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仙降 浓郁深沉的 ...
-
浓郁深沉的木质香化为烟雾在空中缓缓流淌。湛蓝如洗的天空夹杂着香火味,柳青颜恍惚着,面前的人影在瞳孔里由清晰变得模糊,最后逐渐变得清晰。
他莫名红的眼眶让柳青颜下意识一紧,他的心好像被一根细刺扎了一下。一下的触动转瞬即逝,等柳青颜想琢磨,已经无踪迹可以追寻了。
关于晏侮琼的记忆,是他单方面的。对于晏侮琼这个人,他是厌恶的。可当他亲自与他相见,那股厌恶却淡化了不少。
前一刻还在怀疑他是凶手,下一刻却红了眼眶问他过得怎么样。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很好。”柳青颜颤了颤眼睫。
晏侮琼向前走了一步,“扶痕桥。”垂下来的手,抬上前一点就放下来了。似乎是想触摸身前人。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柳青颜不解地看向晏侮琼。晏侮琼自然从柳青颜眼里看出来了,他敛下眼睑,敛去所有外泄的情绪,强忍喉咙里发出的颤音,“没事。”
陌生的情绪他不懂,待潮水般的感情退去,柳青颜只感到这人奇怪,嗯道:“没事我就先走了。”还是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比较好。
待柳青颜走后,晏侮琼才抹去眼睛湿润的泪水,晏侮琼抬头,视线微移,目光落在那被人毁了脸的石像上,晏垂杨艰难地看着他的脸,在原是眼眶的地方多看了几眼。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独留我一人。原来你叫柳青颜啊,柳青颜,是个好名字。”晏侮琼跨出门槛。“你走得真绝情。”
晏侮琼举头问天喃喃道:“五百年前飞升成仙的么。不是你来早了,而是我来晚了。”
三百年前飞升的晏侮琼为了找他,仙界大大小小的地方他都涉足过,但唯独礼门,他为了遵守承诺,未踏足一步,可晏侮琼万万没想到他所要找的人就在礼门。
晏垂杨离开后,一群气势汹汹的人与晏垂杨擦肩而过,五大三粗的男子对着柳青颜的石像敲来打去,深深的裂纹横在石像上。
“都利索点。有人举报这里有既明君的石像,没想到还真有。都不许偷懒,赶快把这白吃香火的神仙的石像拆了。这年头竟还有信奉他的人,啊呸!”
回到仙界的柳青颜因为要处理香火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在人界的经历并没有给柳青颜留下很深的印象,除了处理礼门的事,他就把自己锁在屋里,鼓捣自己的事情,不参加仙界大大小小的活动。
这几天的仙界笑语纷纷,原因无他,圣祈佳节快要到了。圣祈节是神仙感谢天地间的万物和天道所创立的节日。节日共持续三天,五湖四海的神仙都要参与。仙帝在第一天会与各位镇守不同地方的五方五官交流。
圣祈节作为神仙重大的节日,它的举办地点当然是在仙界中心建筑—乾盛殿。乾盛殿的修建耗了整整十万年,是由上一任仙帝打造的。
开开心心是一面,忙得晕头转向也是一面。人界正逢安宁,乱世结束,人们的肚子鼓起来了,家中有余粮,手头宽裕了点,庙宇道观也跟着沾着雨露欣欣向荣,拔地而起。
负责处理人间香火的礼门遇到了几百年以来最繁忙的日子。人手根本不够,把锁在屋子里不知道干什么的柳青颜一把薅出来。
一沓厚到吓人的卷轴摇摇晃晃,吴梦晓走路小心翼翼生怕它倒了,径直走向柳青颜的案桌。重重一嗒,把柳青颜上半身完完全全挡住了。
吴梦晓用手扇风,“柳师弟,这是你要处理的。妈呀,我快累死了,快快,给我一口水喝。”吴梦晓也不等柳青颜回话,一把扽起茶壶,对着茶嘴就咕咕噜噜喝起来了。清甜的水入肚,缓解了喉咙里的干涸感,身上的疲惫减轻了些许。
吴梦晓长舒一口气。爽!
