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是梦 过得很苦吧 ...
-
世人遗忘之事多如沧海,事如海中一粟。一件谈起难,何谈两件。神仙不念红尘,洗去前世记忆。
拥有前世记忆的柳青颜睁着眼睛,眼眶努力盛放着无助的泪光,不至于让它们流出去。柳青颜翻了一个身,啃咬着葱尖似的指甲。
柳青颜睡吧。
柳青颜睡觉啊。
柳青颜,睡觉吧,明天就要下凡了,你马上就要去报仇了,你得休息。那些人的后代你不能放过,不能放过。
柳青颜猛地起身,衣服汗湿一片,他起来,又躺下,咬手,扣手。指尖夹拉着手肘处的皮肉,白皙的皮肤一下子就起了显而易见的薄红。
呼呼——
渐渐平复了心神不安的情绪,床前微弱的灯火晃着柳青颜的眼睛,柳青颜阖上双眼,胸膛缓缓起伏,他想起了那个蓝衣男子。
晏侮琼。
柳青颜喃喃说道:“绕思上仙。三百年前成仙的么。”他那句话没头没脑的,陡然问他过得怎么样,弄得他们俩好像相识很久似的。
“既明君。我有一事想问你。”
“你有见过眼睛是绿色的人吗?”
其实,在晏侮琼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柳青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自己。无他,他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碧绿眸。可柳青颜确定那是第二次见到他,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见过一次面。
他小时,别的小孩都是都是黑色、棕褐色的眼睛。他的独特带来的就是小孩的害怕以及懵懂的好奇。
柳青颜小时也急,他们都不陪他玩。他跑去问过母亲,母亲摸着柳青颜的头笑呵呵地说:“子颜呀。你知道么,天上有位神仙,他的眼睛跟你一样哟。也是绿色的。”
柳青颜趴在母亲的腿上,昂着头懵懂地看向母亲:“神仙也是怪人吗?会克死家里人吗?”
母亲微蹙眉尖:“这句话是谁跟你说的?”
“他们都说我是怪人,不和我玩。我刚才在外面遇到一个敲着木鱼的和尚,他说我以后要历的劫会有很多。”柳青颜回想着他与和尚说的话,“我问他,他什么都不说。我死缠烂打,他才透露我会克死亲人。娘亲,我不想提及他。你和爹爹是不会死的,长命百岁!”
柳青颜撇着嘴。那个老秃头胡说八道!
母亲抚摸柳青颜的头:“那人胡言乱语,别听他说的话。你的绿色眼睛是你的福气,那位与你有一样眼睛的神仙是从凡间飞升上去的,他爱护苍生,解灾除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好神仙。”
但那和尚说的话是对的。
柳青颜蜷曲着,他是个灾星。无道二十五年,柳家全员入土。包括他,柳青颜想,他这人本不应诞生在这世界上,意识昏昏沉沉,药效发作。
白珠子长满血丝。柳青颜蜷缩在地气若游丝,发黄的珠子缓缓从天花板移到栅栏门外。他嘴唇干裂得吓人,像大旱天被烤着皲裂的大地。
他抿了抿硬皮皱起的唇,脸颊两侧留下两道干涸的泪痕。时间从他的脑海中被抽去,他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
一月……
半年……
应该是一年呢。
长日占据他心神就只有那件事——柳家。一想起,眼睛骤然湿润,可他流不出泪。很简单,柳青颜哭累了,眼睛要罢工,他想哭,哭不出来,委踞在身体里的悲伤让他变得麻木。以麻木来抵这暗无天日的寂寞苦楚。
他们柳家是被污蔑的。可惜没有人会听一个戴罪之人说的话。
“……告诉、我、我呃……”柳青颜哽了一下,任由狱卒将他拖起,他已经不在乎自己会受什么样的刑罚了。只要他们想到的酷刑没有不在他身上试的道理。“我柳家的人……怎么样了?”
