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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驱鬼失败录 ...

  •   我家闹鬼。
      你肯定问我,怎么不驱鬼,答案是,我用尽的所有想到的办法,中西合璧,都未能将她从我家中赶出。
      这句话说出来有点丢人,毕竟我金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家里住了个女鬼赶不走,说出去够人笑半辈子的。但实际情况就是如此,那些某宝买的桃木剑八卦镜符纸就不用说了,贴了挂了摆了,女鬼该来还是来,该站厨房站厨房,该坐餐桌坐餐桌,完全视我的防御工事如无物。有一回我亲眼看着她从一张符纸底下穿过去,那张黄纸还飘了两下,像是在给她让路。
      我不死心。作为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外加四年高等教育的当代青年,我骨子里有种不信邪的倔劲。桃木剑不行对吧,行,那我换套路。
      第一招,请和尚。
      别笑,我是认真的。我在某点评软件上搜了"寺庙 驱邪法事",挑了个评分四点八的寺庙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师父声音特别慈祥,问我什么情况,我说家里闹鬼,女鬼,每晚都来。师父沉吟了片刻说:"施主,您这种情况需要做一场净宅法事,费用三千八百八,包含开光法器一件。"
      我算了一下账,三千八百八,够我半个月油钱了。但转念一想,要是不把她弄走,我迟早精神分裂,到时候医药费更贵。于是我咬了咬牙,转了账。
      周六上午,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年轻师父来了我家,手里捧着木鱼和一小捆香。他让我把家里所有窗户打开,然后开始在客厅里转圈念经。念的是啥我也听不懂,反正呜哩哇啦的,木鱼梆梆敲。我在旁边端茶倒水伺候着,满心期待。
      法事做到一半,厨房灯闪了一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出现在灶台边上,慢悠悠地拿起锅铲,摆出了炒菜的姿势。那和尚还在客厅念经,木鱼敲得梆梆响,香烧得烟雾缭绕的,完全没看见厨房里多了个人。
      女鬼站在那儿炒了大概三分钟空气,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这边,嘴角又弯起来了。那个弧度,和之前一模一样,甚至还更明显了一点。我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眼睁睁看着和尚念经,女鬼做饭,双方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场面一度十分和谐。
      法事做完,和尚收了法器擦了擦汗,对我说:"施主,贫僧已经为您净宅驱邪,这三日内切勿杀生,切勿行房事,切勿——"
      "师父,"我打断他,"您先看看厨房。"
      和尚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锅铲还在灶台上自己转圈呢。他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高深莫测的表情:"施主,此物怨念极深,非一朝一夕可化解。贫僧建议您再做一场祈福法事,费用优惠——"
      我把他送走了。关门的时候那锅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女鬼已经不见了。
      第二招,找道士。
      这次我学聪明了,没在网上乱找,托老张打听了一个据说有真本事的道长。老张神秘兮兮地跟我说:"这个道长可灵了,去年我家楼下邻居闹那什么,就是他给摆平的。"我问闹什么,老张压低嗓门说:"就是那个嘛,半夜厕所冲水的声音一直响,换了新水箱也不行,道长来了贴了张符,好了。"
      我心想这不就是个水管工嘛。但病急乱投医,我还是把道长请来了。这位道长比和尚讲究,穿着道袍拎着罗盘,一进门就开始左照右照,罗盘的指针滴溜溜乱转。
      "嗯,"道长捋了捋胡子,"你这房子里确实有不干净的东西,女子,三十岁上下,怨气不重,但纠缠不清。"
      我心里一紧:"能赶走吗?"
      道长看了我一眼:"能是能,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纠缠型的魂魄,往往是因为生前有未了的心愿。单靠法术强行驱逐,效果不好。你得搞清楚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我怎么知道!她又不说话!"
