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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变奏 E-5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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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5区的“规则修正”事件之后,基地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说平静,其实也不是真的平静。副本还在生成,执行队还在出动,伤兵还在医务室里疼得嗷嗷叫,食堂的营养糊还是稀得能照出人影。但比起之前那种被末世追着咬的窒息感,这几天已经好得不像真的了。副本的出现频率从平均两天一次降到了四天一次,污染浓度也稳在一个不算太危险的区间。技术组的老孟甚至在食堂里说了一句“最近还挺消停”,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人用筷子敲了头,让他别立这种死亡flag。
宋晓倒没工夫去想什么flag不flag的。他正忙着写一份极其离谱的报告。
说离谱,是因为这份报告的主题是“E-5区副本生成异常事件总结及后续预言调整方案”。里面的内容全是谢予安帮他拟的框架,措辞非常官方,逻辑非常严密,把一次预言失败包装成了一次“对世界底层规则的前沿观测”。霍铮看了之后批了八个字:“思路清晰,继续跟进。”技术组的人看了之后肃然起敬,甚至有人在走廊里拦住宋晓,问他“先知大人您观测到的规则修正现象能不能给我们做个讲座”。
宋晓当时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他?做讲座?讲什么?讲“如何用一个谎圆另一个谎”?讲“那天我在休息室里慌得要死,是谢予安帮我写的报告”?算了吧。他唯一的学术成果就是把自己的谎言体系升级到了2.0版本——现在不光能预言副本,还能把“没预言到”也解释成预言的一部分。这个版本迭代的功劳,八成是谢予安的。
谢予安本人对此毫不在意。当宋晓把报告终稿提交上去之后,他只说了一句:“下次再有异常,就用同样的模板。修正现象可以反复引用。引用次数多了,就成了共识。”
宋晓看着他,心想这个人真的很可怕。不是那种会咬人的可怕。是那种能把谎言变成学术体系的可怕。
“你上辈子是不是搞过学术?”宋晓忍不住问。
谢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上辈子只搞过变异种。”
“用腕刃搞?”
“不然用论文搞?”
宋晓闭嘴了。他发现谢予安在说冷笑话的时候,表情和说正经事一模一样。那双金色眼睛看他吃瘪的样子,竖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消失得太快了,快到宋晓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这几天谢予安确实有点不一样。
不是行为上的不一样。他照样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煮粥,照样在任务简报会上用冷静的语调拆解每一个副本数据,照样在晚上的休息室里翻笔记本、写观察日记。但他偶尔会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多说一两句话。比如煮粥的时候会说“今天火腿丁没了,换了咸菜”。比如写观察日记的时候会突然冒出一句“今天你没有把毯子蹬掉”。比如从副本回来、脱下作战服检查新伤的时候,会在宋晓拿医药箱过来的路上,主动把衣服撩起来等着。
都是很小的事。小到如果宋晓不刻意去想,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因为他是宋晓。因为他现在每天除了写预言、改报告、应付指挥部,剩下的所有时间都在观察谢予安。
谢予安观察了他三百四十二条破绽。他决定扳回一局。
目前为止他观察到的东西包括:谢予安左手的无名指关节上有一道陈年旧疤,握笔的时候那道疤会微微泛白;谢予安写字太用力,纸的背面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笔痕;谢予安在思考的时候狼耳会往两边微微张开,角度大概比平时宽十度;谢予安在说冷笑话之后如果没人接,耳朵会往后倒一下,幅度极小,大概是在掩饰尴尬。
最后一条他只验证过两次。因为谢予安总共就说过两次冷笑话。两次都是对他说的。
这天下午,宋晓正趴在休息室茶几上整理观察笔记——他自己也开始记了,用谢予安给他的那支笔,写在预言草稿纸的背面——门忽然被推开了。
谢予安站在门口。他刚从指挥部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加急”章。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但宋晓注意到他的狼耳是向前竖着的,耳廓微微张开。那是专注的信号。不是那种应战的专注。是那种拿到重要信息后需要立刻处理的专注。
“有新任务?”宋晓放下笔。
“不止。”谢予安走过来,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在宋晓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这是他有重要事情要说的标准姿势。“霍铮今天收到了一份外部通讯。”
宋晓的兔耳朵在帽兜里动了一下。外部通讯。在末世里,外部通讯是极罕见的。副本污染干扰了绝大多数通讯频段,曙光基地唯一还能接收外部信号的老式无线电,通常只用来监听其他人类聚集点的紧急求救。上辈子宋晓躲在地洞里的时候,偶尔也能从破收音机里听到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墙,通常是某个小型据点被副本吞噬前的最后一声。
“哪个据点?”宋晓问。
“不是据点。”谢予安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面是无线电通讯的转录稿,字迹是通讯员手抄的,有些地方潦草得几乎认不清。“是联合政府的信号。”
宋晓愣住了。