狱卒冷笑一声:“自己去阎王殿那里不就知道了?每天说,我耳朵都起茧了,现在知道结果了,咋了,不满意?”
另一个狱卒走了过来,表情狰狞。对于柳青颜这软弱无力的辩解,掏了掏耳朵,“哼,说大话说不会。”狱卒拍了拍柳青颜的脸,“我是一个好人,怎能不让你们家团聚呢。”说完,迎着柳青颜愤怒的眼神哈哈大笑起来。
柳青颜挣扎:“是你!玉兰醉舒。我化成灰也不会忘记你的声音。我家人待你如此好,你却背叛他!”
“你不会有好下场的。玉兰醉舒,我死也不会放过你。”柳青颜喊得嗓子冒烟,他全然没有当年温润如玉公子样,漫无天日的囚禁和一天不断的刑罚,已经让他完全变了一个人。他死死盯着玉兰醉舒,似要把他生吞活剥。
玉兰醉舒:“我跟你父亲共事多年,你是他唯一的儿子,我会给你风光大葬的。”玉兰醉舒对拉着柳青颜的狱卒说道:“今天让他好好受点刑罚—”
“……明天就早早处理。早点下去相见。”玉兰醉舒戏谑地笑了。头一扭,大步离去了。
一个沉重的枷锁套在柳青颜的肩上。他还没从失去亲人的痛苦里挣脱出来,行尸走肉地按照他们的说法做。一盆冷水从头泼向,柳青颜骤然回神。
狱卒阴鸷的目光,令人窒息的空气。
哗啦啦—
哗啦啦—
铁链挣扎清脆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柳青颜耳膜里。
“不要。”
那烧得红彤彤的烙铁正向他逼近。
嘴巴仿佛被紧紧勒住,他最后只能发出如困兽般的尖利的呜咽声。豆大的汗珠流进他的眼角。他一抬眼,看到了烙铁上刻的字,心凉了半截。
“呜—呜—。”
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在向他靠近。
他内心狂叫着,“不要。不要。把那东西拿走!”
不要靠近我!
不要靠近我!
“不要。”我求你了。
求你了!住手!住手!不是想杀他吗?来杀了他啊!不要折磨他!
张着恶煞血牙唾沫的利嘴朝他笑。
滚!滚!滚!他的神经下意识想往柳青颜最深的地方钻去,最后却被血液带到大脑,无比清醒地记录下了左肩的痛苦。
“拿走!”
“啊—”
柳青颜猛地睁开眼,一身冷汗。他弯曲着身体,止不住地喘气。“哈——”重获天日新鲜的空气吸不进他的身体。
入目是浅绿色的床帷。柳青颜惊魂未定,他加了床被子,厚厚的被子压在他身上,柳青颜没有感到不适,反而汲取到了莫名的安全感。
柳青颜打开窗户,贪婪地吸取砭骨的冷风。他的意识暂时从困苦里逃出来。
“晏师兄,求求你,就帮我一次嘛!这可是我今天第一次求人,你一定要答应我。”语白松垮坐在晏侮琼对面的桌子上,脚不安分地抖着,敲着桌子,目光火热地看向晏侮琼。
深更半夜踢门摇醒晏侮琼,晏侮琼的眼皮狠狠跳了三下。想也不想就对语白松说道:“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别说多余的话了,我是不会同意的。”
语白松摇头,躺在地上大打滚,喊道:“不行。你一定要帮我,呜呜,我写不下去了,我写得手酸疼。要是我现在能回到过去
。你知道我做什么吗?”
晏侮琼看也不看语白松一眼,冷冷地说道:“我不想知道。”
语白松才不管从晏侮琼嘴里吐出的屁话,自言自语道:“我一定要把师父打一顿,跟我说录门的美食仙界第一,游山玩水,其他的神仙羡慕嫉妒恨。结果,结果呢,他奶奶的,仙界就录门一家饭堂,美其名曰遨游书海!那老头子就是一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晏侮琼出口制止:“语白松!”
