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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朱门闻姓,爱恨崩摧 苏清砚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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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亲前夜,月色格外静缓。
苏清砚独坐于戏台阑干之上,一身素净长衫,洗尽了经年不褪的风月脂粉,布料朴素干净,将他衬得眉目清疏。
明日,便是他正式提亲的日子。
这一夜,他无心安睡,只静静倚着阑干,独坐月下。
他这一生,二十余载光阴,大半浸在黑暗与寒凉里。年少家门倾覆,双亲骤然离世,一夕之间烟火尽灭、故土成殇。
漫长的黑暗岁月里,他从未敢期许余生。
他见过沪上豪门的奢靡繁华,深知这世间最薄是人心,最狠是资本,最不可控是宿命。直到顾晚姝踏碎他的荒芜岁月,携一身澄澈月色闯入他晦暗的人生。
是她日复一日的陪伴、明目张胆的偏爱、至死不渝的笃定,一点点融化了他冰封十年的心。
让他这个活在黑暗里、只懂恨意与隐忍的人,第一次生出了贪念,第一次敢抬头期许未来。
他静静坐着,在皎皎月色之下,一遍遍描摹、幻想自己脱离过往的余生。往后余生,褪去所有晦暗身份,只做寻常凡人苏清砚。
他可以光明正大牵她的手,坦然告诉世人,这是他此生唯一挚爱,是他要护一辈子的姑娘。
他甚至细细描摹那些最琐碎、最平凡的日常。
闲暇时为她抚曲唱戏,唱岁岁平安,唱余生圆满;晨起为她煮一碗热粥,暮色陪她漫步街巷,看遍市井烟火,览尽人间寻常。
一夜月色,半生期许。
他静静静坐至月上中天,心底万般杂念尽数褪去,只剩一个纯粹的念头:明日,好好提亲,稳稳求娶,余生相守,岁岁不负。
长夜将尽,曙色微熹。
翌日天光破晓,晨风和煦,万里晴光。苏清砚早早起身,细细整理仪容。
他依旧身着那身素净长衫,面料朴素、干净规整,他整理好衣摆褶皱,带上提前备好的薄礼。
一切妥当,他抬步,奔赴顾家府邸。
一路穿过沪上繁华长街,绕过喧嚣市井巷陌,从人间烟火深处,一步步走向顶层权贵盘踞的豪门地界。
越靠近顾家府邸,周遭的氛围便愈发沉肃压抑。
街边市井烟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规整肃穆的高墙宅邸,青砖铺路,古木林立,车马规整,仆从肃立,处处透着顶层世家独有的威严、规整与疏离。
寻常市井的鲜活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冰冷庄重、居高临下的豪门威压。
终于,巍峨壮观的顾府,赫然矗立在视野尽头。朱门高耸,黛瓦巍峨,高墙绵延百丈,遮天蔽日,门前石狮镇立,威严凛冽。
立于朱门之外,苏清砚脚步骤然凝滞,心底骤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惶恐与钝痛。
眼前巍峨森严的豪门宅邸,庄重冷肃的高墙朱门,气势磅礴、壁垒森严的布局,太过熟悉。
相似的建筑规制,相似的豪门气势,相似的冰冷威严,瞬间击穿岁月尘封,狠狠撞进他最深的童年记忆里。
下一瞬,破碎尘封的年少画面,不受控制般疯狂翻涌而出。轰然倾覆的家门,坍塌破败的屋梁,满地狼藉的铺面,被强行掠夺、肆意打砸的毕生基业。
昔日炊烟袅袅、安稳温热的家,一夜之间化作满目疮痍、断壁残垣。
年幼的他缩在破败墙角,眼睁睁看着熟悉的市井街坊尽数倾覆,看着邻里商户流离失所、四散逃亡,看着双亲被逼至绝境、泪眼婆娑,看着曾经的人间烟火,被豪门强权碾得寸草不生。
流离、孤苦、绝望、无依。
一幕幕血色破碎的童年残影,时隔十年,再度清晰复刻在脑海之中,刺骨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四肢百骸皆是冰冷的钝痛,心脏骤然紧缩,闷痛窒息,浑身泛起彻骨寒凉。
旧伤彻底崩裂,阴影层层覆顶。
他始终压在心底、不敢触碰、不愿深究的过往,在这森严朱门前,彻底挣脱禁锢,汹涌袭来。
他僵立门前,身形微晃,心口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惶恐,正当他心神震荡、旧伤翻涌之际,府内缓步走出一位沉稳恭肃的管家。
管家是顾府老人,举止端方,气度规整,见门前立着一位素衫清俊的陌生少年,虽衣着朴素,却身姿坦荡,便上前恭敬行礼,语态平稳规矩:
“公子可是前来赴约提亲?”