联合政府。这三个字他上辈子听过,但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末世降临之后,旧世界的政府体系在几个月内就崩溃了,残余的官方力量缩在几个据说在地球另一端的深层地下堡垒里,偶尔通过中继卫星发送一些“人类必胜”的广播。那些广播听起来很高大上,但从来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支援。上辈子曙光基地撑到最后,都没有等到一粒米、一发子弹。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联合政府已经重建了跨大陆通讯网络,正在集结残余军事力量,计划在三个月内发动一次全球性反攻。”谢予安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任务简报,“要求所有幸存人类聚集点统一行动,配合反攻部队。任务代号是‘曙光’。”
他把转录稿递给宋晓。宋晓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不真实。联合政府要反攻?上辈子没有这件事。上辈子人类一直是被动防守,防到最后一寸土地也守不住。这辈子为什么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转录稿。字迹确实很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涂改过,但内容很清楚。发信方自称“联合政府最高军事委员会”,列出了一系列反攻的时间节点和任务编号。格式规范,用语官方,看起来不像假的。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怎么看。”他把转录稿还给谢予安。
谢予安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稿纸翻过来,背面是通讯员附加的备注:信号源坐标解析失败,无法追溯。中继路径不完整,疑似多节点跳转。信号强度中等,排除本大陆内直接发送。
“信号源找不到。中继路径不完整。”谢予安说,“要么是对方用了很高级的加密中继,要么是——”
“要么根本不是联合政府。”宋晓接上他的话。
谢予安点了下头。
宋晓靠在沙发靠背上,兔耳朵在帽兜里慢慢地抖着。不是恐惧的抖。是思考的抖。上辈子他听过太多假消息。末世里有人装成救援队,把幸存者骗出来抢物资。有人伪装成官方广播,把人引到副本密集区当诱饵。甚至还有异能者能用声音模仿任何人,把一个据点的人全部骗进陷阱。联合政府的名号,是末世里最好用的骗人招牌——因为所有人都想相信政府还存在。只要打出这个招牌,被骗的人前赴后继。
但如果这辈子的信号是真的呢?如果这辈子因为他改变了太多东西,联合政府真的重建了力量呢?如果他不配合,会不会错过人类反攻的唯一机会?
“霍铮怎么说。”
“他倾向于相信。联合政府的信号格式和旧世界的军用通讯协议完全一致,造假难度极高。但他也知道信号的来源无法验证,所以要我找你先做一次预测。”谢予安看着宋晓,金色眼睛很平静,“你能预测这个信号的真假吗。”
宋晓沉默了。
他的异能是【练假成真】,需要先有一个谎言,然后用别人的信仰把谎言变成真实。他没有真正的预知能力。他不能闭上眼睛就看到联合政府是真是假。他唯一能做的,是根据上辈子的记忆拼凑信息。但上辈子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上辈子没有联合政府反攻。没有任何外部力量介入。
所以这辈子这条信号,对他来说是完全未知的。
“我不能。”他坦白。声音有点涩。“我不知道这个信号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的能力只能预测副本,不能预测政治。”
这句话本身也是谎言。他根本不能预测副本。但他知道谢予安能听懂。谢予安在他说“不能”的时候,狼耳转了一下,只是看着他,没有戳穿。
“那就换一种方式。”谢予安说,“你不预测信号真假。你预测‘如果配合行动,基地的前路是生机还是绝境’。这个在你的预言范围内。”
宋晓眨了眨眼。他发现谢予安又帮他把问题重新定义了一遍。这个人太擅长把他的异能包装成任何需要的样子了。先是副本预言,然后是规则修正观测,现在又要包装成战略决策支持。每一次都在把他的限制往外推一步,把他能撒谎的领域扩得更宽。
“好。”他说。“给我一天时间。”
谢予安点头,站起来。文件袋留在茶几上,他没有拿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宋晓。”
“嗯?”
“如果这条信号是假的——那个发假信号的人,他也会撒谎。”谢予安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沉,“末世里会撒谎的人不止你一个。”
门合上了。
宋晓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牛皮纸文件袋。袋口露出转录稿的一角,上面“曙光行动”四个字被通讯员用红笔圈了出来,格外刺眼。
谢予安说得对。末世里会撒谎的不止他一个。他这辈子撒了惊天动地的弥天大谎,从兔子变成了先知。但他不是唯一一个会利用希望的人。如果真有人在用联合政府的名义撒一个更大的谎——那么那个人的目的,一定比骗物资更可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偏斜了,西边的天还是灰黄色。他看见执行队正在训练场上做晚训,黑色的作战服在防滑钢板上移动得很快。队伍最前面那个身影是谢予安的,狼耳竖在头顶,正在带队做冲刺训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他在收音机里听到过一种特殊的干扰音。那种干扰音很规律,像某种中继信号,但频率和旧世界的通讯协议完全不同。那时候他没在意。收音机只能收到几个断断续续的本地信号,那种干扰音只是背景噪音的一部分。但此刻回想起来,那种干扰音和谢予安刚才说的“中继路径不完整”有点像。不是内容。是技术特征。
宋晓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他不确定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但有一个念头正在他的脑子里成形。一个可怕的念头。一个会让他接下来的“预言”变得极其危险的念头。
他决定先不告诉谢予安。不是不信任。是他需要先自己确认。因为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这条信号的目的,不是骗物资。是骗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