可天不怕,地不怕,连师父都敢骂的语白松会因为晏侮琼的话弄消气吗?想都不用想,肯定不可能。
“我没说错!”语白松梗着脖子朝晏侮琼瞪眼喊道。
谁知晏侮琼轻飘飘说:“话不要明说。”
“……”
“我现在特别后悔进录门。师兄,你帮我写一天,就一天的任务量可以吗?我跟朋友约好了后天出去玩。就这一次,我以后绝对不找你,不来烦你,好不好?”
晏侮琼十分想堵上他这张鸟嘴:“你自己跟我说说,你说这句话几次了?”
眼见无法得到好处的语白松失魂落魄地从晏侮琼的屋里走出去,刚走出几步,见到底地上的黄光。差点忘了关门,一转身,就看见晏侮琼走到门口。
晏侮琼面不改色将门关上。语白松瞧他那样就来火,他是谁?他可是录门的掌心宠!(自封的)录门的最后一位弟子,你不可怜爱护这一位得来不易的师弟,还在他之前关门。亏他还折回去关门!
呸!气急败坏的语白松跺脚,从不憋着火的语白松讲究有仇当场就报。语白松瞪着紧闭的大门,随后做了一个鬼脸。
嗯,对。语白松的报复方式就这样。可不要觉得你是我师兄,我就怕你,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报复方式更酷!
语白松把鼻子用力一抹,昂头哼了一声,手指捏着脸颊,做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表情。啪嗒一下。
门开了。
四目相对。
语白松:“……”你眼睛瞎了对吧?
晏侮琼:“……”恨不得自戳双目。
摆脱语白松的喋喋不休,晏侮琼心里一直想着隔壁礼门的某位。他很想去看他,但碍于他答应过祈聆一千年不踏足礼门的承诺,他抓心挠肺,在礼门外各个角落徘徊,希望能见到他出来。
可惜这几天,从来没见到他一次。
今天一早,他听到师父要两名录门的人去帮行门下凡协助办案,他刚想拒绝,就听到下凡的名单。
一个熟悉的名字砸落在晏侮琼的耳里。
“我去。”
可晏侮琼高估了自己等待的耐心,他很想去礼门,原本下半夜去的,好巧不巧半夜来索命的语白松踹门而进,好不容易摆脱语白松的晏侮琼微微松了口气。
瞧外面没声音,晏侮琼便打算去礼门偷偷一躺,一打开门,就看见到是鬼非人的语白松做着诡异的动作。
两人都微微吃了一惊。
事先反应过来的晏侮琼经历这两劫终于歇了心思,躺上床准备入睡,可常年盘踞在心头的事不能放下,导致久久不能入梦。
察觉到自己出糗的人总是快一步,做出挽救的行为却是慢一步。
待语白松反应过来,晏侮琼早已关门。语白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欲哭无泪,心里悲痛喊道:“啊啊!”
