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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知所措》 谢星越刻意 ...


  •   烧烤店内弥漫着炭火烘烤油脂的香气,混杂着晚风裹挟进来的街边喧嚣,闹哄哄的环境里,谢星越周身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冰墙。他将那瓶冰镇矿泉水随手搁在桌角,指尖连碰都不愿多碰一下,全程埋着头,笔尖在作业本纸面上飞速滑动,沙沙的书写声响,成了独属于他一方小天地的唯一动静。

      方才宋瑾言主动伸手握住他手腕、执意要出钱帮他渡过难关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一下下扎着他紧绷的神经。他从小被亲生母亲温萍因为金钱抛弃,骨子里最忌讳旁人带着怜悯施舍般的善意,可偏偏宋瑾言眼底的关切太过真切,让他明明满心抵触怒火,心底深处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直到最后一道大题落笔收锋,谢星越才猛地放下黑色水笔,肩膀重重往下垮塌,长长吐出一口积攒了整晚的疲惫气息。紧绷了数小时的肩颈肌肉发酸发僵,他微微侧头揉着后颈,侧脸苍白,眼下淡淡的青乌藏不住连日奔波打工、心绪郁结的憔悴。

      一旁收拾完账本的周燃盯着他这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着桌面,凑近压低声音开口劝慰。

      “我觉得吧,你跟宋教授不管两个人之间藏了什么矛盾隔阂,都摊开讲清楚、好好解决才是正理。就像现在这样一直僵持对峙下去真的合适吗?往后同在一所学校上课,抬头不见低头见,碰面全程一言不发,场面未免太过尴尬了。”

      周燃语气真诚,一心想帮挚友解开心里的死结,可谢星越只是缓缓抬眼,漆黑眼眸冷沉沉一片,没有半分温度,语调寡淡又冰冷地回绝。

      “我跟他,没有任何需要交谈的话。”

      短短一句话,堵死了周燃所有劝解的话头。周燃张了张嘴,几番想要继续开口开导,看着谢星越那张写满执拗、拒人千里的脸,最终所有说辞都卡在喉咙里,只能挫败地作罢。他心里清楚,旁人终究是局外人,二人之间拧成死结的心结,只能靠他们自己慢慢解开,自己贸然插手掺和,到头来只会徒增更多麻烦事端。

      谢星越没再多停留,直接从座椅上站起身,单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书包甩到肩头,丢下一句简单的告别:“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迈步,径直走出烧烤店大门,背影挺拔决绝,一步都没有回头。

      周燃快步追到店铺门口,晚风掀起他额前碎发,他望着少年渐行渐远、最终融进夜色里的孤单身影,忍不住再次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低声自言自语感慨:这两个人到底要僵持纠缠到什么时候才能了结?一桩桩接连不断的烦心事,简直快要把自己的脑袋折腾大。

      夜色渐深,谢星越沿着路灯斑驳的街道步行回家,指尖揣着口袋里家门钥匙,轻轻拧开虚掩的入户门。客厅暖黄色的落地灯还亮着,入目便是父亲谢澜君蜷缩在布艺沙发上,等候他归家的途中,疲惫地沉沉睡了过去。

      他下意识将视线转向厨房方向,餐桌之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套碗筷餐盘,是父亲特意为他预留的晚饭,饭菜分毫未动,早已彻底凉透。

      心口骤然涌上一阵酸涩发胀的暖意,夹杂着愧疚,谢星越下意识放轻了全部脚步,脚尖点着地板缓步走到沙发跟前,微微俯下身子,抬起手,指腹极轻地拍了拍谢澜君的肩膀,刻意压柔声线,低声轻唤:“爸,醒醒,我回来了……”

      谢澜君在浅浅睡眠里被轻声唤醒,慢悠悠掀开沉重疲惫的眼皮,视线慢慢聚焦,看清站在身前的儿子,下意识抬起手掌用力揉了揉酸涩发僵的双眼,嗓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倦意,柔声询问:“星越,你怎么回来得这般晚啊……”

      谢星越垂着眼帘,极力压制着心底翻涌纷乱的情绪,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对着满心关切自己的父亲,从容编织起说辞应答:“爸,我出去补习功课了,中途顺路去周燃那边,帮他搭了把手忙活店里的活计……”

      谢澜君顺势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抬手温柔拍了拍谢星越的肩头,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关心:“原来是这样,晚饭可曾吃过了?我这就去厨房,帮你把饭菜重新加热一下……”

