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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爱恨初裂,寸骨皆痛 苏清砚得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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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晚姝温热柔软的手臂牢牢挽着他的臂弯,步履轻快,眉眼带笑,全然是待嫁少女最纯粹明媚的模样。
她不知,身侧被她赤诚爱慕的少年,早已在听见“顾鸿远”三字的刹那,灵魂寸寸碎裂,筋骨尽数崩裂。
极致的深爱,与刻骨的血海深仇,在此刻发生了最惨烈、最极致的剧烈撕扯。
十年孤苦流离,十年隐忍蛰伏,十年步步筹谋。
他熬过无人问津的苦寒岁月,扛过家破人亡的灭门剧痛,藏起一身戾气与杀意,戴着温润面具周旋人世整整十载。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活下去的执念,都是为了一朝清算血海深仇,为枉死的双亲、倾覆的家门讨回公道。
这份刻入骨血、融入魂魄的滔天恨意,支撑他走过最黑暗无光的十年。
可偏偏,数月温柔心动,轻而易举撼动了他十年磐石不移的执念。顾晚姝是他寒凉人生里仅有的温柔,是他甘愿放下仇恨、褪去锋芒、舍弃一切过往,只求平凡余生的唯一救赎。
他曾天真贪念,以为爱恨可以割裂,过往可以封存,恩怨也可以尘封。他以为只要他心甘情愿,便能避开宿命纠葛,守得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深情安稳。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便是不给人半分退路。
爱恨于骨血之中疯狂拉扯、剧烈厮杀,一寸寸撕裂他的经脉,碾碎他的血肉,凌迟他的魂魄。
爱她赤诚纯粹,爱她温柔治愈,爱她毫无保留的奔赴与偏爱;
恨她出身豪门,恨她生于仇家,恨她锦绣安稳的人生,建立在他家破人亡的血色罪孽之上。
两种极致的情绪疯狂对冲、相互绞杀,痛感穿透四肢百骸,席卷五脏六腑,让他痛得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几近濒临崩溃。
他曾在月下描摹无数次的平凡余生,是假的;
他曾在竹林跪地许下的终身诺言,是虚的;
他曾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温柔未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荒唐幻梦。
顾晚姝锦衣玉食、纯白安稳、不谙世事的圆满人生,尽数建立在他满门倾覆、血流成河、流离惨死的罪孽之上。
她的岁岁无忧,是他的家破人亡;
她的名门荣光,是他的血海深殇。
情深至此,再无圆满,全然成劫。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窒息的痛楚铺天盖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酸涩、寒凉、癫狂、痛苦、深爱、憎恨,万千极致情绪交织缠绕,拧成一把淬毒的利刃,反复凌迟着他的骨血。
他浑身的肌肉紧绷僵硬,垂在身侧的双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顾晚姝丝毫未察他的异样,依旧亲昵地挽着他往前走,柔软的指尖轻轻贴着他的衣袖,温热的温度是此刻最残忍的酷刑。
她一路轻声和他说着话,语气轻快温柔,介绍着府中的景致,眼底是毫无杂质的欢喜:“清砚,家里人都很好的,你不用紧张。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我们可以常常在这里散步。”
他垂眸看着身侧巧笑嫣然的少女,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猩红与破碎。
多想就这样抛开所有过往,抛开所有恩怨,抛开所有血海深仇。
多想就这样纯粹干净地爱着她,不问门第,不问过往,不问宿命,不问罪孽。
多想如约将她娶进门,护她一生无忧,圆了竹林草戒的诺言,守一场岁岁年年的安稳余生。
多想和她拥有小院竹茶、晨昏朝夕的寻常日子,褪去伶人身份,洗去一身风霜,做她一人的良人,终老余生。
真的很想…
可是他做不到了。
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既往不咎,做不到怀揣血海深仇,还心安理得拥着仇家之女共度余生。
他真的、真的太过爱她。
爱到甘愿自毁执念,爱到甘愿原谅世事凉薄,爱到甘愿放过滔天恨意。
可也是这份深入骨髓、融入魂魄的深爱,在知晓真相的瞬间,彻底滋生出同等浓烈、近乎癫狂的恨意。
爱到深处,便是极致的恨。
恨命运捉弄,恨宿命荒唐,恨相见太晚,恨缘分错位,恨他倾尽余生奔赴的光,偏偏是毁了他一生的黑暗。