清晨,柳青颜起床梳洗,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手指头抵着唇角,将唇角慢慢往上提。默念,“别跟他们动手,你软弱无能,不要抛头露面。最后,别忘了,你要做什么。”
不能走错一步,灵门看管人界的事,万一他下凡报仇的事被抖搂出来。柳青颜抿唇,看着面色冷淡的自己,笑道:“那就死呗。”
他在仙界隐藏五百年了,柳青颜认为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无名小卒,仙力低微,毫不起眼的角色。他做什么肯定无人在意。为了自己的计划,就算被一群蛆恶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踩到一坨屎罢了。
几百年的隐忍将他原本的癫狂压得不见踪影。
柳青颜按照约定时间走到沉罗道,破晓,天刚亮没多久,人还很少,通往人界的沉罗道,现在只有柳青颜一人。
柳青颜倚靠在沉罗道道口的柱子上。他不知道下凡还有谁来,薄纱柔雾般的粉衣随风飘飘,衣袂翩翩,柳眉秋眼,腰间吊着一把玉白色的小扇子。行步自带一股风流,静时如明月照墙花。
待晏侮琼过来就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那人倚靠着柱子,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晏侮琼缓缓靠近,就瞧见一个身穿绿衣的灵门弟子走到柳青颜旁边。
旁边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以为站在这里是谁呢?原来是仙力只有一阶的,叫什么名字来着?哦、是叫既明吧?”说完,还有意无意瞥了柳青颜手腕上的白镯子几眼。
柳青颜后退几步,“曹仙君。你怎么来了?”柳青颜面露惶恐,像是受到惊吓后退。
曹连被柳青颜这胆小怕事的样子弄得十分愉悦。哼,也就给他做了两百年的上仙而已,现在还不是任人欺负的东西。
“我怎么就不能来。沉罗道又不是你们礼门的领域。我听说今日平姓上仙和绕思上仙要下凡,便来一睹尊容。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这个晦气的东西。”
曹连嫌弃地看了缩肩佝偻的柳青颜几眼。就他?就他还能被君上和礼门门主器重。真是明珠不识,错把蠢材当宝。
“柳青颜,不是我说你。人家上仙下凡,你跑上去凑什么热闹。也不嫌自己拖后腿。”
晏侮琼要来?
不是,他来干嘛?他不是录门人吗?何一流是行门的,她来,柳青颜意料之中。可唯独半路跳出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因素,柳青颜暗道:阴魂不散!怎么哪里都有他。
曹连见低着头,丝毫没在意自己的话,不由得恼了:“柳青颜,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不成!”
柳青颜将自己的真实情绪洗涤得一干二净,然后慢慢抬头,与他们气质完全不符的怯懦在他身上蓦然上演,他干笑几声,“曹仙君,我修为弱,整个仙界众所周知。你这么厉害,我可指望你下凡保护我呢。”
“哦,不对。不对。我差点忘了,曹仙君不同我们一道下凡,唉,曹仙君见谅。我嘴笨,不会说好话。曹仙君,你怎么了?你的气息骤然不稳,是不是身体不适,还是我刚才的话有哪里说得不妥当?”
明明是很柔弱的话,可曹连听起来却极为不舒服。本来就易怒的曹连顿时生起柳青颜的气来,曹连甩开柳青颜惺惺作态过来搀扶的手,“滚开!”
被甩开的柳青颜眼里闪过一丝寒光,转瞬即逝。
刚想继续维持他可怜,怂到没变的形象,就感受到后背传来一个温热的触感,柳青颜回头,就看见脸色极其难看的晏侮琼。锋利的下颚线,白净的面庞笼罩着一层阴翳。
柳青颜:???
曹连:?!!
脸色难看的不止晏侮琼一人,曹连同样面露难色,但他显然带了点惧意。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晏侮琼现在心情不好。而且晏侮琼在他几十年不到就通过神职测试,获得上仙仙位,仙武更是激活了第二形态。有此奇观的除了两百年前的柳青颜再无旁人,更别说现在柳青颜衰颓了,而晏侮琼还立在那里。
晏侮琼录门人士,对仙界的条规背得滚瓜烂熟,不仅对仙律熟悉,而且对各门门律更是十分清楚。让判门扼腕叹息,感慨他为什么不在判门。
他不仅熟悉仙律,而且严格遵守。曹连暗道不妙,刚才那十分让人误会的一幕肯定被绕思上仙看在眼里。
录门师兄弟不合打架,晏侮琼直接掏出一本厚仙律书,不费口舌,直接撕掉他们违法的那一面,扔到他们身上。同门师兄弟都如此了,更何况外人。
用能令人冻死的嗓音说道:“曹仙君。有本事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不仅言语辱骂,还动手。”
“绕思、上仙。你听我解释,我刚才、才不是故意的。柳青颜,我们刚才是闹着玩的,对吧?”
晏侮琼理都没理他,低头看着柳青颜,似乎等待柳青颜想怎么处理。离晏侮琼挨得极近的柳青颜听见一道疼惜的喃喃自语:“过得很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