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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至(二) 脸太吵了 ...

  •   下午三点二十,南市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部十七楼,肿瘤内科。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腐烂水果混合的气味,那气味很独特,像某种腐败的甜腻,像某种正在缓慢分解的生命。墙壁是白色的,但已经泛黄,像被时间熏染过的旧照片。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把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刘医生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走廊尽头。她的白大褂很干净,但袖口处有一抹淡淡的墨水渍,像某种不经意的痕迹。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你妈妈特意交代了,"她把纸袋塞进陈妄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只能看,不能复印,不能带走。沈院长说……让你小心点,别让你爸知道。她还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找她办这种事。"
      陈妄接过纸袋,指尖触到里面病历的厚度,像某种沉甸甸的秘密。纸袋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处贴着一张透明胶带,胶带的边缘被反复按压过,像某种谨慎的封印。
      "谢谢刘姨。”
      "谢我干什么,"刘医生叹了口气,"谢你妈妈吧。她当院长这么多年,从没破过例。这次为了你……她顶着多大的压力,你知道吗?"
      她没说完,拍了拍陈妄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妄站在护士站旁,背靠着墙,翻看病历复印件。那复印件是热敏纸打印的,字迹有些模糊。
      王秀芬,女,1978年生,南市本地人。诊断:肺恶性肿瘤,IV期。2024年3月入院,2026年1月"建议转院"。
      出院原因一栏写着:费用不足,家属申请。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治疗费用清单。2024年3月到2025年12月,化疗、放疗、靶向治疗,费用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数字后面的零越来越多,像某种失控的膨胀。2025年12月之后,所有自费项目都被划掉了,像某种被截断的河流。2026年1月的"转院建议"签名栏,签着一个名字:姚美华。
      不是医生。是保单受益人。
      他想起照片里周全攥着诊断报告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那泛白的指节里,藏着什么样的绝望?是什么样的交易,能让一个丈夫愿意替人顶罪?是什么样的威胁,能让一个妻子被"建议转院"?
      "您是家属?"
      他侧头。一个女人,三十出头,香奈儿套装,手里攥着一沓单据。最上面那张是意外险保单,保额八十万,受益人签名栏已经填好了:姚美华。
      她的妆容很精致,眉毛修得细细的,像两片柳叶,眼影是淡金色的,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微光。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嘴角微微上扬。
      陈妄合上病历。王秀芬的名字被折在纸页之间。
      "姚女士。"他微微颔首,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我是周全的代理律师。"
      姚美华的表情僵了一瞬,像被闪光灯照到脸。那僵硬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陈妄注意到了。她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某种不受控制的神经反射。她迅速调整过来,那丝哀伤爬上眼角,像某种被按下的开关,瞬间点亮了整个面部。
      "哦,律师啊。"她的声音很柔,"那正好,我们也不想闹上法庭,但该赔的——"
      "周全说他是全责。"陈妄打断她,声音不高,"但笔录里没问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单上。
      "——您父亲在事发前三天投保,受益人写的是您。这八十万,是赔给您的,还是赔给医院的?"
      姚美华的手指收紧了,保单边缘被捏出一道月牙形的褶,像某种被咬过的痕迹。她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边缘镶着细小的水钻,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妄把病历复印件折好,动作很慢,像在整理自己的袖口,"只是想确认,调解的时候,谁在真正为姚老先生的腿着急。"
      手机震。陈砥川:"去哪了?当事人打电话到所里,说你态度不好。姚美华说你'言语冒犯',让你道歉。"
      陈妄没回。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凤竹路口的车流。那个红灯还在扭曲,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想起病历最后一页——王秀芬的住院费用清单,2025年12月之后,所有自费项目都被划掉了。而2026年1月的"转院建议"签名栏,签着一个名字:姚美华。
      不是医生。是保单受益人。
      一个要拿钱,一个要救命。而周全,夹在中间,像一块被挤压的饼干,碎裂只是时间问题。
      他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烟嗓的粗糙。
      "周队,"陈妄说,"有个案子,想跟您聊聊。"
      "陈律师?"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稀客啊。什么案子?"
      "凤竹路口,6月17日,凌晨两点二十三分。一个骑手,一个被撞的老人,一份八十万的保单。"陈妄顿了顿,"我觉得,这不是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沉默里能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长长的吸气声。
      "有证据?"
      "有一些。"陈妄说,"但不够。我需要警方的协助。"

      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天色。云层越来越低,像某种正在逼近的威胁。远处有闪电划过,像一把银色的刀,把天空劈成两半。
      晚上九点,律所。
      陈妄回到工位,桌上多了一杯咖啡,美式,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结着水珠,像某种被遗忘的眼泪。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小李的字迹:"陈律,陈主任让您明天一早去趟法院,取个材料。还有,姚女士又打电话来了,说希望您' reconsider your attitude '。"
      他把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垃圾桶边缘,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没捡。
      电脑屏幕亮着,是他下午打开的页面——周全的社保记录。
      陈妄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那停顿很长,像某种被冻结的时间。
      窗外开始下雨,台风"夏至"的前奏,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拍门。

