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女》沐森淼淼

4、第 4 章 鬼迷周星驰

　　女鬼竟然喜欢看喜剧电影。
　　真的，半夜，无厘头的喜剧《大话西游》一直循环播放。
　　你们想想这个画面：凌晨两点，一个没有脸的女人坐在你家沙发上，对着电视机里周星驰那张脸，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这场景诡异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恐怖片和喜剧片杂交出来的私生子，你分不清是该害怕还是该笑，最后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发酵成一种新的东西，姑且称之为"哭笑不得综合征"。
　　事情的起因是我发现了遥控器的秘密。自从我放弃驱鬼改跟女鬼同桌吃饭之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同居"状态。她每晚九点左右出现，有时候在厨房做饭，有时候坐在餐桌旁边等我回来。我渐渐习惯了回家第一件事是看一眼厨房方向，确认她在不在。如果在，我就换鞋洗手坐到餐桌前，她会变出两菜一汤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她从不吃，就只是看着。那个没有五官的脸朝着我的方向，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
　　但上周五晚上出了个意外。那天吴初实出差，我一个人在家。晚上吃完饭我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女鬼破天荒没消失，她站在客厅角落里，脸朝着电视的方向。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电视屏幕黑着，什么画面都没有。
　　"你想看电视？"我问。
　　她点头。
　　我拿起遥控器递过去，她伸手接了。那只苍白冰凉的手碰到我指尖的时候我缩了一下，但没躲开。她按了开关，屏幕亮了。然后她开始换台，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台停留大概两秒钟，像是在挑选什么。新闻频道跳过，综艺跳过，广告跳过，军事频道跳过，纪录片跳过，跳过跳过跳过，最后停在电影频道上。
　　正在播《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画面里至尊宝正跪在地上说那段经典台词，紫霞仙子的剑架在他脖子上。
　　女鬼端着遥控器坐在沙发正中央，两条腿并拢，膝盖微偏，看电视的姿势标准得像个三好学生。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坐哪儿。这沙发本来就是我和吴初实的，平时我躺左边她躺右边，现在中间坐了个女鬼，把整张沙发占得满满当当，我杵在旁边像个等座位的餐厅顾客。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回头看我，往右边挪了半个屁股的位置，拍了拍空出来的地方。
　　我犹豫了大概三秒，坐过去了。
　　于是那个晚上我干了一件正常人绝对不会干的事——半夜十一点，跟我家女鬼一起看周星驰。她坐在我右手边，膝盖上搭着吴初实那条米色针织披肩，我怀疑是她自己拿的，也可能那披肩是她变出来的，反正不管哪种都挺瘆人的。我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紫霞仙子在沙漠里等着至尊宝来娶她，画面黄澄澄的一片，满屏幕的苍凉和浪漫。
　　旁边的女鬼看得特别投入。她虽然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她"盯"着屏幕的方向。至尊宝被揍的时候她肩膀一抖一抖的，紫霞仙子笑的时候她的嘴角也跟着弯起来，牛魔王出场的时候她甚至往后缩了一下。她的情绪表达全靠那张嘴的弧度和肢体的细微动作，但奇怪的是我竟然全都能看懂。
　　"你看过这个？"我问。
　　她点头。
　　"以前看的？"
　　她犹豫了一下，又点头。
　　"跟谁看的？"
　　她没动。脸依然朝着电视，但嘴的弧度平了。沉默了几秒钟后她慢慢抬起右手，食指在自己胸口点了两下。
　　我琢磨了一下这个动作的意思：自己看的？还是说她自己一个人看的？还是说——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没追问。但那个晚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一个鬼，为什么会有看电影的记忆？她死了之后看的，还是活着的时候看的？如果是活着的时候看的，那她活着的时候是谁？为什么会跑到我家来？
　　《大话西游》放完一遍，开始重播。女鬼没换台，继续看。
　　第二遍放到至尊宝跟牛魔王打架那段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抓了我胳膊一下。那只冰凉的手攥着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是我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干嘛？"
　　她指了指屏幕。紫霞仙子正被牛魔王用钢叉挑在半空中，至尊宝像疯了一样扑过去。她攥着我手腕的手指收紧了，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心口窜。
　　"你担心她？"我试探着问。
　　她点头。
　　"放心吧，主角不会死的。"
　　她又点头，但手没松开。就那么攥着我的手腕看完了剩下的半部电影。直到片尾字幕开始滚，她松了手，从沙发上站起来，面朝着我站了两秒钟。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坐在沙发上，右手腕一圈凉飕飕的。屏幕上周星驰和朱茵的名字慢慢往上移，片尾曲唱着"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客厅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吃完饭后多了一个固定流程：看电影。女鬼对《大话西游》简直是痴迷的程度，她似乎把两部都存进了某种"鬼界硬盘"里，每天晚上换着播。我不得不承认，在连着看了四遍之后，我对这部电影的理解深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以前只觉得周星驰搞笑，现在我看懂了至尊宝戴上金箍前说的那段话里藏着什么。我看懂了紫霞仙子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的时候眼底的光。我看懂了牛魔王虽然是个反派但他确实爱铁扇公主。