      话音未落,谢澜君刚抬脚准备走向厨房,胳膊就被谢星越及时伸手拦了下来。

      “不用麻烦了,我在周燃家中早就吃过晚饭了,您早些歇息休养就好。”谢星越说完这句,不愿再多做解释,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咔嗒”一声轻轻带上房门。

      谢澜君凝望着紧闭的卧室门板,眉头紧紧蹙起,眉宇间缠上一层复杂难解的思绪,心头疑窦丛生,他低声喃喃自语:“这孩子……”话到末尾,只能满心怅然地兀自摇了摇头,默默收拾起餐桌上早已放凉的饭菜。

      卧室内,隔绝了屋外所有声响,彻底安静下来。谢星越随手将帆布背包扔在冰凉的地砖上,独自一人颓然坐在床沿,肩膀垮着,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歪斜摊开在地的书包闯入视线,他怔怔盯着包身,思绪不受控制地翩然飘远——幼年时期,亲生母亲温萍当初正是被金钱利益迷昏头脑,毅然决然抛弃整个家庭,抛下他与父亲,跟着陌生男人远走高飞。那段被至亲舍弃的刺骨伤痛,是他从小到大不敢触碰的伤疤。

      白天宋瑾言执意赠予钱财、满眼流露怜悯的画面,和童年被生母抛弃的灰暗回忆层层交叠在一起,一股憋闷的怒火直直冲上头顶,烧得他越想越是愤懑难平。

      谢星越俯身伸手捞起地上的背包,指尖攥住拉链猛地一扯,拉开包口翻出课业练习本。扉页之上,宋瑾言用红笔标注的醒目对勾、写下的优秀评级字迹安安静静铺展在纸页上,那是属于那位教授独有的温柔痕迹。

      只是仅仅匆匆扫了一眼,满心烦躁的他便狠狠合上作业本,粗暴地塞回背包深处。他抬步走到书桌前方,目光定格在桌面摆放的、他和父亲的合影照片上,眼底情绪千回百转,万千郁结心事全部压在心底。

      他在心底默默立下沉重誓言:爸,我绝对不会放任曾经深深伤害过你的人,再有机会来刺痛你分毫。我更要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明白,我们父子二人,不靠任何人的施舍怜悯,照样能够好好活下去……

      誓言在心底落下,谢星越抬手摁灭书桌上的台灯,一室光亮骤然褪去,卧室瞬间坠入沉沉昏暗。他拖着疲惫身躯挪到床铺边,仰面直直躺倒在床上,缓缓阖紧双眼。

      可双眼闭合之后,那些压抑已久的往事画面,却接二连三、反反复复地在脑海之中盘旋浮现。幼年母亲狠心弃家离去的一幕幕场景,如同汹涌潮水般席卷而来,狠狠冲击着谢星越脆弱的心神。

      许久之后,胸腔起伏急促的呼吸,才一点点慢慢趋于平稳沉静。

      翌日清晨七点二十五分,窗外破晓。谢星越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抬眼望向窗外。澄澈暖融融的朝阳光芒穿透玻璃窗倾泻而入,尽数覆在他单薄的躯体之上,漾开一片薄薄温热暖意。他抬手掀开身上薄被,翻身下床走出卧室,一眼便看见谢澜君早已早起,在餐桌旁精心准备妥当了丰盛的早餐。

      谢澜君将盛满温热牛奶的玻璃杯轻轻搁置桌面,抬眼恰好撞见走出房门的儿子,开口柔声叮嘱:“快去洗漱打理一下,今天学校还有早课,需要提早到校呢。”

      “学校”两个字眼一钻进耳畔,谢星越眉宇间立刻浮起浓重的厌烦情绪。一想到去到校园,极有可能再度撞见宋瑾言,心底深处的抵触与烦躁便止不住地往外冒。

      万般不情愿之下,他拖沓着脚步走入卫生间,依次完成刷牙、洗脸,而后折返卧室更换好全套校服衣衫,再度推开卧室房门,缓步走到餐桌前面。

      他伸手拉动餐椅坐定,拿起餐具安静进食早餐,待到最后仰头把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便撑着桌沿站起身,拎起脚侧书包,准备动身离家前往学校。

