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龙穴躺平了》水仙仙

2、我最爱的“小瓷瓶” 方涣是

　　方涣是被热醒的。

　　周遭是一种干燥而厚重的暖意，像被人塞进了一座刚刚熄灭的火炉里。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下意识想推开压在身上的“被子”……被子？

　　不对！

　　方涣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昨晚昏迷时那个狭窄的岩洞，而是一个开阔到夸张的巨大空间。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尽头，洞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紫水晶，散发出幽暗的微光，将整个洞穴笼罩在一种梦幻般的氛围中。

　　撑着地面坐起来，发涣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巨大的的鳞片上，但还没来不及细想这是什么生物的鳞片，他的目光被周围的景象立刻吸引了——

　　金币。数不清的金币，堆成了一座小山，在面前连绵起伏。

　　不是印象中那种官府铸造的规整铜钱或银锭，而是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金币。它们胡乱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起伏的小山丘，在紫水晶的光芒下折射出璀璨的金色光晕。

　　除此之外，还有镶嵌着鸽子蛋大小宝石的项链、手臂粗的金镯子、镶金嵌银的长剑和盾牌、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银质酒器……

　　方涣沉默了片刻。

　　昭华鼎盛时期，国库加上皇室私库，再算上三位皇帝在位期间积攒的珍品，恐怕都不一定有这里的收藏丰富。

　　“这么多……”他低声感叹了一句。

　　收回目光，方涣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归元丹的药效还在，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不再流血，但浑身上下依然难受。

　　昨夜那场暴雨把他的长袍浇得湿透，又在身上裹了一整夜，布料又湿又冷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黏糊糊的，非常不舒服。

　　皱了皱眉，发现实在是忍受不了这黏腻的感觉，方涣边开始动手解开衣襟，同时打量四周的环境。

　　这个洞穴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他所在的位置似乎是洞穴的中央区域，地面上散落着零星的宝石和金币，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

　　目光扫过洞穴的另一侧，方涣整个人僵住了。

　　那里有一团巨大的黑影。

　　那东西正躺在地上，并且姿势极其不雅——

　　四脚朝天，两只巨大的翅膀摊开在身体两侧，像一张铺开的黑色地毯，与整个身体不同的白色腹部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利齿。

　　那黑影似乎在睡觉。而且睡得非常沉，甚至能隐约听到低沉的呼噜声，偶尔还会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方涣：“……”

　　他盯着那条龙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了这个应该就是镇上居民说的“恶龙”了。

　　方涣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这个世界的龙长这个样子。

　　他曾在昭华的典籍中见过龙的图画——蛇身、鹿角、鹰爪、鱼鳞，腾云驾雾，呼风唤雨。

　　而眼前这个东西……更像是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蜥蜴，只不过长了翅膀。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龙？”方涣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怎会长得如此粗糙。”

　　还没来得及继续比较，那只巨龙忽然停止了打鼾。

　　下一刻，黑龙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像两盏燃烧的灯，直直地锁定了方涣的位置。

　　方涣的动作顿住了。

　　那不是他能控制的反应——被这么大一只生物盯住，任何人都会有瞬间的僵硬。

　　但随即，又放松下来。这只魔兽要是真的想吃自己，在昏迷的时候就可以下口了，没必要等到现在。

　　既然它没杀自己，那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反正这个情况已经跑不掉了。

　　方涣的心彻底定了下来，甚至平静地和那双金色的竖瞳对视。

　　然而对面的巨龙并没有注意到方涣的心理活动。因为它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情况——自己现在的睡姿一点也不优雅，而且好像被这个人类看到了。

　　巨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了。那双金色的竖瞳猛地瞪圆，然后它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飞快地翻身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起一阵风声，整个洞穴似乎都跟着晃了一下，几枚金币从金币山上滑落，叮叮当当滚到方涣脚边。

　　站稳之后，巨龙迅速收拢翅膀，挺起胸膛，垂下头颅，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恢复威严的姿态。

　　然后迈开步子，朝方涣走来。它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故意要让地面震动，让这个人类感受到它的力量。

　　洞穴在它的脚步下微微震颤，头顶的石缝中簌簌落下灰尘。

　　方涣静静地看着它走近。

　　巨龙的身躯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光是的前爪，就差不多有他整个人的长度。当巨龙走到自己面前时，方涣感觉自己像一棵大树脚下的小草。

　　巨龙低下头，金色的竖瞳逼近方涣的脸，低沉浑厚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开来，带着嗡嗡的共鸣：

　　“愚蠢的人类，你闯入了我的巢穴。”

　　方涣微微皱起了眉。

　　不是因为龙的威胁，而是因为湿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条正等着他瑟瑟发抖求饶的龙，语气平淡地反问了一句：