苏清砚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血色残影与刺骨痛感,敛去眼底所有脆弱与动荡,微微颔首,嗓音微哑:“是。”
管家微微躬身,抬手引向府门内侧,恭恭敬敬道出一句寻常至极、却足以碾碎他所有余生的名讳:
“府主在内等候,小人引公子入府。鄙府家主,顾鸿远。”
三个字,清清晰晰,平平淡淡,落进风里,砸在耳畔,轰然一瞬。
苏清砚浑身彻底僵冷。
血液骤然停滞、近乎冻结,周身所有温度尽数褪去,浑身寒凉刺骨。方才翻涌的破碎画面、十年朦胧阴影、深埋心底的血海隐痛,在这一刻,瞬间精准对上了所有残缺的真相。
过往所有模糊的祸端、不明的源头、无解的仇恨、破碎的童年,全部串联成型。
原来,是他。
原来,倾覆万家、碾碎市井、逼死良善、造就无数流离孤苦的始作俑者,便是他,顾鸿远。
是他挚爱一生、倾尽所有想要守护的爱人的亲生父亲。
是他拼尽全力、放下十年血海深仇,也要登门恭敬求亲的长辈。
短短三字,击碎他一夜温柔期许,击碎他半生余生幻想,击碎他所有的退让、妥协、贪念与温柔。
他不惜放下十年仇恨、赌上所有宿命想要奔赴的未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荒诞至极,痛彻心扉的笑话。
惊天真相轰然落定,无声无息,却足以颠覆他整个人生。
秋风寂然,万物静止。
朱门巍峨依旧,日光朗朗正好,可苏清砚的世界,彻底坠入无边寒渊,漆黑一片,寸寸冰封。
他僵立原地,眼底所有温柔、憧憬、虔诚、爱意,寸寸褪尽,迅速被无边死寂、刺骨寒凉、滔天荒谬彻底覆盖。
十年隐忍,十年孤苦,十年爱恨蒙尘。
他从未想过,自己拼尽性命奔赴的光,恰好来自于彻底毁灭他人生的黑暗源头。
门内是他许诺余生、挚爱入骨的姑娘,
门外是他十年血海、不共戴天的仇怨。
一念情深,一念灭门。
宿命最残忍的捉弄,大抵莫过于此。
温柔是真,深爱是真,可血海深仇、灭门之恨,亦是千真万确。
所有的圆满期许,所有的平凡余生,所有的放下与妥协,在这一刻,尽数成空。
他立在万丈朱门前,终究被宿命牢牢困在爱恨两难的绝境中央。
就在他浑身僵冷、心神俱碎、浑身血液冻结成冰的刹那,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自庭院深处急急传来。
顾晚姝一早便心心念念等着他来。
昨夜家中争执落幕,父兄松口应允,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与欢喜,她早早梳洗完毕,频频立在回廊张望,心底雀跃又期待。
方才听见门外动静,知晓是他来了,顾晚姝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欢喜,提着裙摆快步奔出朱门,眉眼明媚,唇角高高扬起,眼底尽是欢喜与热忱。
一路小跑至他身前,顾晚姝自然而然、亲昵无比地抬手,牢牢挽住他微凉的臂弯,软软依偎上去。
她仰头望着他,眼眸澄澈透亮,盛满星光与爱意,嗓音软糯轻快,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与安稳:
“清砚,你来啦。”
说完,她满心欢喜,轻轻拽着他的手臂,笑意盈盈,坦然又笃定地迈步,想带着他踏入这座她生长十几年的府邸,踏入她以为的、岁岁圆满的未来。
“我带你进去,父亲和大哥都在等你。”
她无忧无虑,坦荡纯粹,以为前路是定情相守,以为跨过这道朱门,便是他们放下过往、安稳余生的开端。
她挽着他的手臂,暖意融融,步步向前。
可身侧的少年,早已寸寸成灰、遍体鳞伤。
温热的依偎越是纯粹滚烫,他心底的割裂与痛楚便越是刺骨窒息。
他不敢动,不敢回握,不敢低头看她澄澈无垢的眼眸。
一眸天真,一身深情,皆是他此生最痛、最无解的罪孽与宿命。
她是仇人之女,是毁灭他一切的源头,可也是他荒芜十年唯一的光,是他甘愿舍弃血海深仇、赌上余生奔赴的全部挚爱。
朱门咫尺,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他被她温柔挽着手臂,立于爱恨绝处,进退两难,寸寸皆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