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曾照我》柏银洲

1、2011年初

　　“孟时淮……”

　　蒋辰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从梦中醒来，他已经数不清今天是这个月内第几次梦到孟时淮了。距离上次见面好像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孟时淮的模样已经有些模糊。

　　加拿大冬夜非常漫长，凌晨五点，蒋辰站在浴室镜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着一张脸，额前碎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过眼睛了。

　　现下天还没有亮，简单洗漱过后他便呆坐在窗边，百叶窗外漫天飞雪，玻璃上积了浓浓的水汽。指尖轻轻划过玻璃，在写下孟时淮的名字后再轻轻擦掉，蒋辰又想起在Q城那些平静的日子。

　　蒋辰想起每周五孟时淮都会打电话分享日常，自从到了Edmonton已经有好几周没有听到孟时淮的声音了。

　　想到这些，蒋辰眼底浮现出一抹难察觉的笑意。

　　Edmonton和Q城时差15小时。

　　蒋辰算准时差在孟时淮睡前发了几条消息，“我觉得你很像一首歌。”过了一会他又补充道：“巴筱艾的《妈妈的娜鲁娃》。”

　　一直到周五孟时淮都在单曲循环这首歌，虽然他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像这首歌，但是歌还蛮好听。他是打心眼儿里赞同蒋辰的品味。

　　周末深夜，他像往常一般坐在床边听歌看星星，iPod Touch上却一个劲弹出蒋辰发来的消息。

　　“小朋友，你在在做什么？”

　　“你现在能用手机吗？”

　　孟时淮惊喜万分，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输入着，“我现在只有iPod touch和电脑，怎么啦？”

　　聊天软件安静了几分钟才又弹出消息，“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那等会我用家里电话打给你可以吗？”

　　消息刚发出去，孟时淮又问道，“号码先发我。”

　　……孟时淮等了好久电话才被接通，接通后听筒里并没有传出声音，他试探的问了一声，“蒋辰？”

　　“是你啊小朋友。”

　　“嗯，你最近好吗？”

　　三年半的年龄差，有些事情蒋辰懂得要早一些。他用撒娇的口吻抱怨着，“我有些想家了，加拿大的冬天好冷好漫长。”

　　孟时淮都能想象到蒋辰现在的表情，肯定委屈巴巴的，他轻笑着打趣，“我记得你最喜欢冬天了。”

　　“小朋友，你以后要常常和我聊天才行。”

　　好霸道，孟时淮却还是应着。

　　……没聊多久蒋辰就借口要上课挂断电话，放下手机他窝在单人沙发中垂着脑袋。小朋友不爱拍照，可怜自己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算了，思念到极致的时候听听声音也是好的。

　　与孟时淮相比，蒋辰倒是喜欢分享自己的生活，他的每张照片都被孟时淮小心翼翼保存下来。超片中蒋辰笑意盈盈，眼底仿若泛着无尽温柔。

　　蒋辰不常回国，孟时淮一遍又一遍翻看着这些照片，指尖抚过屏幕中蒋辰的脸，像是能触碰到真实体温一般。

　　蒋辰左耳有了耳洞。

　　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很多。

　　戴眼镜了，是近视了吗？

　　……缺爱的人将心事藏起来束之高阁，靠着这些照片，日日夜夜作茧自缚。

　　这是孟时淮的13到15岁。

　　仰望注视蒋辰的日子其实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在那些没有光彩的日子，蒋辰似乎是孟时淮生活中唯一一个有色彩的人。

　　——

　　孟时淮第一次听到蒋辰这个名字是在2008年盛夏，帆船比赛的颁奖典礼，这个名字对年幼的他来讲竟有些似曾相识。视线越过人群，孟时淮想要看清蒋辰的模样，却碍于距离实在太远一切都模糊不清。

　　典礼结束后蒋辰手捧奖状从他面前经过，五官锐利意气风发。

　　……原来是他啊，初次相遇这张脸就刻在了孟时淮心里。

　　自此之后，孟时淮对蒋辰产生了无尽好奇，就连在夏令营的吃饭时间，也是要坐在距离蒋辰不远处看他的背影的。他总是跟在蒋辰身后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也不凑上前去。这样明显的蓄意接近，就算再迟钝的人也会发现。

　　这场关注持续了几周后，蒋辰终于忍不住要逗一逗自己的小尾巴。这天他提前结束晚餐离开餐厅，果然没多久小尾巴就跟出来，还不小心踩空摔了一跤。

　　蒋辰于心不忍，走上前去扶起摔倒的人，“你还好吗？”

　　孟时淮刚想开口，膝盖却传来剧痛低头一看已经血肉模糊，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嘶好痛！”

　　将人扶到路边花坛旁坐下，蒋辰叮嘱道：“我去买创可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

　　等到他回来时，小尾巴还乖乖地坐在路边等他。把人搀扶到室内长椅上，看到伤口后不由得心下一沉，“好严重，你这几天怕是不能练习了，伤口碰到海水会感染的。”

