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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手机里的鬼 ...

  •   女鬼接管我生活的进度条,在我发现她入侵手机的那一刻,拉到了百分之百。
      事情从周三早上开始。我照常摸起手机看时间,发现主屏幕上多了一个文件夹。点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备忘录、闹钟、日历、提醒事项、健康数据、天气。文件夹的名字叫"金科活着指南"。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三秒,转头瞪向床头柜旁边的空气。她不在,但茶几上那张米色披肩叠得方方正正的,像是在替她嚣张。
      我点开闹钟。好家伙,原来我那个设置了一半就忘了的早起闹钟被她完善了,甚至加了分段响铃:六点半轻柔、六点三十五中等、六点四十暴躁、六点四十五如果还没起就放《一生所爱》。最后一条备注写着"再不起来我就掀被子了,你看着办。"
      我点开日历。从今天开始往后一个月,我的行程被她重新排了一遍:周三下午给妈打电话(已设提醒),周四晚上别约人(我猜她要带我看什么电影),下周二记得买米(冰箱里米确实快见底了),大下周五是结婚纪念日(后面打了三个感叹号)。每条都带闹钟提醒,每个提醒的铃声都是她精心挑选的,重要日子用《一生所爱》,日常琐事用那种叮咚叮咚的清脆音效。
      我坐在床边上把手机从头翻到尾,发现她还把我的通讯录重做了分类。"老婆"单独一栏置顶,"家人"一栏是我爸妈和她家亲戚(我居然都不知道她啥时候存了吴初实她表妹的电话),"兄弟"是老张他们,"同事"分了A组B组。每个分类都加了emoji,老婆栏是戒指,家人栏是房子,兄弟栏是啤酒,同事栏是文件夹。每个联系人备注都清清楚楚写了关系——"王大勇,大学室友,欠我二百块钱,可以不还但请记住他借了没还这个事实"。
      我翻了翻嘴角抽了一下,又在另一条备注那儿抽了第二下:"赵姐,公司财务,报销找她时笑容要真诚,她不吃假笑那一套。"
      我拿着手机去客厅,她果然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等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片空白的脸上,把那块平滑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你动我手机了?"我举着屏幕晃了晃。
      她点头,理直气壮。
      "你哪来的密码?"
      她指了指我的手指,做了个按指纹的动作。我这才想起来昨晚睡觉前把手机搁茶几上去洗澡了,她肯定趁那会儿拿了我手指头解锁的。这鬼不仅会做饭按摩看电影,还有偷指纹的技术手段。我忽然有点后怕,她以后会不会趁我睡着偷我指纹去把我的银行卡余额转走?
      但转念一想她给我买菜都用的自己的钱,还给我列了个"省钱方案"放在备忘录里。点进去看,她把我上个月的支付宝账单做了个可视化分析,用不同色块标注了"必要支出""可优化支出""浪费支出",最后一句结论是:少点外卖,一天省四十,一个月一千二,存下来年底能换新手机。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半天。
      那天出门上班的时候我换了策略。把手机揣兜里不拿出来,坚决不给她暴露任何我实时生活动态的机会。结果到了公司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备忘录多了一行字:"今天有雨,带伞了吗?"
      我下意识抬头望窗外,云确实厚了。我回信息?在备忘录里打字跟她聊天?我还没疯到那个份上。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装没看见。过了十分钟屏幕又亮了,备忘录新添一行:"你装没看见我也知道,伞在公文包左侧夹层。"
      我拉开公文包,伞果然在。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张凑过来跟我挤一张桌子,贼眉鼠眼地说:"金科你最近是不是跟谁好上了?"
      我一口汤差点喷出来:"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你手机屏幕上那个新文件夹,"老张用筷子指了指,"'金科活着指南'。你一个糙老爷们儿会给自己弄这玩意儿?我之前连手机桌面都是系统默认的。谁帮你整的?"
      "系统更新。"我面不改色。
      "系统更新会给你备注赵姐不吃假笑那套?"老张显然偷看了我的屏幕,"金科,坦白从宽,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初实多好的姑娘——"
      "没有!"我声音拔高了半截。邻桌的同事纷纷回头看我,我压低了声音,"就是最近,那个,学了个时间管理课程。"
      老张一脸"你编继续编"的表情,但没再追问。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满脑子想的都是她把赵姐不吃假笑这种细节都记进去了,她怎么知道的?我说梦话了?还是她趴在我手机屏幕上看我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想真趴屏幕上看记录比偷指纹更吓人,遂放弃思考。
      晚上回到家我决定跟她谈一谈信息过载的问题。但我话还没出口她就站在厨房门口递过来一杯蜂蜜水,嘴角弯着,杯子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你今天开会发言结巴了两次,下次提前打草稿,我已经帮你放在电脑桌面了。"
      我喝蜂蜜水的时候觉得嗓子眼又堵了。
      她不仅管我,她开始管整个家。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家,开门发现客厅里多了个置物架。铁灰色的简约款,上面分层放着我的钥匙钱包耳机充电宝口罩,每一样都对应标签插在架子的卡槽里。钥匙旁边写着"出门左转",钱包旁边写着"右侧口袋",耳机旁边写着"上下班通勤专用"。架子上方还贴了一张便利贴:"用完了放回来,找东西很浪费时间。"
      便利贴是吴初实经常用的那种淡黄色方形便签纸。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翻到背面,指甲刻着一行小字:"架子上周六打折买的,六十九块九,账本在茶几抽屉。"
      我拉开茶几抽屉,里面果然多了个黑色硬皮小本子。翻开第一页,是她用指甲划出来的支出记录:"置物架69.9,青菜3.5,番茄4.2,鸡蛋12,虾仁25.8,合计115.4,来源:金科钱包里的零钱。"每一条都标了日期,字迹歪斜但一笔一划认得出来。
      我合上账本坐在地板上,背后靠着茶几,客厅灯亮堂堂的。她在沙发上看《大话西游》,第三十八遍还是第三十九遍我已经数不清了。电视声开得小,隐隐约约只听见片尾曲的调子飘过来。她裹着披肩蜷在沙发角落里,空白的脸朝着屏幕的方向,安静得像一只窝在主人腿边的猫。
      我坐在地板上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肩膀轻轻抖着,嘴角弯着,应该是又看到紫霞仙子说"我的心跳得好快"那段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闪来闪去,把那份空白映得忽明忽暗。
      "你今天去买的置物架?"我开口问。
      她点头,脸没转过来。
      "你知道我们家缺个置物架?"
