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女》沐森淼淼

6、第 6 章 鬼管家上线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自从跟女鬼签了和平共处协议之后，我的生活质量反而直线上升了。如果忽略掉跟我同居的是个没脸的女人、时不时半夜在客厅飘来飘去、以及我至今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历这些细节，光看日常起居的话，简直完美。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二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一套叠好的衣服，衬衫是熨过的，裤子配了皮带，袜子卷成两个小团塞在皮鞋里。我拎起来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跟我们家用的不一样，淡一点，有股说不清的花香。我愣在床上坐了三秒，扭头看卧室门。门关着，吴初实还在床上睡着，她从被子里伸出来一只脚，脚趾微微蜷着。
　　不是吴初实叠的，吴初实叠衣服从来没有这么整齐过，她的特长是把T恤叠成不规则的几何体。
　　我穿着那套衣服出门上班，一整天都觉得身上那层布料凉飕飕的，贴着皮肤的触感又轻又滑。同事老张中午吃饭的时候盯着我看了半天，说："金科你今天怎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精神了。平时你那衬衫领子总有褶，今天笔挺的。你媳妇儿给你熨的？"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脑子里却飘过一张空白的脸，她蹲在熨衣板前面，手里拿着蒸汽熨斗，侧着头眯着眼把衬衫领口烫平的画面。我甩了甩脑袋把这个画面赶出去，专心扒饭。
　　第二天早上，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撕下来的笔记本纸，上面用指甲刻了一行字："今天降温，穿外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笔迹歪歪扭扭的，每个字都像用指甲盖儿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深浅不一。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着。凑近了闻，纸上没有味道，就是普通纸的味儿。
　　我拉开衣柜，最外面那件外套果然是她推荐的那件深灰色风衣。我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自我感觉良好。吴初实这时候从卫生间出来擦着脸，看见我全副武装站在镜子前面摆姿势，脚步顿了一下。
　　"你今天这么早？"
　　"嗯，有个早会。"我拉了拉风衣领子。
　　吴初实走过来伸手把我后领翻出来叠好，手指碰到我后颈的时候温热的。她做完这个动作就转身去厨房热牛奶了，动作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我站在镜子前面摸着后颈那一小块被她碰过的皮肤，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说不出来，就是不对劲。
　　接下来几天，女鬼的"管家服务"全面升级。她在我的手机备忘录里添了提醒："周三下午三点给妈打电话"，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手机密码的，更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亲妈生日。她在我电脑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叫"待办"，里面整整齐齐列出了我接下来两周的工作安排，甚至标注了每项任务的优先级。
　　最离谱的是周六，我翻遍冰箱发现没菜了，正准备点外卖，女鬼站在厨房门口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她拉开冰箱门——里面塞满了菜，新鲜的青菜番茄土豆鸡蛋，冷冻层还有一袋子虾。每一样都用保鲜袋分装好了，保质期标签贴得清清楚楚。
　　我伸手摸了摸青菜叶子，湿的，像是刚洗过。
　　"你哪来的钱？"我问。
　　她指了指茶几底下。我弯腰掀开下面压着的坐垫，坐垫底下塞着一张一百块的纸币。我盯着那张钱看了五秒钟，猛地抬头："你偷我钱了？"
　　她摇头，幅度很大。然后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茶几旁边那个小抽屉。我拉开抽屉，里面是我平时放零钱的那个铁盒子，铁盒子里的钢镚被码得整整齐齐，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分开摞着，跟银行柜台似的。那张一百块是我之前夹在书里当书签用的，我差点忘了。
　　所以她是用我自己的钱给我买了菜。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菜，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谢她还是该生气。感谢吧，确实菜买得挺好，品种搭配科学，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虾仁滑蛋都能安排上。生气吧，一个鬼偷拿我一百块钱出门买菜再回来把冰箱塞满，这个行为本身就充满了让人不知道怎么吐槽的魔幻主义色彩。
　　"你能出门？"我问她。
　　她点头。
　　"别人能看见你？"
　　她摇头，伸手做了个手势——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然后双手摊开表示"没有东西"。我理解的大概意思是：她没有脸，所以别人看她就是一团模糊的影子，看不真切的。
　　"那你买菜的时候……"
　　她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那种笑容里面透着一点得意，像是在说"我自有办法"。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一把青菜举起来晃了晃，又指了指灶台。意思我懂：该做饭了。
　　那天晚上的饭是她做的，三菜一汤。我坐在餐桌前面吃，她坐在对面看。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给我买的菜里面有没有蒜苗？"
　　她点头。
　　"那你记得把蒜苗跟肉丝一起炒，别炒老了。"
　　她那双空白的"脸"朝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带着点"你当我是谁"的傲娇。然后她消失了，过了一分钟又出现，手里端着一盘蒜苗炒肉丝放在我面前。蒜苗青翠肉丝嫩滑，火候刚刚好。
　　我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就觉得鼻头酸了。我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股酸劲压下去。
　　吃完饭女鬼收碗去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发呆。电视正放着广告，我拿遥控器换台换到电影频道，刚好在播《东成西就》。我冲着厨房喊了一声："今天换一部？"
　　厨房的水声停了，她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我一眼。那个角度，那个歪头的弧度，耳边的头发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感觉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不重，但闷闷的。
　　"笑什么笑你？"我嘟囔了一声，把脸转向电视。
　　那天晚上收拾完了我回卧室睡觉，路过客厅的时候瞥见茶几上又多了一张纸条。我拿起来看，指甲刻的字："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我用手机打了几个字举给她看："豆浆油条。"
　　她看了屏幕，点头。然后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她自己。我理解的是她想用我手机，就把手机解锁递过去了。她接过去噼里啪啦打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对着我。
　　屏幕上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早上六点半起床给你买。"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站在厨房门口，裹着那条米色披肩，空白的脸朝着我的方向。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只有玄关小夜灯微弱的光，照在她身上把那片空白镀了一层暖黄。
　　我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她没动。
　　"你不是来害我的？你到底来干嘛的？"
　　她抬起右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朝我伸过来，摊开掌心。那个动作和之前在餐桌前面做的一模一样，像在等我把手放进去。
　　我站在那儿没动。客厅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过了大概十几秒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了一句："明天豆浆要加糖，不加不行。"
　　她的嘴角弯了。弯得特别大，大到那张空白的脸上只剩下一道弧线。然后她就那么笑着消失了，沙发垫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吴初实的呼吸声在枕边均匀地响着。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一个鬼给我买早餐这件事，比她五年里给我买的所有早餐加起来都让我心动？
　　这个念头让我烦躁地翻了第八个身，把被子蹬成一团。吴初实迷迷糊糊地伸手按在我胳膊上："几点了还不睡？"
　　"睡了睡了。"
　　我闭上眼。黑暗里那张空白的脸又飘过来了，嘴角弯着，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纸袋上沁着水珠。我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的是凉的空气。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我放弃了抵抗，一头扎进梦里。
　　梦里那个女鬼坐在我旁边，一起看《大话西游》。她靠在我肩膀上，凉丝丝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颊。至尊宝在沙漠里说："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
　　女鬼伸手把电视关了。
　　我扭头看她，她抬起手，用指尖在我手心里写了两个字。笔画一笔一划，凉飕飕的，痒痒的。我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什么：
　　"假的。"
　　梦就做到这儿。我醒过来天亮了，枕边空着，吴初实已经起床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豆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根油条，还热着。杯子下面压着那张纸条，昨晚那张"明天早餐想吃什么"的纸条，背面又多了一行指甲刻的字：
　　"加糖了，两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