　　说着他半蹲在孟时淮面前帮忙清理伤口，小心翼翼地。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拍了拍孟时淮的膝侧示意已经可以了，“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孟时淮垂眸看着眼前人，蒋辰左手握着棉棒，或许是蹲得久了换了半跪的姿势，左边膝盖撑着地，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的看着他。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孟时淮。”

　　“你好啊，我是蒋辰。”

　　回到住处后，孟时淮安静的在房间里发呆，房门却在这时被敲响。来人竟然是蒋辰的同学，他举着棉棒和紫药水笑眯眯的讲：“我是来送药的。”

　　“？可是我好像不认识你啊。”

　　“哦这个是蒋辰给你的，说让你每天都用。”

　　孟时淮接过来人手中物品又道了谢，“你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吗？”

　　“我没带手机来，没事的话我先走喽！”

　　轻声道谢后他便关上门，将棉棒和紫药水摆到桌上后他又开始发呆，来夏令营这么久，蒋辰竟然比他父母还要关心他。

　　第二天早上他本想着当面向蒋辰表达谢意，可在餐厅没等到蒋辰，却先等来了蒋辰朋友递来的小纸条，上面写了蒋辰的手机号。

　　短信页面中的字写好了又删掉，几次之后孟时淮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猜猜我是谁。”

　　对面回复很快：“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很糟糕了，他与蒋辰讨价还价，“猜到就告诉你。”

　　蒋辰十分警惕怀疑自己被诈骗了，可他转念一想便宜哪有这么幼稚，于是发出三个字。

　　没想到蒋辰能这样快猜出是他，孟时淮将脸埋进被子里，心中小鹿简直快要跳出胸膛了。趁呼吸空档，他抓起被子外的手机问道：“今天没有见到你。”

　　“我感冒了，所以没有去练习。”

　　“谢谢你送我的药，祝你早日康复！”

　　蒋辰没有回复这条消息，只是看着手机屏幕由亮变暗。

　　再次见到蒋辰是两天后了，孟时淮吃完早饭后离开餐厅发现蒋辰站在台阶下等自己。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落在蒋辰身上，轮廓像是被镀了层金一般。

　　“蒋辰！”孟时淮从背后叫住他，“你生病好点了吗？”

　　“好多了，伤口好些了吗？”

　　孟时淮抬起腿：“你看我的伤口是个心形耶！”

　　“……要不要加我QQ？”

　　八月酷暑冗长，Q城夏季多雨。

　　夏令营结束后孟时淮更多的是在家发呆，他父母工作极忙，偌大的山间别墅多数时间只有他自己和几个住家阿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所拥有的仅仅只是比人高的书架和山间俯瞰的海景，漫长岁月中反复雕刻这颗年轻的灵魂。有时孟时淮也会读几本在放书架上落灰的书，然后花个一两小时打电话给蒋辰分享书中内容。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蒋辰约了在孟时淮家花园打羽毛球，可惜天不遂人愿，那是个阴雨天。

　　蒋辰举着一把黑伞出现在山脚下的时候，孟时淮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落雨混着蒋辰水果味沐浴露钻入孟时淮的呼吸，清新极了。

　　伞尖向孟时淮倾斜，“小朋友等很久了吗？”

　　孟时淮看着他略微被雨水打湿的发烧，心间震动盖过耳畔落雨声，只呆呆应了一句，“嗯。”

　　怎么会有人的眼睛生的这样好看。

　　同伞而行。

　　雨天地滑没办法打球，两人只好坐在孟时淮家中看海，吃着水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独属于少年人的话题。

　　“小朋友，你最喜欢什么动物？”

　　“猫咪吧，毛茸茸的好可爱。”

　　蒋辰抬手蘸了一下水杯中的水，在黑色大理石茶几上画了一个坐在地上的猫咪，“像不像你？你总喜欢团起身子坐在地上。”

　　“只有一点点像。”说着孟时淮走到客厅角落处的钢琴前落座，掀开琴盖问，“想不想听钢琴曲？”

　　蒋辰将胳膊往靠枕上一搭，惬意的很，“好啊。”

　　孟时淮别过头，手轻轻搭在琴键上便开始演奏，是Andy Williams的Where Do I Begin。

　　看样子蒋辰很喜欢，吵着要他多演奏几遍后又记下了钢琴曲的名字，说是回家后就要加入歌单单曲循环，就连被家长催着回家也要多听几遍。

　　待到蒋辰回家后，孟时淮几乎是立刻吩咐了司机带他去货品最齐全的超市。他在沐浴露货架前站了很久，仔细地辨别着味道，最后选了味道最相似的一款买单。

　　许多年后孟时淮再想起这段回忆，自嘲着或许自己就是在这天落入漩涡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