正待在礼门主域宫殿登记香火案的柳青颜面露难色看着他桌上又多出的案卷。又来!他这几日都未休息过。
“你先处理这一摞。等会还有,就交给昨天从人间回来的同门。哼!他们在人间历完劫也该尝尝同门师兄弟的苦了。”吴梦晓揉着腰对柳青颜说道:“小师弟,有件事要麻烦你。”
“不会亏待你的。”吴梦晓强行在堆积众多书籍的桌子上扒拉出一个口子,与柳青颜四目相对。“好不好么,拜托了。小师弟~”
又是这样。
不需要吴梦晓说什么,柳青颜就猜出他想干什么了。无非就是他想出去玩,任务又没有完成,拜托他来写。
果真,吴梦晓夹着嗓子,拖着腔调黏糊糊说道:“我与几个朋友有约。小师弟,你知道,我这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答应别人的事怎么能违背呢。我真没有时间去整理这些令人头大的东西。你就帮帮我好不好。”
“不好。”柳青颜果断拒绝,他没有时间,自己就有吗?笔尖哗哗啦啦划过每一张纸,澄黄鎏金的笔迹印刻在书纸上。书纸的右上方有一个人形虚影。
各路神仙,只要有香火庙宇的人都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面容冷淡,外蓝白衣的男子虚影画像出现在柳青颜的余光里,柳青颜撩起眼皮,“晏侮琼”三个大字镌刻在虚影底下。
自从三百年前,晏侮琼飞升成仙,关于他的香火多得数不清。光是在柳青颜笔下就出现了几十次。
潮湿昏暗的客栈,猝不及防的拦阻,寺庙的邂逅……怎么阴魂不散。
柳青颜移开眼,就见拿着灵牌行色匆匆走进来的他师父祈聆。柳青颜偏头对趴在他身上痛哭流涕的吴梦晓急声说道:“别哭了,师父来了。”柳青颜把手从左顾右盼的吴梦晓怀里抽出来。
还没等吴梦晓跑回自己的案桌,祈聆就已经迈进来,一眼就看见鹤立鸡群无所事事的吴梦晓。
吴梦晓吓得魂都飞了,看着走在他面前的祈聆,吴梦晓急于争辩:“师父,我没玩。我就把一些香火案卷给柳师弟登记。”越是心虚,人就越急于证明自己,吴梦晓快步走到柳青颜旁边,指着桌上那堆厚得吓人的书籍。“柳师弟,我刚才是不是来给你送这个。”
祈聆翻了几页 ,看向柳青颜。柳青颜点了点头,眼神落在祈聆的粉色衣服上。门主专有的牡丹花袖纹,在光底下流光溢彩。粉色看起来并不适合年长的人穿,皮肤的暗沉和爬满的皱纹衬不起来粉色的娇艳。
祈聆年纪有一千多岁了,已经是有岁数的人了。但他没有像其他的年长者一样驻颜,而是任由容貌衰退。即使他遭受了岁月的侵蚀,但他年轻时的容貌还能在这张脸上看到些许。
眼窝加深,原本无时无刻散发冷意的眉眼,如今变成慈悲冷静的象征。但他不笑时,嘴角依然是冰冷的一条直线。
祈聆浑身透露着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优雅,身板挺得笔直,走路不急不快,稀疏的胡须突兀黏在老来俏的脸上。
祈聆的性格其实比较温和,至少许多与他相处较久的礼门人是这么说的。他年轻在外人口中怎么样,也跟他们没有关系。但祈聆对待工作却出奇的暴脾气。
这也是吴梦晓这么紧张的原因。吴梦晓使用他惯用的伎俩夹着嗓子,带着泣音说道:“师父,你看,我没说错吧。”
祈聆敲了一下吴梦晓的头,“没大没小的。我还没说几句话,你就先哭。回到你的位置上去,没做完,不准给我偷溜回去。”
祈聆看着埋头苦干的柳青颜轻轻说道:“子颜。我有事情要你做。”
柳青颜抬起头,额角黑如墨的碎发后靠,眸盈秋水,眼睛一眼望到底,可以直接看见湖底光溜的鹅卵石。颇有点稚子目如秋水的感觉。若是与他相见,第一眼绝对逃不开他这双碧绿魅力的秋水眼。
可看完这一眼,心思细腻的人不禁会有点疑惑,有情专为秋水生,偏偏无情方为其缀。