心底最阴暗、最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我想杀了你。
想亲手撕碎这虚假的温柔,斩断这折磨人的纠葛,终结这场始于温柔、终于血色的荒唐爱恋。
杀意与爱意疯狂纠缠,温柔与血腥极致对冲,将他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一路缓步前行,穿过层层庭院,踏入顾家正厅。
整座顾府雕梁画栋,处处金碧辉煌。回廊蜿蜒,玉石铺地,名贵花木错落有致,厅堂陈设皆是稀世珍宝,每一处景致,每一间院落,每一方砖瓦,都透着顶层豪门碾压众生的权势与富贵。
可落在苏清砚眼中,这座人人艳羡的顶级豪门府邸,没有半分雅致华贵,只剩触目惊心的猩红与冰冷。
目之所及,皆是血色。
精致的地砖,像是浸透了当年街坊邻里的鲜血;华丽的梁柱,堆砌着无数底层商户的血泪;繁华的庭院,建立在无数破碎流离的家庭之上。
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当年资本强权掠夺而来的罪孽堆砌。
他看着眼前极致奢靡的景象,脑海中反复重叠着十年前破败不堪、满目疮痍的家园。
一边是血流成河、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人间炼狱;
一边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安然顺遂的豪门盛景。
强烈的对比狠狠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胸腔翻涌,喉间腥甜阵阵,几乎压制不住心底的戾气与癫狂。
正厅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深色锦袍的中年男人。
面容沉稳威严,眉眼深邃锐利,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掌控权势的冷硬气场,举手投足皆是豪门家主的杀伐与城府。
正是顾家家主,顾鸿远,是他十年不灭的血海仇人。
顾鸿远端坐主位,目光沉沉落向厅中少年,眉头骤然紧紧蹙起。
他早已听过女儿倾心伶人的始末,心中对这个妄图攀附顾家、不自量力的底层戏子满是鄙夷与不耐。
眼前少年身着一身朴素素衫,一身清白简陋,与这座金碧辉煌的顾府格格不入,一身清贫布衣,卑微渺小,在顶级权贵面前不值一提。
一无所有,身份低贱,不过是梨园供人取乐的伶人,凭着几分皮囊温柔,哄骗得自家单纯娇纵的小女儿死心塌地,简直是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
他眼底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极致的轻蔑,还有一丝老谋深算的阴狠算计。
顾鸿远沉默审视,周身威压沉沉,满是上位者的压迫与不屑。
身侧另一侧,顾承煜立在廊下,一身挺拔正装,眉眼冷冽阴沉,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与戾气。
满厅沉肃,杀机暗涌。
顾晚姝丝毫察觉不到厅堂之中压抑的暗流,察觉不到父兄眼底的阴狠算计,更察觉不到身侧少年濒临疯魔的爱恨割裂。
她依旧紧紧挽着苏清砚的手臂,微微抬头,满眼信任与依赖,轻声开口,语气坦荡又认真:“父亲,大哥,这是苏清砚。”
她鼓足所有勇气,直面家中掌权的父兄,姿态坚定,无声昭示着自己非他不嫁的决心。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在这万丈重压、血海煎熬、爱恨凌迟的极致痛苦之中,苏清砚缓缓抬眼。
他收敛了所有失态的颤抖,掩去眼底崩裂的痛苦,敛去骨血翻涌的杀意。
片刻之后,他唇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温和端正、温润有礼的笑意。
笑意浅浅,温润干净,谦和有礼,一如往日戏台之上、风月之间,那个温柔自持、温润如玉的苏清砚。
他微微颔首,身姿挺拔端正,语气平和温雅,礼数周全,无半分失礼,对着主位上的灭门仇人,缓缓出声:
“顾伯父。”
一声伯父,轻缓温润,落在寂静厅堂。
他唤的是爱人的父亲,也是毁他家园、杀他双亲、灭他满门的仇人。
一边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温润谦和;
一边心底猩红,恨意滔天,寸骨皆痛。
顾晚姝靠在他身侧,听着他温和的称呼,看着他从容温柔的笑意,心头瞬间安定无比,眉眼愈发温柔明媚。
他笑着站在仇人面前,护着仇人的女儿,守着一场血淋淋、荒唐至极的爱恋。
爱意与恨意依旧在骨血中疯狂撕扯,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每一滴血液都在翻滚着猩红。
他眼底温柔是演的,谦和是装的,从容是撑的。
唯有痛,是真的;恨,是真的;深爱…也是真的。
爱恨彻底割裂,执念彻底崩塌,温柔彻底成劫。
顾府金碧辉煌,满目繁华,步步血色,寸寸诛心。
今日他踏进门来,从此深情为狱,血海为笼,爱恨缠身,再无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