　　“所以呢？”说完又继续自顾自地把长袍脱下来。

　　巨龙张着嘴，愣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所以呢？

　　什么叫“所以呢”？

　　人类难道不应该吓得跪地求饶吗？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点害怕吧？这副“你说完了吗说完我要忙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巨龙活了四百年，见过无数人类。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尖叫逃跑，有的举剑反抗，有的直接被吓晕过去。

　　但没有一个人，在被它用最威严的姿态恐吓之后，当着它的面开始脱衣服。

　　而且——

　　巨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方涣裸露的上半身上。

　　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肤色。

　　它见过的人类，皮肤大多是粗糙的、泛红的、布满雀斑或晒痕的。

　　但这个人的皮肤，白得像它曾经最喜欢的那只小瓷瓶——光滑、细腻、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釉光。

　　那只瓷瓶是很久以前一个路过的商人留下的，据说是从遥远的东方运来的，釉色温润如玉，巨龙很喜欢，把它放在宝藏堆的最高处，每天都能看到。

　　可惜后来被一个不长眼的冒险者打碎了。

　　龙为此生气了整整三天，把那支冒险队伍追出了两座山头。

　　而现在，一个有着同样颜色皮肤的人类，正光着上半身，坐在它的宝藏旁边。

　　巨龙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

　　方涣见龙不说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低下头，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他一边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检查是否有红肿，一边头也不抬地又问了一句：

　　“这里有毛巾吗？或者干净的布也行。”

　　龙：“…………”

　　这四百年来，闯入这个巢穴的人类，有拿着剑冲进来喊着要屠龙的，有鬼鬼祟祟溜进来想偷宝藏的，有迷路误入哭爹喊娘的，还有被当成祭品送进来吓得直接晕过去的。

　　但没有一个人，在被一条巨龙堵在巢穴里的时候，还能开口问它要毛巾。

　　巨龙觉得自己的龙生经验受到了挑战。

　　它盯着那个人类看了好一会儿。那个人类也毫不回避地看着它，目光清澈而坦然。

　　龙的尾巴尖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它很想维持住自己威严的形象，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叼起来扔出去。

　　但是——它又看了一眼那个人类裸露的肩膀和白皙的肤色——外面还在下雨，这个人身上还有伤，扔出去的话，大概活不了多久。

　　而且……

　　巨龙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人类的肤色。

　　真的很像那只小瓷瓶。

　　龙沉默了片刻，最终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它一声不吭地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洞穴深处的一片阴影。

　　那里堆放着一些它这些年从人类那里搜刮来的“杂物”——大多数是些它觉得没用但又懒得扔掉的东西。

　　巨龙在杂物堆里翻了翻，用爪子扒拉出一块干净的兽皮，又扒拉出几瓶药剂，那是它以前从一个炼金术师那里缴获的战利品，一直扔在角落里吃灰。

　　巨龙把兽皮和药剂叼在嘴里，走回那个人类面前，把东西往他脚边一丢。

　　力道没控制好，药剂瓶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做完这一切，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洞穴最深处的角落，重新盘踞下来，把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俨然是一副要休息的样子。

　　洞穴深处的光线很暗，按理说人类不可能在这么暗的地方看清自己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是巨龙忘了——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在黑暗中会发出明显的荧光。

　　在幽暗的洞穴深处，那两团金色的光芒依然亮得惊人。

　　只要方涣一抬头，就能看到黑暗中那两盏“灯笼”，正直勾勾地——或者说，自以为隐蔽地——注视着这边。

　　方涣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兽皮和药剂瓶，又抬头看了看角落里那两团怎么也藏不住的金光。

　　他没有戳破。

　　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块柔软的兽皮，开始擦拭身上的水渍。

　　这条巨龙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凶，叫声也很吓人，但从它刚才的行为来看，这条龙的心智，大概没有它表现出来的那么成熟。

　　方涣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但至少眼下，他没有生命危险，也许多待几天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包扎完毕，方涣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好多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那两道依然亮着的金光。

　　还在偷看。

　　方涣并不在意那不光，看看又不会少块肉。他重新在那块大鳞片上坐了下来，盖上那块兽皮，靠着身后的金币堆，闭上眼睛。

　　先休息一下。其他的事，等睡醒了再说。

　　洞穴深处，巨龙看着那个人类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乎又睡着了。

　　它悄悄地把自己趴着的位置往前挪了一小步。

　　又挪了一小步。

　　再挪了一小步。

　　直到它能够更清楚地看到那个人类的睡脸，才停下来。

　　看着那个人类白皙的肤色在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还有那头它从未见过的黑色长发散落在金币上。

　　龙的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摆了摆。

　　然后它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把尾巴僵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