　　第五遍的时候我忍不住了："你就不能换一部？《喜剧之王》也行啊。"
　　女鬼摇头。
　　"《唐伯虎点秋香》？"
　　她摇头。
　　"你到底喜欢这电影哪儿啊？"
　　她没回答。她指了指电视里紫霞仙子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空白一片的脸。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我读懂了她想说什么：紫霞仙子有脸，她没有。紫霞仙子能爱人，她不能。但她还是每天晚上坐在这儿看，一遍一遍地看，像一个失去视力的人反复摩挲一张再也看不到的照片。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没有吐槽她。我就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看完了第六遍。看到至尊宝戴上金箍的时候我觉得嗓子眼有点堵，但什么都没说。
　　然后事情变得离谱起来。女鬼不仅看电影，她开始输出"观后感"。对，一个没有脸不会说话的女鬼，发展出了影评人属性。她的方式很原始：用电视遥控器暂停画面，然后伸手指屏幕上的某个细节给我看。
　　比如周星驰被蜘蛛精追着跑那段，她暂停了画面，伸手指屏幕角落里一个铜锣。我盯着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这里应该有个音效？"
　　她点头，然后两手比划了个敲锣的动作。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段确实没配音，如果加个"哐"的锣声会更搞笑。
　　"你生前是搞影视的？"我问。
　　她摇头。
　　"那你干嘛这么专业？"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又指了指胸口。意思大概是：脑子想的多，心里明白的多。
　　那个周末我干了件更离谱的事。周六下午我去音像店（对，就是那种还开着的老式光盘店）买了一套《大话西游》的蓝光收藏版，带花絮的那种。晚上回来拆了放在茶几上，女鬼出现的时候我把光盘递给她。她用那双冰凉的、纤细的手捧着蓝光盒子翻来覆去地看，嘴的弧度慢慢弯起来，越弯越大，最后几乎咧到了不该有的角度——虽然还是一张空白脸上的一道弧线，但那个笑法跟我平时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笑容我看懂了。是惊喜，是感动，是"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的那种表情。
　　她当晚就拉着我看了花絮。删减片段、NG画面、导演访谈，一条不落。周星驰在拍摄现场骂人那段她看了三遍，嘴角一直弯着，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我坐在旁边看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笑了大概半个小时我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在跟一个鬼看周星驰的NG花絮，还笑得比看春晚小品还开心。我金科的人生什么时候堕落到了这个地步？
　　更离谱的是第二天晚上。吴初实出差回来了，带了两盒当地特产糕点，说了句"累死了"就进浴室洗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心跳快得吓人。我在想一件事：如果女鬼今晚还来，那吴初实在，怎么办？她能不能看见女鬼？女鬼会不会在吴初实面前出现？我该怎么跟吴初实解释沙发上坐了个没脸的女人正在看周星驰？
　　九点整，女鬼来了。我脸色煞白地朝她使眼色摆手示意"今天不行"，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浴室方向，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没坐到沙发上来，而是走到了电视柜旁边，抬手在DVD机面板上按了两下。
　　屏幕亮了，电影开始自动播放。她自己退到了窗帘后面的角落里，半透明的轮廓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团淡淡的影子。吴初实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坐到我旁边，问："又在看这个？你都看了多少遍了。"
　　"好看嘛。"我说。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帘那边飘。那团影子安安静静蹲在窗帘后面，看不见脸，但我知道她在那儿。她也在看。我们一起看同一部电影，中间隔着我的妻子。
　　那天晚上《大话西游》放到紫霞仙子被牛魔王刺中那段的时候，吴初实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轻微的鼾声贴着我耳朵，暖烘烘的。我扭头看了一眼窗帘方向，那团影子微微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一闪而过。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部电影里说的好像也没错。这世间最难逃的命运，可能就是把两个不该凑在一起的人，凑在了同一段旅程里。
　　我小心翼翼地调整坐姿，让吴初实靠得更舒服一些。窗帘后面的影子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沙发空出了一整块地方。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左边是睡着的妻子，右边是空的沙发垫。电视上周星驰在沙漠里说："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
　　我把声音调小了。怕吵醒吴初实，也怕吵醒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