      谢澜君快步上前伸手拦阻住他,掌心里面还攥着一个密封餐盒,递到谢星越跟前:“你的午餐便当可别忘了带上。”说着便抬手,将餐盒妥帖地塞进少年背包的夹层之中。

      谢星越侧头看了看被装好便当的书包,低声应道:“我知道了,我出门了……”话音落罢,便抬手拉开家门向外走去。谢澜君伫立玄关,安静注视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谢星越骑着自行车一路行至京南高中校园,停稳车辆锁好车锁之后,转身径直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迈步前行。

      倏然一道身影脚步迅捷飞快,猛地蹿至谢星越身后,抬手重重在他后背轻拍了一记。谢星越脚步骤然顿住,旋即回过头,视线落到来人身上,赫然是早早等在这里的周燃。

      “哎哟,星越,大清早就眉头紧锁、一脸郁郁寡欢,又是谁招惹到你了?只管说出来,我帮你出面收拾对方。”周燃眉眼弯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笑口吻打趣道。

      谢星越冰寒锐利的目光直直斜睨了周燃一眼,语气冷冽刺骨地反问:“怎么?你现在是空闲到无事可做了是吗?”

      周燃猝不及防被谢星越这般冷冽视线直直锁定,只觉浑身上下瞬间泛起一阵刺骨寒意,心底没来由地发怵,着实慑人不已。他立马收敛玩笑神色,脸上挂上一抹窘迫讪笑,慌忙摆着手解释:

      “才、才没有呢,我就是随口开玩笑的,压根没有别的意思……”

      谢星越半点不想再和周燃继续纠缠,脚步不自觉加快,心头只盼着赶紧回到教室躲开纷扰。

      周燃眼见谢星越行走速度越来越快,连忙抬脚快步紧追在后,胸口起伏着大口喘气,扬声急忙喊道:“哎!哎!走这么快干什么,等等我啊……”

      上午八点三十五分,教学楼的上课铃声准时嗡鸣响起,偏偏事有凑巧,第一节授课课程正好就是宋瑾言的专业课。

      周燃坐在谢星越身后一排,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前面少年的肩头,开口打趣道:“哎,听说第一节课就是宋教授的呢,星越期不期待?”

      谢星越缄默不语,整张脸覆着一层冷寂的寒霜,目光沉沉直直望向教室门口的方向。

      周燃顺着他视线一同扭头看向门口,就在这一瞬,一道身形修长、气质清冷淡漠的身影缓步踏入教室,来人正是宋瑾言。他是名校博士出身,被京南高中高薪特聘的高三竞赛客座导师,专门负责尖子生培优课程,校内师生都习惯性尊称他一声宋教授。他臂弯里夹着授课课本,步履沉稳从容地走了进来。

      宋瑾言走到讲台位置站定,将手中课本轻轻搁放在台面上,抬眼目光缓缓扫过班里在座的每一名学生,视线巡游一圈后,最终刻意在谢星越的脸上定格停留了短短两秒,才缓缓移开目光。

      谢星越没有半分回避,就这么一瞬不瞬、死死地对视着讲台上的男人,周身压抑积攒的负面情绪几乎快要绷不住。坐在后方的周燃也清晰感知到,前排谢星越身上骤然紧绷起来的阴郁气场。

      宋瑾言指尖掀开书页,平稳从容地开口授课:“各位,把课本翻到156页,今天我们讲的是——”

      他抬手拿起白色粉笔,指尖握笔,在漆黑黑板上利落写下一连串专业公式,台下一众学生全都低头认真伏案记录笔记。

      谢星越也同样握着笔不停书写,纵然心底憋着一腔闷气,可他心里拎得清清楚楚,绝对不能因为私人情绪耽误自己的学业。

      漫长课堂时间缓缓流逝,片刻过后,下课铃声悠扬响起。宋瑾言有条不紊地收拢合起课本,抬眼环视全班学生,出声叮嘱:

      “好了,今天讲授的内容回去认真背诵记忆,明天课堂我会随机抽查,下课。”