      道长沉吟片刻,从包里掏出一沓黄符和一碗朱砂,开始在客厅地上画阵。画得那叫一个复杂,圆圈套三角,三角里面套方块,比我儿子(虽然我没有)的乐高图纸还复杂。画完了让我坐阵中央,他拿着桃木剑(比我网上买的那把高级多了)围着我转圈,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
      念到第三圈的时候,女鬼就站在阵外了。道长的罗盘突然疯转,指针原地打转跟电风扇似的。道长猛地回头,跟女鬼打了个照面。
      我看见道长的脸色变了。那张空白的脸距离他不到一米,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看他热闹。道长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桃木剑晃了一下,嘴里念咒的速度明显快了,但声音在发抖。
      女鬼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道长面前挥了挥。道长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罗盘脱了手滚出去老远。
      "这个这个这个,"道长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收拾东西的动作快得像开了倍速,"施主,贫道道行尚浅,今日恐怕力有不逮,容我回去请教师尊——"
      他话没说完人就出了门,鞋都没换就跑了。我追到门口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合上,最后从门缝里看见道长擦汗的侧脸。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地上,看着地上那个画了一半的法阵,朱砂被踩得乱七八糟,黄符散了一地。女鬼坐在餐桌旁边,面朝着我,静静地坐着。我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她对面,跟她对视了大概五分钟——虽然她没眼睛,但我就是知道她在看我。
      "你到底想干嘛?"我问。
      她没动。
      "你要钱?我烧给你?多少你说个数。"
      没反应。
      "你有冤屈?托梦给我?"
      还是没反应。
      "你总不能就是为了每天晚上来我家做饭吧?"
      她的嘴角又弯了。这次弧度更大了一点,我甚至觉得那弧度里带着点得意的意思。然后她消失了,椅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第三招,洋和尚——也就是神父。
      这一招说来荒唐。我在网上搜驱鬼搜到走火入魔的时候,看见有人推荐"西方驱魔术",说对东方鬼怪效果奇佳,叫做"文化差异打击"。我心想死马当活马医,联系了一个在本地传教的外国神父。那神父中文说得磕磕绊绊的,但听说有"demonic presence"就特别来劲,带着圣经和圣水就来了。
      具体过程我就不细说了,总之那神父在我家客厅里举着十字架用英文念了半天经,把圣水洒得到处都是(我的实木地板啊),最后女鬼照常出现在厨房,神父圣水洒到她身上的时候她伸手接了一滴凑到"嘴边"尝了尝,然后冲神父比了个大拇指。
      神父当场就跪了。
      那天晚上神父走的时候脸色煞白,抓着我的手用他那蹩脚的中文说:"Brother JIN,我建议你搬、搬家。这鬼不一般,一般的鬼怕圣水,你家的鬼,她尝了还、还点赞。"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跟拍恐怖片似的。我关上门,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厨房灯还亮着,灶台上的锅盖半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空气中飘着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沙发上盯着厨房的方向。
      女鬼来了,站在灶台前,背影。
      我看着她说:"你知道吗,我今天请了三拨人来赶你。和尚道士洋和尚,中西合璧了属于是。你居然还不走。"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笑。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的声音有点哑了,"我试了所有办法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她转过身来,那张空白的脸对着我。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胸口,又指了指她自己,再指了指餐桌。
      我第一次读懂了她的意思:她想让我跟她一起吃饭。
      我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最后站起来,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我坐在她对面。碗筷摆好,她消失了。
      过了一分钟她又出现了,手里端着那口锅。锅里有红烧肉,热气腾腾的,酱色浓郁,肥瘦相间,跟我第一次见鬼那天晚上锅里炖的一模一样。她把锅放在桌子中间,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面前摆着她那副碗筷。
      我看了看肉,又看了看她。
      "我不能吃,"我说,"万一你下毒呢?"
      她的嘴又弯了。她拿起自己的筷子,从锅里夹了一块肉,送到"嘴"边,那个位置。肉块就那么消失了。她咽了咽——虽然我没有看见喉咙在动——然后把筷子放下来,冲我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那个歪头的角度,跟吴初实平时催我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咸淡适中,冰糖上色挂在肉皮上亮晶晶的。我吃了第二块,第三块,然后端起碗把肉汁浇在米饭上拌了拌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碗。
      我吃完了抬头,发现她在看我。没有眼睛的脸朝着我的方向,"嘴"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我的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酸。
      "明天还来吗?"我问。
      她点头。
      "明天我不赶你了。"
      她又点头。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桌上的碗筷——三副,一副我的,一副她的,一副吴初实的。吴初实那副筷子干干净净,因为她今晚加班,没回家吃饭。我洗完碗回到卧室,吴初实还没回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为什么那个女鬼做菜的味道,和吴初实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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