      他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工位区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他的屏幕还亮着。
      十二点四十。他起身,拿起外套。
      电梯下到一楼,雨更大了。他没打伞,走进雨里,深灰色西装很快被浇透,贴在皮肤上,像某种挣脱不掉的束缚。
      他拐进巷弄,便利店的灯箱在雨里模糊成一片橙红。
      玻璃门外,雨势小了些,但风更急。
      女孩坐在收银台后面,速写本摊在膝盖上。今天画了七个人——没有脸,只有姿态。代驾缩在电动车上打盹的,穿吊带裙哭花妆的,西装革履蹲在马路牙子上吐的。。
      她的头发很长,黑色的,垂在肩上,像一匹被揉皱的缎子。冷白皮肤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细小的青色血管。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这时,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
      她头也不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动。脚步声停在货架中间,然后是咖啡机的嗡鸣。美式,不加糖。她记住了——这个人来过两次,每次凌晨两点左右,每次只买美式和三明治。
      但她没画过他。前两次,她是实习期,躲在储物间整理货架,没看清正脸。这次看清了。
      深灰色西装,但和之前不一样。衬衫没湿透,但领口敞着,最上面的扣子没系。
      他走过来,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捏得哗啦响。
      "你画我?"
      温书意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动笔了——纸上是一截歪扭的领带,和半只握着咖啡杯的手。握杯的手画得很仔细,指节修长,指甲干净,食指侧面有一道新鲜的墨渍。
      "不是。"她说,声音比想的哑。凌晨两点,她不太说话,声带像某种生锈的乐器,需要时间来预热。
      "那就是画三明治。"他靠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的速写本,"三明治有什么姿态?"
      温书意把本子合上。动作快了,纸页扇起一小阵风,带着铅笔屑。
      "美式六块,三明治十二。"
      "知道。"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推过来。那二十块钱很新,边缘锋利,像某种刚被印刷出来的证据,"不用找。多出来的,买你画里那个三明治的肖像权。"
      温书意看着他。他的眼窝很深,但眼底是亮的,不是那种疲惫的亮,是还没被浇灭的、某种兴致勃勃的东西。像大学生——她想起美院附中的学长,毕业前那种"世界还没开始折磨我"的神气。但那种神气在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像一件被勉强穿上的外衣。
      "你是学生?"她问。话出口就后悔。凌晨两点,穿西装买咖啡,怎么可能是学生。但那个问题已经悬在空中,像某种无法收回的箭。
      但他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左边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
      "像吗?"他把咖啡举到嘴边,没喝,只是闻着,"刚毕业。准研究生,法律系,九月开学。"
      "那现在——"
      "现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西装,又看了眼她,笑意深了一分,那笑意里有一种故作老成的无奈,"现在在我爸开的律所实习。她让我穿正式点,说'见当事人要有当事人的样子'。"
      他扯了扯领带,动作里带着一种故作老成的无奈,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还非要系领带。那领带是深蓝色的,丝质的,但已经被他扯得皱巴巴的,像某种被揉皱的尊严。
      "但我今天没见到当事人,"他说,"只见到一个画画的便利店店员。她画了我的三明治,还不承认。"
      温书意把零钱推回去,十二块,不多不少。
      "我不卖肖像权。"她说。
      "那卖什么?"
      "什么都不卖。"
      陈妄没接话。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她手边的速写本上。合着的,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是侵略性的,是好奇的,像小孩看见一个新玩具,想知道怎么玩。
      "你画脸吗?"他问。
      "不画。"
      "为什么?"
      温书意顿了一下。为什么?因为她画不好?因为她不想记住?因为脸会撒谎,但骨骼不会?因为脸太吵了,吵得她听不见心跳的声音?
      "因为,"她说,"脸太吵了。"

      "脸太吵了,"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句话,像在咀嚼某种新奇的食物,"那我以后要是想让你画我,是不是得先把脸摘了?"
      温书意没笑。但她注意到,他说"以后"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表。
      "没有以后,"她说,"我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他把咖啡和三明治揣进怀里,腾出一只手,伸过来。那只手很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干净,但食指侧面有一道新鲜的墨渍——钢笔漏了,或者刚写过很多字。那墨渍是蓝色的,像某种被意外留下的痕迹。
      "陈妄。"他说,"法律的法,妄想的妄。"

      "温书意。"她说,"书意的书,书意的意。"
      "书意,"他收回手,没尴尬,只是点点头,那点头里有一种被理解的释然,"好名字。比我的好。我妈给我取名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妄。"
      他说"妄"的时候,语气是轻的,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但温书意注意到,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又很快抬起——那个瞬间,他的脸不吵了。像某种被按下的静音键,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门铃再响,他走出去。雨小了,风还在,把他的西装下摆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即将飞走的鸟。那背影在橙红的灯箱下晃了一下,拐进巷弄,消失在黑暗里。
      温书意低头看着速写本。那一页,歪扭的领带,半只手。她在角落写了一个字:妄。
      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临帖。但她没有擦掉。那字迹很淡,像某种被水晕开的墨水,但确实存在。
      凌晨三点,她开始画第八个人——一个歪着领带的背影,深灰色西装,袖口卷着,一截冷白的手腕。她在角落重新写了一个字:陈。
      比"妄"更歪。但她笑了。不是开心,是某种被逗笑的无奈。那笑容很淡,像某种被稀释过的快乐,但确实存在。
      收银台上的便签纸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她没注意,那上面印着律所的logo,和一行小字:法律援助热线。那logo是一个天平,两边平衡,像某种被追求的理想。
      她只注意到,雨声里,远处的凤竹路口,似乎有救护车的鸣笛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像某种被遗忘的呼唤。
      陈妄走出巷口,把咖啡举到嘴边。凉的,发苦。那苦味像某种被浓缩的失望,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想起那个便利店女孩的眼睛——太浅了,浅得像兑了太多水的颜料,看不清底色,但能看清里面泡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是孤独?是倔强?是某种被隐藏得太深的渴望?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陈砥川今晚没找他,或者忘了。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今天见到一个画画的,说脸太吵了。我觉得她说得对。"
      发送。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没等回复。
      雨还在下,但小了。他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步伐比来时轻快,深灰色西装在巷弄的阴影里一跳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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