      她转过来冲我点头,然后指了指茶几上那一堆零碎:我的钥匙、她的披肩(对披肩也算零碎了)、遥控器、我随手扔的笔。意思是显而易见的:乱成这样不收拾能行吗?
      我被她那个指的动作气笑了。但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因为她说得对。我和吴初实结婚五年,客厅茶几永远堆着我的东西,吴初实抱怨过多少次"你能不能收拾一下",我每次都说"好好好马上"然后马上到三个月以后。而一个来我家三个月的鬼看不下去了,自己掏钱买了个架子给我摆上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我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她。灯从天花板照下来,我在逆光里眯着眼,"你是鬼啊,你来我家不是为了吓我吗?为了害我吗?来索命的?你天天给我做饭洗衣服管东管西的,你到底想干嘛?"
      她转过来面对着我。那张空白的脸在逆光里只剩一个轮廓,头发边缘被灯照得发亮。
      然后她抬起右手,五个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对着我。那个动作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被什么抓住。她的嘴慢慢弯起来,弯得很温柔,温柔到一点都不像是一张"脸"上该有的表情。
      她消失了。
      茶几上放着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备忘录多了一行字:
      "你活着的时候,我想陪着你。"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把那行字看了十遍。楼上的邻居在拖凳子,吱嘎吱嘎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风。窗外有车喇叭声远远地响了一下。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卧室。吴初实已经睡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我轻手轻脚躺进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吴初实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几点了?"
      "一点了。"
      "明天周末还……"
      她哼唧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我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手指碰到她胳膊的时候是温热的,暖烘烘的,透着活人气。
      我的右手还带着刚才手机屏幕的余温。那只手放在被子上方悬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该缩回来,还是该伸过去碰一碰身边这个女人。
      最后我什么都没碰。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睁着眼睛躺到天亮。枕头边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周六早餐想吃煎饼果子吗?小区东门那家,加鸡蛋加薄脆,少辣。"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刚刚在备忘录里跟一个鬼聊了天。而且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了。这比见鬼本身更让我害怕。
      天亮的时候我顶着一对黑眼圈坐在餐桌前等煎饼果子。吴初实起床揉着眼睛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那儿发呆,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起这么早?"
      "等早餐。"
      "你什么时候会等早餐了?"吴初实端着水杯看了我一眼,"你不是从来都掐着点起床直接冲去公司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最近变了",但话到嘴边换成了:"你记错了。"
      吴初实没说话。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认得。这三个月里她看过我很多次,那个眼神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淡,像一杯被不断兑水稀释的茶。那种淡比愤怒更让人心里发毛。我坐在那儿被她看了几秒钟,低头假装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备忘录多了一行新字:"煎饼果子买好了,在门口鞋柜上。趁热吃。"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鞋柜上果然放着个纸袋子,油渍从袋子外面渗出来一小块。我拎起来回餐桌的时候经过吴初实身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子。
      "东门那家的?"她问。
      "嗯。"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他家煎饼果子了?你不是嫌他家酱太咸吗?"
      我站在餐桌边上拎着纸袋子,一脑门子汗。她看了我三秒钟,放下水杯转身回了卧室,关门之前说了一句话。
      "金科,你到底在躲什么?"
      门关上了。我拎着煎饼果子站在客厅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
      备忘录里只有两个字:"快吃。"
      她没回答吴初实那个问题。我也没回答。我在餐桌前面坐下来拆开袋子咬了一口煎饼果子,酱确实还是咸的,但鸡蛋煎得焦黄酥脆,薄脆咬起来咔嚓响。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酸了。这个味道,两年前吴初实怀孕那阵子天天早上要吃东门这家煎饼果子,我跑腿跑了整整三个月。
      她后来不吃了。那个孩子没留住。后来她就再也不吃煎饼果子了。
      我坐在餐桌前把整个煎饼果子吃完了,连掉在纸袋底部的碎渣都倒进嘴里。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备忘录里又多了几行字。
      我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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