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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她终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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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公寓在一条安静的街上,离墨尔本大学不远。
建筑是维多利亚式的,红砖墙,白色的窗框,门口有一棵很大的蓝花楹树。现在不是花季,树枝光秃秃的,但在夏天的记忆里,这棵树会开满紫色的花,花瓣落在地上,铺成一条紫色的地毯。
黎珩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声吟唱。我们爬上三楼,他在一扇深棕色的门前停下来,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开了。
他侧身让我先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公寓。
不大,一室一厅,但很明亮。客厅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正对着那棵蓝花楹树,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斑驳的光影。沙发是浅灰色的,上面放着几个靠垫,其中一个是手工钩针编织的,米白色,花样很复杂。我认得那个靠垫——是我钩的。我在墨尔本的那两年,有一阵子迷上了钩针,整天坐在沙发上钩来钩去,钩了好几个靠垫,歪歪扭扭的,没有一个对称。但黎珩把它们都留着,一个都没扔。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英文版的《百年孤独》,封面已经有些旧了,书脊上有折痕。我拿起来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我的笔迹:
“To Leo, who makes me believe in magic.”
——给Leo,是你让我相信魔法。
我的眼眶湿了。
我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几个调料瓶,酱油、醋、料酒,排得整整齐齐。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黎珩,今天记得买牛奶,全脂的,不要脱脂。筱筱。”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是我和他在海边的合影——圣基尔达海滩,夕阳,两个人笑得像傻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是两个,并排放着,一个稍微高一点,是他的;一个矮一点,是我的。我的睡衣叠好放在我的枕头上,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刚出炉的豆腐。
我站在卧室的门口,哭得停不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不停地流、嘴唇不停地抖、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的哭法。因为这间公寓不是一个房子,它是一个时间胶囊。他把2018年7月31日之后的每一天都过成了同一天——她离开的那一天。他没有换过任何东西,没有扔掉任何东西,没有移动过任何东西。她的拖鞋还在门口,她的牙刷还在杯子里,她的睡衣还在枕头旁边。好像她只是出去买了个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她回来了。
五年后,她终于回来了。
黎珩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我哭,看着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间被时间封存了五年的公寓,看着那些我留下的痕迹——便利贴、靠垫、相框、睡衣、牙刷、拖鞋。他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因为他知道,这些是我和过去的自己之间的对话,他插不进来。
我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眼泪干了,眼睛疼了,嗓子哑了。我转过身,看着他靠在客厅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条河,一条流了五年的、从来没有干涸过的河。
“黎珩,”
我的声音沙哑,
“你为什么不换窗帘?”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窗帘的颜色我不喜欢。”
我说,
“这个灰蓝色太暗了,墨尔本的冬天已经很灰了,窗帘应该用亮一点的颜色。”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你以前说过一样的话。”
他说。
“我知道我说过。”
我说,
“我现在再说一遍。换了它。”
他愣了一下。
“换了它,”
我说,
“换一个亮一点的颜色。黄色,或者浅绿色。让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屋里亮堂堂的。不要让这间公寓永远停留在2018年7月31日。让时间往前走。让我也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眼眶红了。
“好。”
他说。
“还有,”
我说,
“我的牙刷扔了。五年了,细菌多得能开博物馆了。”
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真正的、被逗乐了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的笑。和五年前他看见那件粉红色衬衫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好。”
他说,
“都扔了。都换新的。”
“你的衣服也不能穿了,”
我说,
“你瘦了。五年前你穿M码,现在你穿S码。衣柜里那些衣服都太大了,穿在身上像偷来的。”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瘦了?”
