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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玉   殿外忽 ...

  •   殿外忽然传来宫人通报:“陛下驾到——”两人触电般分开。舒昀进来时,只看见柳天宥躬身收拾药箱,舒仪倚在窗边看雪,一切如常。

      可舒昀不是瞎子。他看见姐姐耳后未褪的红晕,看见御医收拾药箱时微微发抖的手。

      那晚舒昀又来了,带来一个消息:“阿姐,朕收到密报,哈尔王子咳血症已入膏肓,太医院判他不过两年之期。朕已暗中调兵,待他毙命,即刻北上接你回朝。”

      舒仪盯着烛火:“所以你还是要我去。”

      “朕知你委屈。”舒昀的声音沉下来,“可唯有如此,才能名正言顺。阿姐,两年,最多两年。”

      他走后,舒仪在窗前站了整夜。天亮时,她让人请柳天宥来。

      柳天宥进门时,看见她坐在妆台前,正对镜描眉。日光透过窗纸,给她镀了层温柔的边。

      “柳天宥。”她没回头,“我要嫁去北夷了。”

      铜镜里映出他的身影猛地晃了晃。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臣……恭贺殿下。”

      “你可知我为何答应?”舒仪放下眉笔,转身直视他,“因为两年后我会回来。柳天宥,你等我。”

      柳天宥的脸白得像纸。他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殿下,臣不过一介御医……”

      “我不管。”舒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次她没有踮脚,只是仰头看着他,眼里映着晨光,“柳天宥,你听好,这世上我只要一个你。你若怕,就当是我逼你;你若不愿,就当是我强求。但你要等我回来。”

      她说着,从发间拔下那支常年戴着的白玉簪,塞进他掌心。“此物为信。”

      柳天宥攥着簪子,指节泛白。日光落在他脸上,舒仪竟看见他眼底有泪光一闪,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将那簪子贴胸藏好,躬身行了个大礼。

      “臣……遵命。”

      出嫁那日是个晴天。舒仪穿着赤金鸾凤嫁衣,凤冠上的珠帘遮住她大半张脸。她踩着红毯一步步走向宫门时,眼角余光扫过送行的人群。柳天宥站在太医院的队伍里,隔着重重人影,离得那样远。可她看见他望着她的眼神,浓烈得几乎要烧起来。

      舒仪在心底说:等我。

      蛮荒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哈尔王子虽病着,却仍不改粗蛮习性,舒仪每日强撑着应付,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摸出临行前偷偷藏的一小截艾草——那是柳天宥惯用的那种,闻着便能安神。两年里她无数次想逃,可想起舒昀的承诺,想起柳天宥等在皇城的样子,便又生生忍了下来。

      第二年秋天,哈尔终于咳血而亡。北夷内乱骤起,圣朝大军压境。舒仪趁乱逃出王帐,在乱军中奔逃了七天七夜,终于远远看见了圣朝的旗帜。

      她回到皇城那日,正飘着细雨。舒昀亲自出城迎接,年轻的天子瘦了一圈,看见她时竟红了眼眶。

      “阿姐……”他伸手想扶她。

      舒仪避开他的手臂,径直往宫里走。“柳天宥呢?叫他来见我。”

      身后一阵死寂。舒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阿姐……柳太医他……半年前去了。”

      舒仪站住了。雨丝落在她脸上,冰凉。

      “什么叫‘去了’?”

      舒昀递过来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都磨毛了。“他……是病故的。朕追封了他太子少保,葬在宗室陵园。”

      舒仪接过信,认出了上面熟悉的字迹——“长公主殿下亲启”。她拆信的手抖得厉害,抖了好几下才抽出里面的纸笺。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笔锋依旧清隽,只是末尾几笔明显颤得厉害:

      “殿下见字如晤。臣此生得遇殿下,如枯木逢春。然天命难违,臣唯愿殿下永享安康。那支簪子臣带走了,殿下的心意,臣亦带走了。柳天宥绝笔。”

      舒仪攥着信纸,忽然笑了一声。她转头看向舒昀,声音平静得可怕:“阿弟,他到底怎么死的?”

      舒昀避开她的目光:“病故的。”

      “你看着我。”舒仪走过去,雨水顺着她鬓发往下淌,“柳天宥的身体是我看着调理的,他根本没有宿疾。舒昀,你告诉我实话。”

      年轻天子的嘴唇抖了抖,终于闭上眼睛:“是朕……赐的鸩酒。”

      “为何?”

      “因为他会妨碍你回宫后的生活。”舒昀猛地睁眼,声音忽然激动起来,“阿姐!你是圣朝长公主,怎可与一介御医有私?若被朝臣知晓,朕如何保你?北夷那边若以此为由——朕是为了你好!”

      舒仪静静地听完,然后将那封信折好,揣进怀里。她转身往宫门外走去,雨水打湿了她的凤袍,沉重的衣料拖在地上,沾满泥泞。

      “阿姐!你去哪?”舒昀追上来。

      舒仪没回头。她的声音被雨声冲得断断续续:“我这一生,先是圣朝的长公主,再是你的姐姐,最后才是舒仪。可唯有他,拿我当舒仪来珍重。”

      宗室陵园在城西十里处外,舒仪走到时天已经黑了。守陵的侍卫认得她,慌忙跪了一地。她没理会,径直走向新起的那座坟茔。

      墓碑上刻着“故太子少保柳公讳天宥之墓”,字迹工整,碑前还摆着几样供品。舒仪在墓前站了很久,久到夜露浸透了她的衣裙。最后她慢慢跪下来,伸手抚过冰冷的碑面。

      “我来晚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从发间拔下仅剩的一支银簪,开始在墓碑旁的泥土上刻字。她刻得很慢,很用力,簪尖划过泥土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照着她苍白的侧脸,照着她颤抖的手指,照着她眼角终于落下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她刻完了。歪歪扭扭的七个字——

      “柳天宥爱妻之墓”

      她将银簪插在墓前,像插一炷香。然后她靠上墓碑,闭上了眼睛。风从陵园松柏间穿过,呜咽如哭。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第二天清晨,舒昀赶到时,看见他的姐姐靠在柳天宥的墓碑上,面容安详,胸口没有起伏。她怀里揣着一封信,信纸被体温熨得温热。碑旁新刻的泥土上,那七个字还带着露水的痕迹。

      年轻的天子跪在泥地里,终于放声痛哭。

      后来史书只记了一笔:永昌三年秋,长公主薨,谥号“昭慈”,陪葬帝陵。无人知晓昭慈长公主为何会死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墓前,更无人知晓那墓旁为何多了一块无碑的坟茔。只有守陵的老侍卫偶尔会提起,说每年柳太医忌日,总见一只白蝶落在墓前那支银簪上,久久不散。

      而那只簪子,正好是白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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