭钱，给林舟买牛奶和鸡蛋，自己却只吃咸菜和馒头。林舟发现了，第一次对她发了火：“你身子本来就虚，还要喂奶，怎么能不吃好？我一个大男人，饿两顿没事！”

　　冲突在一次期中考试前爆发了。

　　那天林舟在单位处理了一个紧急故障，下班后又赶去夜校，连晚饭都没吃。回到家，苏晚正抱着高烧不退的儿子在哭。孩子烧得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林舟一看，脑子嗡的一声，抱起孩子就要往医院跑。

　　“我……我兜里没钱了……”苏晚哭着说，“今天买退烧药，把中午省下的饭钱都花了……”

　　林舟愣住了。他翻遍自己的口袋，只有几块零钱。他这才想起，这个月的房租和水电费还没交，他刚发的工资，除了买奶粉和交学费，已经所剩无几。

　　他看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儿子，看着哭成泪人、连饭都吃不上的妻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渗出血丝。

　　“我他妈算什么男人！”他低吼着，声音里带着哽咽，“连给孩子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读什么书！考什么学！都是狗屁！”

　　苏晚吓呆了，她从没见过林舟如此失控。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哭喊着：“舟哥，你别这样！钱我明天去借，孩子会好的！你别放弃学业啊！”

　　林舟颓然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过了许久，他抬起头，脸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他抱起儿子，对苏晚说：“走，去医院。钱的事，我想办法。”

　　他抱着孩子，苏晚跟在后面，一家家敲开邻居的门借钱。阿芳家门紧闭，连灯都没开。最后，是隔壁卖菜的河南夫妇，听说了情况，二话没说，塞给他两百块钱。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说是幼儿急疹，烧退了出疹子就好。林舟抱着孩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心里五味杂陈。苏晚靠在他肩头，已经累得睡着了。

　　“爹对不起你……”林舟轻轻抚摸着儿子滚烫的小手，低声说，“但爹不能放弃。爹得让你以后看病不用借钱，让你娘不用再为几块钱哭。这书，我读定了。”

　　期中考试，林舟考了全班倒数第五。老师找他谈话，委婉地建议他是否考虑休学或退学，毕竟他基础太差，又要兼顾工作家庭，太辛苦了。

　　林舟听完，只是摇摇头，眼神平静却执着：“老师，我不退。再苦，我也能熬。请您多费心，我晚上看不懂的，白天再来问您。”

　　从那天起，林舟的学习更加疯狂。他把课本和笔记带到单位，利用午休时间看；把公式写在手背上，上厕所时背；甚至在孩子哭闹时，他也能一边哄孩子，一边在心里默算习题。苏晚也尽力配合，她学会了在孩子夜啼时先自己哄，实在不行才叫醒林舟。她把家里有限的钱规划得更加精细，甚至开始学着做便宜又有营养的辅食。

　　期末考试，林舟的成绩爬到了中游。虽然不算出色，但对他而言，这已经是拼尽全力换来的成果。他拿着成绩单，回到家，轻轻放在睡熟的苏晚枕边。苏晚醒来看到，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埋进枕头，肩膀无声地耸动。

　　窗外，深圳的夜景依旧璀璨。但在这个小小的二楼单间里，一对年轻的父母，正用他们并不强壮的臂膀，为孩子撑起一片哪怕只有方寸大小的天空。夜校的灯光，夜啼的婴孩，交织成他们生活中最真实的乐章，苦涩，却充满希望。

　　林舟互动角：

　　这一章里，林舟在学业、工作和育儿的三重压力下濒临崩溃，却最终选择了坚持。大家觉得，在现实的重压下，是该为了眼前的生存放弃长远的提升，还是咬牙坚持哪怕希望渺茫？你有过这种“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的至暗时刻吗？来聊聊你的选择和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