白丝镶边浅粉丝线勾勒出落云波水,外粉内白,衣服样式与录门一样。外袍加里衣,宽大的袖袍直膝。
原本心里想着怎么找仇人的柳青颜的想法顿时被拉了回来,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弯弯,“师父,有什么事?”余光忽然瞥见案卷底下用墨水涂满的死字。柳青颜不动声色将上面晏侮琼的卷轴拉了拉,遮住底下的下意识释放的恶毒。
祈聆面露愁色叹了口气,“人界的阙奉山脚下有一处叫竹月的镇子,那里出现了孩童被吃的迹象,我们怀疑有鬼作祟。”
所以呢?柳青颜见祈聆神色不对。“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柳青颜睁大了双眼,两眼微微一亮。
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就太好了。柳青颜瞟了眼桌子上堆积如山的书就头大。
祈聆见柳青颜的神情,以为他太紧张了,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子颜,放轻松。唉,就是君上他点名要你下凡去解决此案。我去问了君上,他听说你自从……”祈聆摆了摆手,“三百年前因为那件事,你很少出门,便让你去帮助行门破案,别把自己闷坏了。”
话里的意思好像是为他考虑,可话外意思谁听不出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三百年来,突然来关心自己,突然善心大发,终于正眼看一下底下的人了?柳青颜对仙帝可没什么好脸色。
换句话说,柳青颜对仙界的仙人统一没好脸色,没有好好说话的义务。
但他这一举的确戳中了柳青颜的心坎,他太想下凡了。
每天因为这脱不开身的事弄得晕头转向的,想下凡找人都没机会。
祈聆摸了摸胡须,手臂露出一截,白色镯子牢牢扣在他手腕上。深思道:“起初,我念你在礼门就已经很忙了,哪有精力下凡办案,便替你婉拒了。可想了想,还是过来,问一下你是怎么想的。”
“若你不同意的话,我现在就去回绝君上。”祈聆摆出一副说走就走的架势,柳青颜噌地一下站起身来,信誓旦旦地说道:“君上的命令,我怎能不从。况且君上一番好意,我不领,倒是显得我不识抬举了。”
下凡,下凡好啊!他恨不得现在立马逃离礼门宫殿。
祈聆瞧了柳青颜几眼,语重心长地说道:“子颜。你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你本来就忙,拒绝他君上又何妨。
柳青颜:“师父。我也想锻炼我自己。”柳青颜垂下眼睑,瞧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晶莹剔透的红镯子,“我的修为大不如从前。”
仙力修为浓厚程度总共分为七阶。从佩戴在手腕上的镯子的颜色能够看出来,一阶为红,二阶为蓝,三阶为橙,四阶为黄,五阶为绿,六阶为白,七阶为紫。这种区分仙力修为的方法,是上一位仙帝清侧辉创建的。每隔两千年,所有的神仙都必须去灵门检测。
一听见柳青颜谈起过去,祈聆似也伤心地敛眸。庙宇毁,信徒离,香火尽,仙位降,修为散。用了短短十年走完了别人几百年要走完的路,可偏偏花开放的时间过于短暂。
从耳熟能详的独上仙到不知所云的既明君,当年谁都确定柳青颜肯定一蹶不振。事实也确实如他们所料,柳青颜常年把自己关在屋内,一出门,胆小怕事哪有昔日温文儒雅的样子。
仙人常言:顾盼神飞也抵不住世态炎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