“我看出来的。”
我说,
“你相亲那天穿的西装,肩线不对。你以前肩膀没这么窄,是你瘦了,不是衣服的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观察得真仔细。”
他说。
“我在努力看清你。”
我说,
“用了五年的时间。”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眼泪,也有笑。眼泪是给过去的,笑是给现在的。他把两者都给了我,毫无保留,像五年前一样。
“陆筱筱。”
他叫我的全名。
“嗯。”
“你回来了。”
“嗯。”
“这次还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要看你还赶不赶我走。”
“我不会。”
他说。
“我知道你不会。”
我说,
“而且,你赶不走我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不是牵手,是握住。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我的手很小,他的手把我的手整个包裹住了,只露出我的指尖,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和五年前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黎珩。”
“嗯。”
“这五年,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他说,
“很多次。第一次是你离开的第一天晚上,我想过去机场追你。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第二次是你失忆的第一年,我想过去找你,告诉你我是谁。但你说过不要。第三次是你开始做溺水的梦的时候,我想过也许你不需要我了,你会自己好起来。”
他顿了一下。
“第四次是你相亲那天,”
他说,
“你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的眼神是空的。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爱了你五年、等了你五年、想你想了五年。你的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在那个时候想过放弃。”
他说,
“我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你不记得我,就不会痛苦。你不痛苦,就好好活着。你好好活着,我就够了。”
我握紧了他的手。
“但你来了。”
他说,
“你吃了我做的排骨,你看见了我工作室里的照片,你做了那个溺水的梦,你在厨房里抱了我,你在柯林斯街上牵着我的手,你吃了那个香草味的冰淇淋,你想起了我。”
“你一步一步地走向我,陆筱筱。不是因为我拽你过来的,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他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所以我不放弃了。”
他说,
“永远不。”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穿过灰蓝色的窗帘,落在地板上,变成了淡蓝色的光。那种颜色确实太暗了,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世界。
我走过去,一把扯下了窗帘。
灰蓝色的布料落在地上,扬起了细细的灰尘。阳光从光秃秃的窗框涌进来,一下子把整个客厅照亮了。金色的、温暖的、铺天盖地的光,落在灰色的沙发上,落在木质地板上,落在那本《百年孤独》的封面上,落在我和他的身上。
他站在光里,看着我,笑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的、试探性的笑,而是那种眼睛里有星星的、嘴巴咧到了耳根的、像整个世界都亮了一度的笑。
我也笑了。
“这个颜色好多了。”
我说。
“嗯。”
“明天去买新窗帘。”
“好。”
“黄色的。”
“好。”
“带小碎花的。”
他愣了一下:
“你确定?”
“我确定。”
我说,
“因为你说过,‘你选的,什么都好’。”
他看着我,慢慢地,笑得更深了。
“我说过这话?”
他问。
“你说过。”
我说,
“你不记得了?那天我们在买窗帘,我选了一个带碎花的,你说太花了,我说你不懂审美,你说‘你选的,什么都好’。然后我们就买了那个带碎花的。”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的事,”
我说,
“我替你记着。”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深很沉,像海。
“好。”
他说,
“你替我记着。我替你记着的那些,也会一直记着。”
我站在那扇没有窗帘的窗户前,阳光落在我的脸上,温热的,明亮的,像墨尔本夏天傍晚的风。
“黎珩。”
“嗯。”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了。”
“现在?”
“现在。”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冰箱里没有排骨。”
“那去买。”
“超市要关门了。”
“那明天。”
“好。”
“明天早上你陪我去维多利亚市场买菜。我想去那里,你以前总是带我去那里。”
“好。”
“明天下午我们去圣基尔达海滩看日落。”
“好。”
“后天我们去火车站台。你送我的那个站台。”
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好。”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阳光从我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很亮。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折射出来的虚假的光,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温暖的、真实的、像墨尔本冬天的阳光一样的光。
“黎珩。”
“嗯。”
“谢谢你等了这么久。”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嘴唇贴在了我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从我的额头开始,扩散到我的全身,扩散到这间公寓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到墨尔本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阵风、每一片海。
扩散到五年时间的每一个缝隙里,把那些空白都填满了。
我闭上眼睛。
墨尔本的风从没有窗帘的窗户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甜。
像薄荷糖。
像他。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