      教室内的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书本,陆陆续续全部离场,教室渐渐空旷下来。

      谢星越顺势从座椅上站起,正要跟着周燃结伴一同离开,身后忽然传来宋瑾言的唤声。他说话音量算不上高昂,却刚好清晰地传入谢星越耳中,让少年脚步骤然顿在了原地。

      谢星越停下前行的步伐,背脊僵硬笔直,并没有回头去看。

      身侧的周燃也一并止步,下意识回过头打量谢星越的神情,见他面无表情、脸色阴沉发黑,心底立马了然,这二人之间的纠葛,绝对不会就此轻易落幕。

      周燃犹豫着转头望了一眼讲台处的宋瑾言,对方神情依旧冷静自持,淡淡回望了他一眼之后,再度将视线落回始终不肯转身的谢星越身上。

      宋瑾言语气平淡无波,从容开口:“谢同学,我想我们该谈谈了。”

      谢星越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吐字句句寒凉尖锐,语气疏离至极:“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生硬的话语落下,谢星越不再多言半句,径直迈步朝前径直离去,周燃见状连忙快步紧随在他身后。偌大教室之内,只余下宋瑾言孤身一人,孤零零静立在讲台之上。

      他就这般静静伫立,目光遥遥追随着谢星越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收回了视线。眼底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落寞与无奈。

      时间推移至黄昏时分,暮色漫上街头。宋瑾言顺着昨日来时的路线,再度驱车来到周燃家经营的烧烤门店,想要过来确认谢星越是否依旧在这里打工。

      答案早已在他心中笃定——少年必然就在此处。他将车辆停靠在街边路旁,伸手降下车窗玻璃,抬眸望向店内,清晰看见谢星越正来回奔波忙着店内活计,周燃则伏在柜台前低头核算记账账目……

      宋瑾言眼底情绪复杂难言,低声喃喃自语:“我越来越捉不透你了,谢星越。”

      话音刚落,搁置在汽车中控台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电铃声。

      宋瑾言抬手拿起手机,屏幕来电备注赫然标注着“爷爷”二字,指尖轻点接通通话按键,听筒里面立刻传来宋老爷子宋洲苍老温和的嗓音:“瑾言啊,你在哪呢,怎么还不回来?”

      宋瑾言神色依旧沉静淡然,平缓应声作答:“爷爷,我正在路上,马上就往家里回,您特意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宋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忽然愉悦地笑出声:“还是瑾言你心思敏锐观察仔细,一下子就察觉到我有事找你了。”

      宋瑾言眉骨微微向上挑起,眼底漾开几分疑惑,出声追问:“哦?究竟是什么事?”

      电话另一端宋老爷子的语气满是欣喜:“还不是你的发小南桉要回国了吗,你们年少的时候交情一向十分要好。她三天之后搭乘航班落地回国,她爷爷和我是相交多年的挚友,人家特意托付我,希望咱们宋家出面接机,再帮忙照看南桉几日。”

      宋瑾言条理清晰地确认道:“您的意思,是打算让我亲自去接机、接待南家小姐南桉,对吗?”

      “主要就是问问你,三天之后有没有空闲时间,回家里参加一场聚会。你们二人分别这么多年,也该好好相聚叙叙旧了。”宋老爷子带着几分撮合婚事的笑意继续说道,“这次久别重逢多多相处,说不准还能顺势促成一桩美满喜事来。”

      一听长辈这番刻意撮合婚事的话语,宋瑾言神情瞬间冷冽下来,语气淡漠坚决地回绝:“爷爷,我很早之前就同您说过,我现阶段没有结婚成家的打算,对任何人都谈不上儿女情爱,更何况是南桉,这件事您不必再费心筹划了。”

      宋老爷子无奈地叹一口气:“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爷爷这番苦心,完完全全都是为了你考虑。你今年已经二十四岁,本来就到了该成家立业、安定下来的年纪,迟迟不肯考虑婚姻大事,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结婚这件事我断然不会同意,还希望爷爷不要再逼迫我。”宋瑾言态度强硬地表明立场。

      宋老爷子险些被孙子这份执拗气得心绪翻涌,接连平复了好几轮气息,才勉强压下胸中激荡的火气。老人家心里清楚,宋瑾言性格自主极强,但凡自己下定决心的事情,旁人无论如何劝说,都很难再更动摇。他只得暂时退让一步,转而开口:

      “婚姻这件事我们暂且搁置不谈,那三天之后的家庭聚会,你总不至于还要推辞吧?”

      宋瑾言冷静自持地答复:“可以,到时候再另行商议,我现在正在开车,先挂电话了。”

      说完便干脆利落地结束通话。他再次抬眼,目光投向车窗里面烧烤店忙碌的谢星越,安静凝望片刻之后,重新升起车窗,踩下油门驱车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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